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尔里奇,第二十九章

这儿的一切确实就像在家里一样;是在你自己的家里,在你自己的房间里。 她现在有了另一件衣服,是下楼用餐时穿的。她身子笔挺地坐在一把翼状靠背扶手椅子里等着,她的身体看上去比椅背略小些。她的背笔挺地靠在椅背上,她的两腿靠拢,拘谨地笔直落在地上。她的手伸出去搁在摇篮上,他们早就为他买好了,她一进这个房间,就发现放在里面的这个摇篮了。现在他就睡在摇篮里。他们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他们走了,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她本来就需要一个人呆着,把这一切好好想上一番,就像她现在正在做的那样。已经过去几小时了,她依然在品味着这一切;充分享受着这一切,体会着这一切的基本意义;对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无可挑剔。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头脑依然还不时会对发生的一切细细地、什么也不遗漏地、好奇地反复思量,把这四堵墙里面的一切尽情地加以吸收。甚至连头顶上的天花板也没忘记。你的头上有了一个屋顶。一个可以抵风雨、御寒冷、去孤独的屋顶——并不是一幢租来的房子的毫无特色的屋顶,不;这儿是家里的屋顶。会保护你,庇护你,收留你,照看你, 她的敏锐的、力图适应这一切的耳朵能隐隐听到,楼下什么地方,正在准备晚餐所传出的令人宽慰的忙碌声音。时不时地,她还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开门关门声。走过没铺地毯的木地板的脚步声,一会儿又是走回来的脚步声。有时是轻微的陶器或是碰器的碰击声。有一回,甚至听到红脸管家像小号似的清脆的说话声。“不,还没准备好,哈泽德夫人;还需要几分钟。” 紧接着,便传来了一个乐滋滋的、不满的斥责声,同样令人奇怪地听得十分清楚:“嘘,杰茜婶婶。现在屋里有了一个娃娃;他可能正在睡觉呢。” 这时有人上楼来了。他们现在正在上楼来告诉她呢。她的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现在她又有点害怕,又有点紧张起来了。这会儿,跟在火车站时一样,根本无法迅速从这种短暂的面对面的遭遇中寻机逃脱。现在是真正的碰面,真正的打交道,真正的加入这一家人之中。现在是真正的考验。 “亲爱的帕特里斯,你准备好了的话,随时可开晚饭。” 当你到家里,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你在晚上吃的是晚饭。当你参加聚会或是到某人家里去时,你可能是去吃正餐①。不过,在自己的家里,你吃的就是晚饭,而不会是其他。听到“晚饭”这么个很平常的词,她却好像得到了一个护身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还记得,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是十分短暂的几年,过得实在太快了——去吃晚饭就是吃晚饭,从来没别的含意。 ①原文为dinner,意即在外面的正式场合吃的较为正规的晚餐,在家里吃晚饭英文为supper。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过去开了房门。“我要——我要带他一起下去吗?还是就让他睡在摇篮里等我回来?”她半是急切,半是吃不准地问道。“你们知道,我在五点钟时已经喂过他了。” 哈泽德母亲侧歪着脑袋哄劝道,“哎,今晚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下去呢?这可是第一晚哪!别急,亲爱的,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当她抱着他走出房间时,她停了一下,用手指留恋地摸着房门。她摸的不是门把手,而是顺着完整的房门表面上下摸着。 给我看着我的房间,她不出声地出了口气。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好生看着。别让任何人进来——行不? 就在她从楼梯上一级级往下走时,她知道,她将会顺着这同一道楼梯走上许多许多次。她会顺楼梯快步而下,她会顺楼梯缓步而下。她会兴高采烈、无忧无虑地走下去。或许她也会碰到不顺心的事,担惊受怕地走下去。可现在,今晚,这是她实实在在的第一次顺这道楼梯走下去。 她紧紧抱着孩子,小心地往下走,因为这些楼梯对她来说还很陌生,她还没摸熟它们的高低,还不了解踩在上面的感觉,她不想失脚。 大家都站在餐厅里等候着她。他们并不是像操练军士那样死板地、一本正经地站着,而是很自然随便地站着,似乎他们一点没意识到他们这种举动里包含的对她小小的敬意。哈泽德母亲身子前倾,很快地碰了一下餐桌,将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哈泽德父亲戴着一副眼睛在看东西,这时他的眼光从眼镜上抬起,望着灯光,然后飞快地浏览完手中的东西,再把它们放回盒子里。餐厅里还有一个人,在她进来时,他的背侧对着她,正从放在餐具架上的一个盘子里偷偷取出一点椒盐花生米。 他的身体转过来,一听到她进来的声音,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他很年轻,个子高高的,模样很和善,看到他的头发——她的心头有一个镜头一闪,又过去了。 “这就是我家的小伙子!”哈泽德母亲乐滋滋地说道。“我家的小伙子回来了!来,把孩子给我。当然,你知道他是谁了。”然后,她用一种似乎完全不必要为他的身份多说什么的语气补充道,“是比尔。” 可这是谁——?她很纳闷。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开过口。 他走上前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几乎跟他年龄相仿。她稍将手伸出一些,希望自己这一举动如果显得过于正式,也不至于太引人注意。 他接住她的手,不过并没有握它,相反,却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它,就这么热烈地紧紧地握了一小会儿。 “欢迎你回家来,帕特里斯,”他很平静地说道。在他这么说时,他一点不回避而直盯着她的目光,使她想到她以前从未听到有人说话是这么诚挚,这么简捷,这么庄严。 这么就算见过面了。母亲哈泽德说,“从现在起,你就坐在这儿。” 哈泽德父亲很随和地说道,“我们都很愉快,帕特里斯。”然后在餐桌的上首坐下。不管这个比尔是谁,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黑人管家在门外往里看了一会,动情地说,“这才对呢!餐桌边就该坐这么些人才对。正好补上了那个空位——” 然后她赶快止住了自己,像闯了大祸似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转眼就不见了。 哈泽德母亲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盘子,过了一会儿,又马上抬起眼,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那阵悲伤过去了,她没让它控制住自己。 他们没说什么让人难以忘怀的话。在家里的饭桌上你不用说什么让人值得记住的话。你是用心,而不是用脑子,同你周围人的心在交谈。过了一会儿,她就忘了去注意自己在说些什么,忘了去把握自己说话的分寸和自己的话会引起什么结果。这就是家,家就该是这样。话从她的嘴里很随意地吐出来,其他人也同她一样。她知道这是他们为了她而努力这么去做的。他们这么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陌生感跟着上来的汤一起喝下去了,决不会再回来。没什么再会使她产生陌生感。别的情况——她希望它们别发生。不过再不会有陌生感,再不会有不熟悉带来的不安。他们的努力成功了。 “帕特里斯,我希望你不会在意这件衣服上的白领。我是有意让我挑出的每一件服饰上有一点色彩;我不想让你太——” “噢,有些衣服真太可爱了。在刚才打开它们时,我发觉,其中的大多数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些衣服的尺寸,不过你的护士给我送来了一个完整的——” “我记起来了,有一天,她用一把卷尺量了我全身的尺寸,不过她并没告诉我这是为了——” “帕特里斯,你喜欢什么颜色?淡色的还是深色的?” “我真的不——” “不,亲爱的,还是告诉他一回吧;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再问你了。” “那好吧,我想是深色的。” “你跟我一样。” 他的话要比在场的其他三个人稍为少些。她意识到他还有一点羞涩。他并不是在克制少说话,或是性格寡言,或是别的什么。或许这就是他的风度;他有一种平静谦逊的风度。 问题是,他究竟是谁啊?现在她根本不可能唐突直问。她在刚见面那一刻疏忽了这一点,现在再问太晚了,已过了二十分钟了。没有介绍过他的姓,那么他一定是—— 我很快就会知道的,她让自己定下心来。我一定要知道。她不再害怕了。 有一回,当她向他望去时,发现他一直在瞧着她,她揣摸着他这么望着自己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然而,她不必去自欺欺人了,尽管她不想承认,可她能明白他的这种留连忘返的眼光所表达的感情。他一直认为她的脸蛋是令人喜欢的,他喜欢她的脸。 过了一小会儿,他说,“爹,把面包递给我行吗?” 这时,她知道他是谁了。

她静静地、很灵活地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走动着,向后又向前,向前又向后,两手总是抱满了从各个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休在他的摇篮里睡着了,钟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已是一点了。 那只打开的行李箱在一把椅子里。甚至箱子也不是她的。那是她坐火车上这儿来时第一次用的箱子,样子还跟新的一样,箱子的圆角上有着“PH”的字样。她不得不借用这只箱子。就同她随手收拾起来往箱子里扔进去的这些东西一样,都是她借用的。就同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些衣服一样,也是她借用的。整个房间里真正归属于她个人的东西只有两件。那个正静静地熟睡在摇篮里的小东西。以及摊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小块纸里的那一毛七分钱硬币。 她收拾的东西大多都是为他准备的。是他需要的东西,让他保暖的衣物。他们不会在意的,他们不会吝惜这些东西的;他们几乎跟她一样的爱他,她悲痛地想到。她加快了动作,好像如果她耽搁得太久,这么思前想后的话,这种有意拖延总会产生某种危险的。 她为自己拿的东西很少,只拿了一些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几件内衣裤,一两双换洗的袜子—— 东西,东西,当你的整个世界就要在你四周崩溃消失的时候,东西有什么意义?你的世界?它并不是你的世界,它是一个你根本无权涉足的世界。 她把箱盖盖上,不耐烦地把搭扣扣上,毫不在乎它扣得牢还是不牢,这根本无关紧要。有一小条白衣服给扣在外面,露在箱盖缝外,她也随它去。 她戴上帽子穿上外衣,这是她准备好留在床脚边的。她没照照镜子看看帽子戴得正不正,尽管帽子有点偏向右肩。她拿起手提包,一只手伸到里面摸索着。她摸出了一把钥匙,是这幢房子的大门钥匙,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她又摸出了一只很小的零钱包,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接连有一些折叠起来的现金无声地掉了出来,还有一些叮当作响的硬币,最后是一声清脆的声响,有什么翻滚着掉下来。她把这些钱都归拢到一起,然后就让它们留在梳妆台上。她又捡起了那一毛七分钱的硬币,把它们扔进了零钱包,再把钱包放进手提包,把手提包夹在胳肢窝里。 她走到摇篮边,把一边放低。她蹲下身,使自己跟那张熟睡的小脸一般高低。她在小脸的两只眼睑上轻轻吻了一下。“我马上就会回来抱你的,”她低声说。“我得先把这只箱子带下去,把它放在地板上。恐怕我不能带着它再抱着你走下楼梯。”她直起身子,停了片刻,低头看着他。“我们要上路了,你和我;我们不知道去哪儿,我们也不在乎。一直往前走,顺着铁路一直往前走。我们总会在路上发现一个人,他会让我们上车坐在他旁边——” 时钟显示现在已是一点多了。 她走到门口,轻轻打开房门,带着行李箱走出房间。她毫不费力地把它拉到了身后,然后她提着行李箱开始下楼,她走得相当慢,似乎这只箱子非常沉重。然而区区一只行李箱看上去不可能使她显得如此吃力,这必定是她沉重的心情使然。 突然,她停下了,让行李箱就搁在了她脚边的楼梯台阶上。他们悄没声儿地站在楼下的前门边,他们两人。哈泽德父亲和帕克医生。这以前她一点没听到他们的声息,因为他们一直没说过一句话。他们一定是一直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十分沉痛,准备道别。 这时他们打破了沉寂,因为她正站在楼梯的转弯处上面,没让他们看见。 “好了,晚安,唐纳德,”医生终于开了口,她看见他将一只手放在哈泽德父亲的肩上,想表示一种安慰,然后又让手沉重地滑下了他的肩头。“去睡一会儿。她会好的。”他打开前门,接着又补充说道:“不过从现在起不能让她有一点激动,也不能有一点紧张,你明白吗,唐纳德?那将是你的工作,别让她有一丝的情绪波动。我能把这事托付给你吗?” “你尽管放心好了,”哈泽德父亲愁眉苦脸地答道。 门关上了,他转回身子,开始上楼,朝她正一动不动地站着的地方走上来。她让行李箱留在原地,把帽子和外衣放在箱子上,自己则顺楼梯弯角朝下走了一两级,向他迎去。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并不显出太多的惊奇,除了一种木然的悲痛外,在他脸上看不出有太多其他的表情。 “噢,是你呀,帕特里斯,”他木讷地说道。“你听到他说的话吗?你听到刚才他说了什么吗?” “是谁——是妈妈吗?” “在我们退休后不久,她就有了一种毛病,不时会发作。他在那儿看护她已有一个半小时了。这种病一触即发,起先,发作时间只不过几分钟——” “可爸爸!你为什么不叫——?” 他沉重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她也在他身旁坐下,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肩膀。 “亲爱的,我为什么要麻烦你呢?你在那儿也帮不了什么——你整天都要照顾自己的孩子,你也需要休息。再说,这也不是什么新发生的问题。她的心脏一直很弱。在两个孩子生下来以前就——”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从没告诉过我——这种病在一点点变严重吗?” “只要有了这种病,多年里情况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他轻轻地说道。 她异常内疚地把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他抚慰地拍拍她的手。“她会好的。我们会照看她好起来的,你和我,就靠我们了,对不?” 听到这话,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们一定得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到一点震动,有一点不安,”他说。“你和你的小家伙,你们是她的最好的一帖良药。只要有你们在她周围——” 假如到了早晨她想找帕特里斯,想看看她的孙子,那他一定就会告诉她的——她很不自在地沉默下来,瞧着他们脚下的梯极,但她眼中却什么也没看见。如果她晚五分钟出她的房门,正好没看见医生离开的情形,她很有可能就此将死亡带进了这个家庭,这也会成为她对自己所受到的所有的爱的回报。她就会杀死这个她所知道的唯一的母亲。 他误解了她的沉默,用手的虎口碰了碰她的脸颊。“别这么当真了,你也知道,她不会要你去照看她的。帕特,别让她知道你已经了解了她的病情。就让她以为这是她和我的秘密好了。我知道那样她会更高兴。”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表明她下了决心,表明她只得屈从于这一不可更改的事实。她转过头,在他的靠近自己的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抚了一两下他的头发。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要上去了,”他平静地说。“过一会儿我再下来把厅里的灯关上。” 过了片刻他仍然下楼去了。她拎起行李箱,外衣和帽子,不出声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晚安,帕特里斯。” “晚安,爸爸,早上再见。” 她拿起东西,关上了门,摸黑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她的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打内心里发出了一声呜咽的祈祷。 “给我力量吧,如今我已明白,我无路可走了。这场战斗必须在这儿,就从我的脚下开始,而我甚至不敢大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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