专栏作家,我想回家

  一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刚刚停止。天空中的云彩逐渐稀疏,太阳在云层里拼命往外钻,终于露出了有点苍白的脸。小华村村西头倒了院墙。用乱树枝围起来的三间土肧房的小院子里,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在扫雪的刘大娘喘息着直起身子,用手捶打着酸疼的后背,昏花的眼睛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大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男人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两只手里各提一个大旅行袋。他个子不高,方正的脸盘,白皙的皮肤,一双大眼睛正在盯着刘大娘看。
  刘大娘双手扶着大扫帚,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堆出一丝笑意来:“哎,是二妮回来了吗?”
  “大娘,是我。”男人答应着把手上和背上的东西放在了自己的大门口,空着手走过来。“大娘你先进屋歇歇,这扫雪的活我来干。”
  刘大娘不肯撒开手里的扫帚,笑着说:“二妮——咳,你看你大娘这嘴,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称呼人家的小名。老二,你还没进家门就替我干活,你大娘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先回家暖和暖和吧,我这活不要紧。”
  “大娘,你这活比我回家更要紧,等会儿雪化了再扫就晚了。”开始被称作二妮现在被称为老二的男人,说着到屋里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刘大娘身边,硬是把刘大娘扶到椅子上,拿过刘大娘手里的扫帚扫起来。
  “这是怎么说的?”刘大娘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夺男人手里的扫把。“老二,你刚回来,可不能让你来替我扫雪。快进屋喝杯热水,陪大娘唠唠嗑。”
  老二笑着握了握刘大娘皮包骨的双手说:“大娘,我小时候吃在你家,长在你家,你像亲娘一样疼爱我。再说,虽然我称呼你为大娘,但早就认你做干娘了,替您扫扫雪算什么?你老就别客气了。”说完又弯腰使劲扫起来。
  刘大娘坐到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老二说:“好孩子,你每次回家都帮大娘干活,是我这个孤老婆子修来的福分啊。老二,给大娘说句实话,我每月收到的五百块钱汇款是不是你在外面寄给我的?”
  老二头也没抬,积雪随着他手里的扫帚在飞舞。“大娘,不要管钱是谁寄给你的,有了钱尽管花就行。”
  “话是这么说,这不明不白的钱你大娘我花着心里也不踏实啊。”刘大娘说着脸色阴沉下来。“这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让你娘生了六个儿子,忙活了一辈子,落下一身的病。你大娘我却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好歹生了个闺女刚拉扯大又走了。要不是这些年你心里有你这个大娘,我这把老骨头早埋到地里去了。”
  说话的时间,老二已经把雪扫成了一个个小堆。他把扫帚靠在院子里落光叶的那颗梧桐树上,过来帮大娘把椅子搬进了屋子里。
  “大娘,别想这么多。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我娘孩子多不容易,大娘你没孩子在跟前更不容易。前几天接到大哥的电话,说现在我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我回家商量我娘的养老问题。老二我不孝,年轻时就到外面闯荡,没少让爹娘操心。现在娘到了用人的时候,我决定这次回来就不出去了。哥哥弟弟都有自己的小家,今后娘就由我一个人伺候。大娘,我回家收拾收拾以后,你就搬到我家里住,和我娘做个伴。开春你和我娘的几亩地我来种,现在种地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下苦力,闲下来咱们娘仨就打牌唠嗑。”
  听着老二的话,刘大娘昏花的眼睛里放出光来:“老二,这使得吗?我去你家里,你的兄弟们会不会有意见?”
  “大娘你尽管放心。这些年我在外面存了不少钱,咱娘仨花不完。除了你和我娘我也没别的挂心事,今后你就和我娘等着享清福吧。”
  
  二
  小华村杨家老二在村里一直是传奇人物。
  首先这名字与众不同。本来是个男孩,因为爹娘盼着以后能生个闺女,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二妮。
  这二妮除了个子不高外没有其他缺陷。大眼睛,白皮肤,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那种类型。二妮人长得好看,也生了一双巧手。五岁上帮母亲做饭,七岁上帮母亲缝补,十二岁小学毕业时,纳鞋底、做鞋帮,这针头线脑的活已经很精通了。
  二妮细活干得好,地里的活也拿得起放得下。虽然他年纪小,但不怕苦累,有力气,农忙时能顶一个大劳力使用。乡里乡亲们说了:“将来谁家的闺女要是能嫁给二妮,那可是修来的福分。”
  没想到长大成人后的二妮,在农民都守着二亩地过日子的年代,突然从村子里消失到外面闯世界了。
  二妮从村子里消失的具体日子村民们说不清。但在这一个巴掌大的小村里突然少了一个人,还是让人们议论了一段时间。人们好奇的原因是,二妮的爹娘从来不主动向外人透漏二妮的行踪,别人问起来也支支吾吾地搪塞,最后实在搪塞不过去,就说去投奔在东北的二舅去了。而了解二妮娘的人都清楚,二妮只有一个舅舅两个姨,根本就不存在“二舅”。二妮娘在好事人的一再追问下,最后确定为这个二舅是一个远方表舅。
  好奇总归是好奇,事情过去后人们议论得乏味了,就各自再去过各自的日子。
  王家的老大、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陆续娶了媳妇。其中老二也在村里出现过几次,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晃即失。往往是招呼没打完,就挥挥手急急地说上一句:“对不起爷们,我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后回来再聊。”二妮的这点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没人能说得准。或许一年半载,或许三年两年,总之,再见到他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慢慢地谣言传出来。有人说二妮出家做了和尚,所以每次回家头都剃得光光的;有人说二妮加入了黑社会,所以每次回家都在晚上夜深人静后。那是回家送钱怕被人发现,不然他家里那哥五个会都顺利地娶上媳妇?还有人说,有一次二妮赶集时在集上调戏妇女,这妇女是镇上领导的老婆。所以惊动了派出所,被拘留了好几天,所以没脸也没法在家里混了,才离家出走……当然这些都是传言,事情的真相只有二妮一家人清楚,也许他的家里人也不清楚,只有二妮一个人明白。
  曾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过,有人半夜里翻墙进过二妮的院子,那身影是二妮无疑。但身手很灵便,像电视里武打片中的演员。不过只见半夜里有人进去,没见半夜里有人出来过。
  “你傻啊,进去时怕叫门惊动了别人,出门时就打开大门从正门出来了。”听众里有人说。
  “也是。还有一件事你们知道吗?二妮每次回来都要到对门老刘家去,也是翻墙过去。”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家和老刘家关系一直很好。只可惜秀兰这孩子不长命,要是活着二人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唉,老刘两口子命苦啊,闺女早早地意外死了不说,埋了后连骨灰也被人偷去。”
  于是人们的话题又从二妮身上转到老刘两口子身上。
  “听说秀兰那次从她姨家住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就精神恍惚,做事丢三落四,不会是在她姨家发生了什么事,受到了刺激吧?”
  “这事谁能说得准?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每个做姨父的都是正人君子?秀兰出事后,她娘还到她姨家闹了一场,害得她姨差点离了婚。”
  “嘘——”说话的人做了个鬼脸,摆了摆手,人们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老刘赶着牛车走过来。
  
  三
  要说这老刘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实人。话不多,傻干活,在家哄得老婆孩子开心,在外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小日子过得安稳踏实。虽然家丁不旺,膝下只有一女,容易满足的老刘脸上也整天挂着笑容。村里实行了包田到户,手里的钱宽松起来,抓紧忙活忙活,将旧房子翻新,家具置办齐全,为宝贝女儿招个称心如意的上门女婿,一家人和和睦睦尽享天伦之乐。一想到这些,老刘的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没想到女儿秀兰二十岁的时候一场横祸降临了。
  秀兰走姨家是经常的事。秀兰姨没有闺女,一直把秀兰当亲生闺女看待。秀兰也把姨家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隔三差五就到姨家住几天。因为姨家的地多两个表弟都在上学,中秋节后秀兰忙完家里的活后就去帮姨收秋,在姨家住了一星期才回来。
  秀兰一进门就把老刘两口子吓了一跳。只见她目光呆滞,头发散乱,脸上躺满了泪水。秀兰娘拉着秀兰问长问短,秀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老刘骑上自行车要到秀兰姨家问个究竟,秀兰拉着自行车不放手。
  老刘到底不放心,背地里嘱咐秀兰娘好好地陪着秀兰,借下地干活之际偷偷地去了秀兰姨家一趟。秀兰的姨和姨夫大吃一惊,一口咬定在这里走时好好的,没一点异常现象,并提出马上跟着老刘去看秀兰。秀兰见到姨和姨夫后说,她在路上看到了两个人打仗打破了头吓得。老刘为秀兰买来了镇定药,秀兰不吃;领她去看医生,她死活不去。秀兰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在爹娘的担心中过了一个多月。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
  老刘像往常一样天一放亮就起来喂牛、扫院子。起来后发现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牛槽里加满了草。老刘心里一愣:昨晚因为秀兰的舅舅娶儿媳妇,他和秀兰娘喝喜酒回来得很晚。秀兰娘现在还在睡梦里,是谁这么勤快扫了院子又喂上了牛?难道是秀兰?不可能。秀兰早起做饭的事有过,这喂牛扫院子的事从不插手。老刘看了一眼秀兰的房间,屋门紧关着,里面静悄悄的。许是自己睡实了,秀兰娘做完后又到床上迷糊了吧?
  老刘回到屋里卷上一直旱烟抽起来。秀兰娘翻动了一下身子睁开了眼睛。“做了一宿乱七八糟的梦,好累啊!天亮了吗?”
  “嗯。你刚才起来过了?”
  “没有。有事吗?”
  “有人扫了院子喂上了牛。”
  “不会吧?秀兰这段时间一直懒洋洋的,吃了睡,睡了吃。她会起来扫院子、喂牛?”
  “我也奇怪呢,还以为你刚才起来过。”
  秀兰娘穿好衣服到厨房里一看,早饭也做好了,厨房里也收拾得一干二净。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秀兰娘因为女儿这段时间的异常而产生的郁闷一扫而净,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她笑嘻嘻地说着走到秀兰房间门口说:“宝贝闺女今天起得这么早?”
  没人回答。
  老刘说:“可能又去睡回笼觉了。不如我们先吃了下地干活,让她睡到自然醒。”
  “也好。”秀兰娘转身又往厨房走准备吃早饭。
  “不好了,有人跳井了!”大街上突然传来大声呼叫声。
  秀兰娘身子一震,拿在手里的锅盖差点掉在地上。
  老刘听到声音马上站直刚要坐下的身子说:“谁这么想不开?我去看看。”说着就往外跑。秀兰娘放下锅盖跟出去。
  大门虚掩着。
  “不好!”老刘低叫了一声回身往秀兰房间奔去。秀兰娘看着昨天晚上亲自插好的大门,跌坐在地上。
  老刘返回身看了看秀兰空空的房间,重新往大街上跑,秀兰娘颤抖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大门往外看。
  胡同西头那口全村人以前挑水吃、现在用来浇四周菜园的井,周围堆满了人。大街上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往那里跑。
  “秀兰儿啊!”秀兰娘也不知自己就这么傻傻地站了多长时间后老刘绝望、悲壮的哭声传了过来。她两腿发软瘫在了地上。
  首先发现有人跳井的是杨家老大。
  杨老大想去菜地里浇浇白菜,来到井边往里一看,红乎乎一片。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个穿红色衣服的人。他马上大声呼叫起来,并且一边大叫一边往家里跑,找到一根大绳子后重新往井边跑。人们把绳子栓杨老大身上将他送到井里。
  已经太晚了。秀兰浑身浮肿,早已没了气息。
  秀兰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老刘骤然间苍老了许多,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秀兰娘哭得死去活来,大病了一场。
  此事也经过了公安局。公安局的人来清理秀兰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遗书,遗书上就短短几句话:
  “爸爸妈妈:感谢你们生养了我。女儿不孝,不愿再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原因我不想说,但与你们和姨妈、姨夫无关。我也不想你们去猜疑追究,但愿能让不孝女入土为安。如果还有缘分,来生投胎做你们的儿子,为你们传宗接代、养老送终,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关于秀兰娘到秀兰姨家大闹了一场的话只是一个谣传,老刘两口子猜不出秀兰的死因,但相信妹妹妹夫的为人。妹妹妹夫对秀兰的感情和他们做父母的也不相上下。
  两年后秀兰姨按着当地的习俗为秀兰找了一门阴亲——就是要将她的尸骨迁入同样没结过婚就亡故的男子坟中。
  
  四
  秋风习习,白云飘飘。小华庄村南头的柳树行里,四五个青壮劳力正在掘坑。老刘含着泪点燃一堆火纸,嘴里念叨着:“秀兰,我苦命的孩子。本来想让你留在这里,将来和爹娘做个伴。你二姨为你说了一门亲事。这男婚女嫁是人之常理,阴间阳间都一样。做爹娘的不能私心耽误你的青春。男孩子是柳桥村的,说是长得不错,家庭也可以,两个月前出了车祸过去的。照片我和你娘都看过了,一脸憨厚。相信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受到委屈。你就放心地去吧,和他好好相处。你有了着落,我和你娘就没挂心事了。”
  “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忍心离开娘永远地走了啊?你走了我还活个什么意思?我陪你一起去了吧……”秀兰娘正在放声大哭,悲痛欲绝。搀着她胳膊的秀兰姨哭着劝道:“姐姐别这样,今天也算是孩子大喜的日子,你这样子让孩子怎么上路啊?”

图片 1 一、
  乍一听香花的名字,人们会以为她是个妙龄少女,其实,香花是个普通的农妇。她六十多岁,头发已花白,高个子,长脸庞,黝黑发亮的面容,微微一笑,便露出细微的皱纹;一身朴素的家庭妇女打扮。农村出生的她,虽然看上去比城里同龄人要邋遢些许,但她精神却很饱满,比城里人要扎实,健康,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
  香花还是闺女的时候,爹娘一心想给女儿找个当工人的对象,给香花选中了远在城市里当工人的男人,香花和老伴过了半辈子牛郎织女的生活。她在家中把公婆伺候到老,养育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老伴比她大十来岁,长相有些面老,但大男人疼老婆,对香花知冷知热,尤其是退休回到家中,对香花关爱备至。老伴用半辈子的积蓄给两个儿子盖了新房,娶上了媳妇;如今,两个儿子已经住上了富丽堂皇的新房,而属于他和香花的老屋却简陋破旧。他想,等手里有些积蓄,再把老屋重建一座,他对香花说:“我回来了,一定把前半生亏欠你的偿还给你,让你过上幸福的晚年生活。”
  谁知,这个美好愿望被女儿的安排打乱了。
  香花女儿结婚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庭,女婿是个锅炉工,女儿住在女婿单位的临时房子里。她在市里做个体服装生意,身边的一对儿女还小,没人照顾。女儿回到老家强迫老两口锁上了家门,说:“你们来到城里给我自己照顾孩子,我也放心地守着你们。”
  离开家的时候,老伴留恋地望着家里的老屋。看着爹爹依依不舍得样子,女儿说道:“爹,您快七十多岁的人了,还盖什么房子!兄弟们都有了自己的家,等我的买卖挣了钱,在城里给你们买套小房子,您身子有病,农村的医疗条件也不好,有病还得跑城里看,住到城里,生活条件要比家里强百倍,还是跟我走吧!”
  老两口想想,女儿说得在理。女儿命难违,哪个当父母的一辈子不是为了儿女活着?香花只好听从女儿的安排,和老伴一起从农村老家,来到女儿的家中。
  老伴对香花说:“没想到,自己过来过去,又回到了城里,回到了人生的原点。”
  老两口随着女儿来到了城里,一同住在了锅炉房院子里紧挨着的简易平房里。锅炉房在车站的一隅,门口不远处就是车站的下客区,每天熙熙攘攘的人群比老家的县城人还多,人流来往不息,老两口住在这里倒也不寂寞。
  可时间长了,老两口有点不习惯了,打发孩子们上学了,两人在呆在家里,除了看看电视就是在床上躺着,百无聊赖;不像在老家,大大的院子,摆弄着一院子蔬菜,喂喂鸡,再不,出门和乡亲们聊聊天,说说笑笑中,一天的光阴打发了。
  而住在车站里,出门是陌生的环境,嘈杂的人群,没有一个熟人和他们说话聊天,每天响在耳边的是轰轰的烧锅炉声和汽笛声,出门看到的是汽车,闻到的是汽油味道,老伴整天无精打采,完全没有了当初到城里时的新鲜感。
  
  二、
  这天,两口子吃完早饭,打发两个孩子上学了,老伴背着手,对香花说了声:“你休息吧!我出去转悠一下,光在床上躺着会憋出病来的!”说完,自顾自走出了家门。
  不一会儿的功夫,香花听到老伴在门外的喊声:“快出来啊,看我捡来的宝贝!”
  香花忙起身下床,推开门一看,只见老伴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手一抬,哗啦一下,编织袋里面的啤酒瓶、饮料瓶、易拉罐……滚落一地。香花惊诧地问道:“你这是从哪弄来这些垃圾?”
  “车上给的。”老伴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蹲在地下把它们一一分类,边弄边说:“别小看这些垃圾,这些都是钱啊,啤酒瓶一毛五一个,饮料瓶一毛一个,易拉罐五分一个……还是城里的钱好挣,车上的垃圾都是钱……”
  香花一拍大腿:“就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守着车站,上车上捡这些瓶瓶罐罐不是钱吗?”
  老伴点头,说道:“司机让我上车捡的,好家伙,车上座位下,犄角旮旯都是瓶子,我忙找个编织袋敛了起来。”
  香花和老伴蹲在地上,一边数着地上的瓶瓶罐罐,一边算计着能卖多少钱?老伴说道:“夏天车上有的是这些瓶子,咱们捡来卖废品,等攒足了钱,加上我工资卡上的钱,回家盖房子用!”
  香花白了他一眼:“闺女怎么说你的?你盖房子的心还不死啊!”
  老伴有点酸楚地说道:“我活了一辈子,光给儿子盖房子了,我就住不上新房吗?女儿是好心,可你以为在城里卖房是说话的?也许等不到住上女儿的新房,我已经入土了。”
  香花恨恨地用手戳了老伴一下,下命令似地说道:“老东西,给我听着,不许你走在我的前面,给我好好活着,我听你的,我们闲了就去车站捡瓶子,攒钱盖新房,回家过属于我们的好日子!”说完,又止不住笑了起来。老两口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快乐,眼里闪着光彩,仿佛在他们面前,已经有一条神秘的黄金之路被他们发现,有数不尽的黄金在等着他们去挖掘。
  
  三、
  从那时起,在烈日炎炎下,老两口便在下客区里捡瓶子,院子里捡完了,等客车进了站,香花再上车去捡。因为他们居住在院里,是站上的熟人,下客区乱哄哄的,人流如潮,车站的人对他们顺其自然,任其所为。
  老伴年纪大了,香花怕他有闪失,让老伴在车下呆着,她敏捷地趁着乘客下车的间隙,挤到车上去;车上这类垃圾更是比比皆是,香花隔着车窗把瓶子扔到车外,老伴在车外地下收敛,两口子配合默契。当车上司乘人员反感地撵她下车时,香花诚恳地说道:“我给你们扫扫车吧!”一个老妇人,为了捡车上的垃圾,竟然卑微到如此地步,司乘人员也只好随她去。香花勤快地拿起笤帚扫起车来,渐渐,一些司机也和香花混熟了,有时候,他们车一进站里,忙招呼她上车捡,香花虽然费点扫地力气,但稳稳地把车上的瓶子囊入自己的口袋中。
  一个夏天,香花两口子捡瓶子卖的钱就有千把块钱,香花尝到了捡瓶子的甜头。第二年的夏天,她除了给孩子做饭时间,就和老伴忙碌在下客区,废瓶子把锅炉房闲置的角落堆积成山,这些在旁人眼里的垃圾,在香花和老伴看来是他们正在拔起的新房子。
  时间长了,院子里有人问她:“你收购吗?”
  香花又是脑子一激灵:一个饮料瓶五分收上来,卖出去一毛,稳稳赚了五分,低价买,高价卖,比上车上去捡省事多了。
  “收,怎么不收!”香花忙答道。她为又多一条生财门路兴奋起来。家里,又当起了收购站,不断有人送上门来,院子角落废瓶子堆积越来越多,香花的腰包越来越鼓。
  看着爹娘把拾废品当成了职业,女婿难免有了怨言:“爹,娘,你们这是干什么?弄得锅炉房周围成了废品站了,领导见了不批评啊,让我怎么抬头!闹闹高兴算了,还当成职业了!”
  香花歉意地回答着女婿:“放心,这些东西我不会久放的,如果收废品的不来,我让你爹拉着去废品站卖去掉,不让人家说闲话的。”其实,香花已经和收废品的人达成了协议,不出三天,上门来收购一次,废品不会长期占公家地盘的。
  看着说服不了爹娘,女婿也随他们了;让父母有点事干,总比在家里听他们唉声叹气强,那样,会把他们闲出病来的。
  三个夏天下来,香花两口子腰包鼓起来。香花除了拿出一点给孙子孙女当零花钱外,还贴补家用,有时买些菜或肉,看着爹娘给家里增添了收入,女儿女婿也高兴,美美地享用着父母的劳动成果。
  小儿子来了,对香花说:“娘,俺明年打算把咱家里的老屋翻盖一下,你们回家也有新房住,把爹的工资卡给我吧,反正你们有废品卖着,也不缺钱,姐姐管你们吃喝,你们拿着卡也用不着,给我保管,给你们盖房子用吧!”
  香花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心想:给你保管?是不是想霸占着你爹的钱啊!可转念一想,自己有卖废品的额外收入,拿着卡也用不着,还不如给了小儿子让他给自己盖房用,自己和小儿子在一个院子,盖房的事就靠他张罗着,自己总不能老在闺女家,落叶总要归根的……想到这里,她对老伴说道:“唉,给他吧!让他给我们盖房子用!”
  老伴有点不太情愿从兜里掏出卡来,对小儿子嘱咐道:“记住啊,我的钱是用来攒着盖房子用的,不能胡乱花;再者,别让你大哥知道了,要不你嫂子找事,会闹矛盾的!”小儿子接过爹爹手中的卡,如获至宝,忙连连点头。
  一年过去了,家里的老屋纹丝未动,小儿子又来到香花的身边,苦楚着脸说道:“儿子住院了,要交住院费,家里没钱,眼看着要断药,只好把爹爹工资卡上的钱动用了……”听着儿子的诉说,香花无奈地叹息着:“既然花了就算了,孙子看病要紧,钱没了再攒呗,当爹娘的还能怎么办?”
  小儿子走后,大儿媳来到家里,进了门,先是“爹,娘”的喊,接着哭诉着:“爹,娘,我不到难处不来求你们,你儿子病了,每个月光药费就好几百,这日子可咋过啊?!”
  听着大媳妇悲戚的哭诉,香花和老伴坐不住了,大儿子要是身子垮了,他们一家不就完了吗?媳妇哭哭啼啼求到自己的跟前,当父母的怎忍心熟视无睹?想到此,香花忙从床铺下拿出积攒的钱,递给大儿媳妇,说道:“给你点钱,虽然不多,也是我们老两口一点心意。”
  大儿媳妇揣着钱走了,老两口好不容易积攒的钱被掏空了,香花心里很失落,转念一想:挣钱,不就是让儿子们生活的好些吗?两个儿子生活得好了,自己老了,回到家中,他们谁不念自己的恩德?怎么忍心不孝敬爹娘?
  想到此,香花抓紧了赚钱的脚步,她和老伴每天把拾瓶子、收瓶子,当成了自己的职业。有时候,她让老伴在家里负责收购送上门来的瓶子,自己上车上去捡瓶子;后来,她不再满足只是夏天捡、收瓶子;冬天没事可做的时候,她联系司机们给卧铺车拆洗被褥,洗座套,挣些辛苦钱。车站就像个大市场,香花是市场上一条的鱼,靠着自己和老伴的辛苦打拼,游刃有余地赚着车上钱,她感觉是上天赐予自己的好机遇,给了自己一个赚钱的好地方。
  慢慢地,香花的容颜被风蚀日晒的粗糙了,比刚到市里的时候显得更苍老了。有时晚上躺着炕上,腰痛的睡不着觉,老伴也在呻吟着,实在难受了,老伴会起来给她揉揉,她也给老伴按摩一下腿脚,老两口用彼此的手,温暖着对方。
  这年的夏天过后,小儿子又来了,老伴忙问他盖房子的事,小儿子一脸的愁云:“本来说好的今天把老房子拆了,开始动工,谁知,一合计,你卡上的钱还是不够,只好再等明年吧!”
  老伴一听,火了:“四年了,我卡上的钱少说也有六、七万,两间破房子,怎么不够?是不是我的钱都被你花光了?”
  小儿子大呼冤枉,一脸的委屈:“爹,你是知道的,现在盖房子的材料涨价厉害,那些钱只是有料钱没工钱,我也着急呀,想赶快给你们盖好,我心里也踏实了,可是……”小儿子把手一摊:“我手里没钱啊!”小儿子一脸愁眉不展。
  香花知道小儿子在糊弄她,可跟儿子哪有说清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能由着他往前走,要不,自己的钱岂不是更是打了水漂?香花暗暗给老伴使了个眼色。
  老伴又从从床铺下拿出积攒了一年多的辛苦钱,递给儿子:“记住,明年的今天,我要见到我的新房子,若还没盖好,我回家你给我滚蛋,我住你的新房子去!”
  香花也说道:“这是最后一次给你的钱,要不,把原来的钱都给我一笔算清,我去找外面人盖去!”
  小儿子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借过钱,脸上立刻多云见晴。
  来年的春天,家里传来消息,小儿子在家中开始盖房了,香花和老伴终于松了口气,总算自己的钱没有打水漂。
  过了一段时间,老大、老二两口子都来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香花决定不出去了,在家里包起饺子。在包饺子的时候,老二媳妇甜言蜜语地说着:“爹、娘,家里的房子虽然盖好了,后期的事还很多,钱还是不够,你的卡上钱还得我们攒着,放心,这钱我们都会花在您的房子上,不会胡乱花的。”香花忙和她使眼色,心想:小祖宗,当着大媳妇的面你说这话,不是挑事吗?
  果然,老大媳妇一听,脸色立刻变了,阴沉冷峻,眼睛撇着不满的目光,沉默不语。看着老大媳妇的样子,香花心紧缩起来,暗叹:坏了,老大媳妇心里有疙瘩了,她一定在往歪处想……唉,媳妇高兴来了,哪能让她败兴而归?临走的时候,香花从铺下拿出五百块钱偷偷塞给大媳妇。老大媳妇眼盯着钱,半天不接,最后香花强塞在了她的手中,老大媳妇接住钱,却酸酸地说:“唉,你们卡给了老二由着花,给我这点钱我就感激不尽,谁让我是家里的老大呢!天下老的都是着向小的!”
  老大媳妇说着赌气话走了,香花窝着一肚子的火,心里暗骂:这几年,你们来的目的就有一个:朝老子要钱,我们那个不是让你们揣着钱高兴地走,怎么反倒把你们得罪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香花在闺女家住了六、七年,这几年,香花的两个儿子像两只候鸟,一来一往,心安理得地“叼”走公婆给寻来的美食,而且他们是那样地理直气壮,总有让老两口无法拒绝的理由:大儿子家是没完没了的窟窿,等着她的钱去填补;小儿子总是盖房子钱不够,摊着双手朝爹娘要……香花心里颇不是滋味,她不知儿子是她挣钱的动力,抑或是她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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