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母亲靠卖6000斤橘子,三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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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岔路口在小镇西北二里处,这是分别通往三个乡镇的必经之路。三岔路口的西边角落上,是个不大的村庄,名叫苏庄。苏洁就是这个庄上的姑娘。
  苏洁原本在县城上高二,她还是班里的尖子生。按说,她这个成绩,要考个“二本”是没有悬念的。再努点力,考上“一本”也未可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春天来临的时候,也给苏洁家带来与春天相悖的不幸:父亲在镇上一家建筑工地干活回来时,突发脑梗,倒在三岔路口。幸亏这地方人来人往,庄上的邻居迅速把父亲送往镇上医院,主治医生检查后说是“中风”,打了几天吊针,又吃了很多药,才慢慢有所好转。但父亲已经严重偏瘫,右边半边身子没有感觉,右手右腿都动弹不得。
  苏洁上学的费用都是靠父亲在建筑工地“掂泥斗”来供给的,现在父亲住院卖掉了家里囤积的粮食,还向邻居们借了几百块。中风后遗症是慢性病,急也急不来。医生让父亲回家慢慢修养,要站起来走路,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苏洁是周末放学回来才知道父亲中风的。母亲怕她知道了着急,没有告诉她父亲生病的事儿。母亲一向身体不好,胃疼,反酸,常年吃治胃的药,不能干重活儿,还要照顾瘫痪的父亲,苏洁决定不上学了,留在家里帮母亲。
  不上学的苏洁,经过反复思考论证,她决定在三岔路口摆个水果摊,卖苹果、香蕉、桔子什么的。现在的人,吃肉的越来越少,吃水果蔬菜的越来越多。三岔路口,南来北往,熙熙攘攘,卖水果的生意也许不错。苏洁与镇上的批发部联系好了,先进货,后付款。在三岔路口摆摊有许多好处,环保所,工商管理所,地税所,都不来找她,省了不少钱。她在三岔路口支起一辆架子车,上面摆了四只大竹篮,每个竹篮里放一种水果。一个小凳子,一顶草帽,一副墨镜,坐在水果篮的后边,苏洁就成了卖水果的女老板。旁边还放着一部mp2,不停地播放着自制录音:“苹果,三元五角一斤;香蕉,两元一斤;桔子……”清脆标准的普通话,给三岔路口带来了勃勃生机。到了晚上,她还可以从家里扯出一根电线,点亮电灯,照出一片光明来,直到八九点行人稀少了才收摊。
  水果摊的生意果然不错,现在的农村人也知道了吃水果的好处,特别是老年人,晚上往往不吃饭,把水果当晚餐。苏洁呢,也把别人挑剩下的带点瑕疵的水果拿给父母亲吃。父母亲不舍得吃,她就劝他们,吃水果对心脑血管病有好处,还可以缓解久卧造成的便秘的困扰。父母亲听了女儿的话,觉得有道理,也就少量地吃了一些。
  这天晚上,八点多了,苏洁收拾了架子车,准备回家,忽然从暗影里窜上来一个男人,苏洁看那人蓬头垢面的,有些害怕,遂把凳子握在手中,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那人说,妹子不要害怕,我只是过路的,想讨两个苹果吃。苏洁依旧握着板凳说:“收摊了,不卖了。”
  那人说:“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兜里只有一块硬币,随便给个苹果吃吧!”
  苏洁看那人可怜巴巴的,不像是坏人,说:“算了,一块钱你自己留着吧,我这有顾客挑剩下的,只是品相不太好,果质没有问题,但吃无妨!”
  那人一迭声地说:“谢谢,谢谢,谢谢!”就蹲在地上准备吃了,苏洁递过去一块纸巾说:“你还是擦擦再吃吧。”
  那人不答,也不要纸巾,只往上衣上蹭了蹭,就大口大口吃起来。他一连吃了五六个吧,站起来说:“饱了,谢谢妹子!”便大步走开了。苏洁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拉着架子车回家去。
  第二天上午,苏洁正在摊后闲坐,看见镇上派出所的巡逻电瓶车过来了,停在路边,车上的协警走过来说:“喂,苏洁妹妹呀,见过这个人没有?”
  苏洁一看,是本村村长的儿子,名叫苏小全。以前跟苏洁一起上过初中,不过,学习不怎么样,喜欢练武,常常偷着跑去镇上的武术学校学习拳法。高中自然考不上,村长叫他复读,再次考高中,他不干,硬要去武术学校学习。为此,爷儿俩闹了很长别扭。但村长最后妥协退让,让他在武术学校学习了一年。毕业后,村长求了乡里的一把手,走后门到派出所当了临时协警。
  此时,苏小全把手里的纸卷伸到苏洁面前,两手展开,指着上面的照片说:“这是通缉犯的照片,你要见到这个人,抓住他,赏金十万,提供线索三万。大叔治病就不成问题了。”
  苏洁细细地看了通缉令,照片下面的名字叫孙自武,二十五岁,是本县孙庄乡的人。
  苏洁说:“我哪有那个能力?他一个大男人,我抓他?呵呵了。还是你这武术大师来抓吧!”
  苏小全说:“提供线索也行呀!看见了,你别惊动他,给哥打电话。”又小声说:“可别打110,打110,功劳就是人家的了。打哥的电话,哥抓住他,赏金分你一半。”右手掌伸出来,五指齐张,说:“五万!”
  苏洁笑道:“我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是想亲手抓住逃犯,好转正对吧?”
  苏小全“嘘”了一声,说:“看透别说透,还是好朋友。我这个临时协警算什么呀?说滚蛋就滚蛋了。谁不想有个铁饭碗呢?对吧妹妹?”
  苏洁说:“好,但愿那个逃犯能撞到我的眼睛上。”
  苏小全说:“这张通缉令放这儿,你仔细对照下,认准了再告诉我。”说完,就骑着电瓶车去村庄贴告示了。
  没有顾客的时候,苏洁就坐在温暖的阳光下,戴着墨镜玩手机。斗地主赢话费,跟过去的同学聊天,有时也看看电子书。
  到了晚上,村庄上的白杨树把影子拉得很长,树梢儿一下子就到了苏洁的摊点上了。母亲来给她送饭,两个包子,一碗大米粥和一碟子糖醋腌蒜瓣。母亲走后,苏洁觉得米粥太热,就放小凳子上,仍然低着头玩手机。这时,那个蓬头垢面的人再次出现,急促地说:“妹子,还有卖不掉的苹果吗?给我两个吃吧?”
  苏洁问:“你是干什么活儿的?怎么光吃苹果呢?”
  那人说:“在建筑工地‘掂泥斗’,要摸黑回家,肚子饿的不行。”
  苏洁的父亲以前也是掂泥斗的。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砌墙的,称为“大工”,挣的钱多一些;一种是掂泥斗的,称为“小工”,挣钱少多了。小工活儿重,当然累。于是,苏洁就同情心泛滥了,对那人说:“我这里有两只包子,你吃吧!”说着把包子递过去。
  那人说:“这包子是送给你吃的晚饭,我吃了你怎么办呢?你给我两个不能卖的苹果就行了。”
  苏洁说:“我一会儿回家再吃。还是你吃吧。吃了包子还可以吃点苹果呀!”
  那人接过包子,一阵狼吞虎咽,两个包子眨眼就没了。苏洁说:“没吃饱吧?还有粥和苹果,吃什么你自己决定。”
  那人说:“不吃了,谢谢妹子。他瞥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那张通缉令,便拿在手中细看,看完了气愤地说:“简直是放屁!什么故意杀人?人家是被逼无奈!”
  苏洁问:“你知道这件杀人案?”
  那人说:“我也是刚刚听人说的。这个孙自武和他的妹妹一起去县城打工,孙自武掂泥斗,妹妹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员。前几天吧,孙自武正在干活,突然接到妹妹发来的一条微信:哥!快来接我!鸿运酒店!孙自武急忙跑到酒店,隔着玻璃窗,他看见公司老总正和妹妹一起吃饭。他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也一样的漂亮。孙自武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老总起身,从背后搂着他妹妹强行亲吻,妹妹转身打了老总一巴掌,老总的嘴流血了,他抓住妹妹的头发往墙上撞。孙自武绕到酒店大门,进入酒店,拔出身上的水果刀,捅了老总两刀……”
  苏洁问:“那个老总死了吗?他妹妹怎么样了?”
  那人说:“酒店的保安来了,妹妹吓坏了,瘫坐地上起不来,孙自武只好自个逃跑了,他也不知道老总是死是活。”
  说到这里,东边路上一阵喧哗,听声音,好像是派出所的车来这一带巡逻。那人连忙从竹篮里抓起两个苹果,两个桔子,说:“妹妹,你的恩情我记下了。这两天我或许还会来吃你的苹果。我暂时没钱,等我发了工资就来还钱给你!”
  苏洁说:“你没欠我钱,还什么呀?几个烂苹果,送你吃了。”
  那人边走边往裤子口袋里装苹果和桔子,一张什么纸片掉下来,苏洁喊道:“大哥,你的卡掉了。”那人不回答,也没回头,迅速地消失了。
  苏洁拾起卡片,见是一张身份证,瞥了一眼,就随手装进口袋里了。
  上午,天气晴好,天堂的温度,不冷不热,非常舒适。母亲要去镇上给父亲拾药,经过摊前,苏洁说:“我去好了,你看着摊。”
  母亲坚持要去,苏洁说:“你步行,一去一回,要一个多小时。还是我去吧!”正巧,看见苏小全骑着巡逻车,从村庄里出来,苏洁喊道:“哥,带我去镇子上。”
  苏小全停下来,让苏洁坐了。问:“看见可疑人了没有?”
  苏洁说:“没有。天下这么大,你怎么肯定他会到这里来?”
  苏小全说:“上级通知说,有可能逃到我们这里来了。你千万不能大意。”
  “好,你放心吧!发现了,我立马告诉你。”
  “呵呵,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镇上。电瓶车驰过“农家乐”餐馆,驰过“蓝天幼儿园”,驰过“农贸市场”,就是派出所了。到了派出所门前,苏洁下车,发现很多人都围在派出所门外。苏洁以为抓住了逃犯,便走上去看热闹。原来,被人们围在中间的是派出所所长和一个光头老头儿。
  所长说:“老大爷,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你提供了线索,我们很感谢你。但未经查实,我们是不能给你赏金的。”
  老头:“你那文件上说的明白,提供线索,奖励人民币三万。我昨天来提供了线索,你们说查实后再给。今天又说没有逮住逃犯。我跟你说,逃犯是活的,不是死猪,他会走会动的,不能呆在一个地方等你们去抓吧?你们抓不到,是你们的错,我提供了线索你就得给我奖金!”
  所长:“老大爷,真的不能给你奖金,因为你提供的线索没有用呀!”
  老头:“不是线索没有用,是你们没有用!好,咱们各退一步,你给一半奖金一万五,这没说的吧?”
  所长急得直挠头,有点“秀才遇到兵”的尴尬。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看看屏幕,说:“老大爷,别缠了,三天内在本地域抓住逃犯,我算你提供了有用线索,给你三万,这行了吧?局长的电话,我走了哈!”说着,挤出人群,边走边接电话。
  苏洁感到老头有点胡搅蛮缠,笑了笑,说:“这三万岂是好挣的?”
  苏小全说:“这几天来提供线索的人有五六个,只有这个老头耍赖。真是人一老就变成无赖了!”
  苏洁说:“是无赖变老了吧?”
  苏小全大笑,说:“对,听说他年轻时就是混世魔王!欠钱不还,偷鸡摸狗,臭名远扬。”
  苏洁说:“想钱想疯了这个人!”
  苏小全说:“可不是吗,那些来提供线索的,多半都是胡说八道。现在的人呀,油锅里的钱也敢捞!”
  苏洁到镇上卫生院给父亲买了“阿司匹林肠溶胶囊”和“阿托伐他汀钙片”;给母亲买了“吗丁啉”和“奥美拉挫”,花去二百多块。她仔细算了一下帐,每天卖水果可以赚七八十元的纯利润,父亲母亲每天吃药花去三十元,还剩下四五十元。吃粮食、青菜不用买,剩下的钱足够给家里改善生活和零花了。不用去千里之外打工,还能照顾母亲,监督父亲用药,苏洁觉得很满足。她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十分满意。
  黄昏时分,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摇晃,村庄上炊烟袅袅,苋菜下面条的气味飘荡到三岔路口。乡派出所的民警和协警都出动了,警车在三岔路口呼啸而过。苏小全和几个协警穿着便衣,在三岔路口的不远处出现。这时,一个穿着邋遢的又瘦又高的路人经过三岔路口往东走,被苏小全他们拦下。
  “站住!”苏小全命令道。
  路人站住了,问:“干啥呀兄弟?”
  苏小全说:“检查身份证!”
  路人说:“没带。”
  苏小全问:“那你还有证明身份的证件吗?”
  路人:“有。”
  苏小全:“是什么?拿出来。”
  路人:“不用拿,在头上长着呢!”
  苏小全:“少废话!到底是什么?
  路人:“嘴呀!我的嘴巴可以证明我叫王国明,住在刘庄乡邓集村。”
  苏小全:“谁又能证明你的嘴巴说的是真话呢?”
  路人:“我能证明。”
  苏小全:“谁又能证明你的身份呢?”
  路人:“嘴巴!”
  “没有身份证,嘴巴也只是吃饭的家伙!它证明不了你!”苏小全说。然后对另一个协警说:“老大,这家伙明显是在耍我们。带派出所审查一下好吧?”
  协警的头儿说:“可以,带走吧!”
  路人嚷道:“你们凭什么抓我?”紧跟着,一拳朝苏小全的面门打来。苏小全眼疾手快,伸右手抓住路人的手腕,用力下压,路人“哎呀”一声,跪在地上。
  “妈的!你敢袭警?”苏小全说着,将一副铮亮的手铐扣在年轻人的手腕上,“走!”
  “我要告你们!”路人喊道,“警察打人啦!”
  协警头儿:“别嚷嚷!我们调查清楚了,立即放你。在没有查清之前,你喊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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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表啊,今年批不起去年的价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实话和你讲,你们这地方不好跑,总不能让我赔着油本做买卖吧。”

“再高点,价格合适这好几十担都批给你。你也省得到处凑批了。”

桔子商贩精明算计,批发价一年比一年低。父亲不愿妥协,双方僵持不下,价格始终谈不拢。最后父亲说:“老表,今年先不批了,再看看吧。”

1995年冬天那个早上,我们目送桔子商贩的东风大卡绝尘而去。父亲蹲在家门口,一句话不说,不停地抽烟。母亲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桔子喃喃自语:越卖越贱,越卖越贱,这是为什么呀……

父亲说:“在我们这穷乡僻壤,桔子还算稀罕物,可是在外面它就像水稻。比咱家椪柑个儿大水甜卖相好的品种多的是。赶上这两年风调雨顺,桔子遍地开花,一年比一年多。这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也就不值钱了。再加上我们这地方偏僻,路不好走。商贩就是抓死了这点,笃定我们不批只能烂掉。”

父亲在小镇汽修厂上班,也是村里栽种果园第一人。乡邻都佩服他,提起他要竖大拇指。这些人并不知道,父亲身体羸弱,常年受胃病折磨,干不了什么重活,担挑不了,肩扛不起。有时候他犯了病,母亲就拿着碗,不停给他刮背拍打,喂糖水。

就算这样,父亲还是每天骑车七公里到汽修厂上班,下班回家照顾孩子,打理牲畜、鱼塘和桔子园。而耕犁担扛、粗活重活都落在母亲肩上。

“算了,咱们自己卖!”父亲说。

“六七十担桔子,将近六千多斤,要卖到什么时候?”母亲问。

“按桔子贩的价钱批了,一年辛苦和肥料都不够,咱们散卖兴许还能挣点。”父亲叹了口气说:“就是散卖的话,以后你要辛苦点了。”

母亲没念过一天书,对父亲向来言听计从。她明白父亲的无奈和愧疚,没有责怪父亲,只是隐隐担忧,不知道这六千多斤桔子要卖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六千多斤桔子,全担在母亲身上了。

“妮子利索点,再晚点连摆摊的位都没有了。”

天还没亮,母亲便催促我起床,同她一起赶村集,卖桔子。母亲右肩挑一担沉甸甸的箩筐,右手紧拽着前面的绳子,左手伸到后面稳住另一只箩筐。担子随着母亲的脚步摆动,发出吱吱的响声,不到十分钟便走到了村集市。

母亲拿出两个小木凳,一扎红色的塑料袋和一杆铁秤。

“好了,就这里吧,等会有人经过咱们摊了,嘴巴甜点,知道不?眼睛盯紧,别让人顺手摸鱼了。可要注意了!桔子喊一块八,有人要还价,就一块七,十斤以上最低还到一块六,记死了给我啊!”母亲说。

“还有,称的时候杆不能压得太低,但也别翘得太高了,小便宜咱不占,赔本的买卖咱也不做,账一时算不下来别急,实在不行拿笔算,记住了!”

听见母亲的唠叨叮嘱,我忐忑紧张起来。

“妈,万一我算错钱,说错话把顾客吓走了呢?”

“你看你怂的,就这点胆。念书都念得缩回去了,多说两次,多算两次不就好啦。”说着,我们迎来了当天的第一位顾客。

“桔子怎么卖?表嫂。”一位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大叔走到摊前。

“好甜的桔子咧,不贵,一块八一斤。自家种的东西。”母亲一脸微笑地回复道。

“一块八还不贵?人家都卖一块五。”

“看你说的老表,一分价钱一分货是不是,人家的我不知道,我这桔子自产自销,绝对好吃,果园就离这五六里地,附近乡邻没有不知道的。你剥一个尝尝就知道了。”说完,母亲把剥开皮的桔子递了出去。

大叔不好意思拒绝,拿了一瓣放入了口中。

“不蒙你吧,我们家的桔子又甜水份又足。你随便选。”母亲随手将塑料袋递给他。大叔边接过塑料袋边往外吐了几粒桔籽,然后蹲下来,往箩筐里挑捡起来。母亲叮嘱我准备上秤,自己亮起嗓子,对着行人招呼起来。我暗自佩服母亲的胆色和伶俐,逼着自己学会上秤、算钱,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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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村集早市的人不多,加上有三四家在竞争。我们多的时候卖七八十斤,少的时候一早上都不开秤。为了多卖点,母亲经常双脚冻得僵硬,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撤摊回家。

母亲并不气馁,为了多卖桔子,她开始变着花样。

前来赶集的乡邻,菜篮子里都会或多或少地拿一小撮葱、蒜和香菜。母亲动了心思,把家里种的葱花和香菜摘三五斤,洗得干干净净,分成小撮掰扯开。

遇到桔子买得多,或者讨价还价的,母亲便搭赠几撮小葱和香菜,到后来又送芹菜、两三截甘蔗。很多顾客自然欢喜,也不便再僵持。他们既省去单独买小菜的劳什,又觉得捞了个划算。慢慢地回头客、带客率也多了起来。

这种卖大菜赠小料的方法,很快受到同行跟风模仿。

在村集市卖了一段时间后,母亲觉得售卖量太小,决定要去赶每隔两天一圩的乡镇集市。那里人流量大,肯定要好卖得多。她把这个想法告知父亲,父亲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只是那样你会更辛苦。”

从家通往镇上的七里路,坑洼不平。拖拉机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可是通常很难搭得上。大多数时候,母亲走走歇歇,挑着百来斤的担子,要花三个小时才能赶到。我单独背一个洗净的化肥袋,帮助母亲分担桔子的重量。母亲总怕压着我,每次在家分装完毕后,都会亲自掂了又掂,“重不重,重不重?”反复地问,让我背着走两步,才会放心捆袋。

路途中,我们往往来不及避让前后来车,被糊一脸灰土泥沫星子。这时母亲就会抬起衣袖,往脸上狠狠地抹上几道,边嘀咕着:“这杂破车不长眼,呸呸呸。”边往外吐好几下。

下雨天更惨。溅一身泥是常有的事,脚一打滑就摔跤,后仰摔、跪地摔、俯卧撑式摔、脸贴地式摔……几次摔倒后,我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放肆地对母亲置气哭喊:“我不要走了,不要走了。”每当这时,母亲就挑一块有碎石的地方把担子放稳,长叹一口气责骂起来:“死妮子,不做哪来的吃?”边骂边搀扶我从泥泞中爬起。

“妈,我们就在村集卖吧,或者以后下雨天别赶乡集了好不好。”我近乎哀求地哭着对母亲喊。

母亲颇为无奈地回答我:“好,以后下雨,妈自己去赶。”

我只能憋着委屈和懊恼,不敢再任性。

母亲脚下也不是那么稳当。因为打滑,有两次箩筐直接翻进路边的溪沟。自那以后,她会在布袋里备上一两套干净的衣裳,总是说:“做买卖要穿得清爽干净,不是叫花子讨饭。”

后来读书念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时,我总是不以为然。因为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我已经走过了。

镇上确实人多繁华,但卖桔子的也多,十里八乡的果农都挤过来赶场。

母亲安顿完摊点,嘱咐我看好,到周围转了一圈,十多分钟后回来吩咐我:“你听着,今天喊不起一块八,会把人吓跑的。我问了一圈,也尝过,个头比咱家大,甜味也不比咱家差的,才喊一块五,卖相次的都喊到一块二去了。咱家起价一块五好了,留一毛钱的还价余地。”

我佩服母亲脑子的灵泛,不由脱口而出:“妈,你可真行。”

“买卖可不能瞎来,价不能乱喊,不了解行价,不晓得别人卖况,那哪成。”母亲一本正经地回答我。

因为人流量大,问价试吃的顾客比村集市多出好几倍。亏着母亲能言会道,我们的摊点总是围满了人。不管看似多忙乱的情景,母亲总能在关键节点给我丢来任务和叮嘱:

“找五块给穿红衣服的婶娘。”“收这位高个帅哥十五块。”“给这位年纪大的阿婆挑几个最甜的。”“再多捡一个送这位姑娘,不用找钱了。”“妮子,钱袋子收紧了,别漏风了……”有时卖完桔子,时间还早,母亲会让我拿出几块钱,去街头买两串糖葫芦,我们挑着空箩筐,咬着糖葫芦往家走。为了赶回家忙田间的农活,母亲总是脚下生风般跨着大步,而我要断断续续小跑着才能跟上。

听到母亲“嘶嘶嘶”地从牙齿间发出的声音,我便跑上前,看见母亲被糖葫芦酸出了眼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母亲也笑:“好酸,好酸,过瘾,不困不困了。”

我笑出了眼泪,也听出了母亲笑语中无尽的疲惫。

有一次,我们遇到一对下乡吃喜酒的夫妻,两人足足买了二十斤,一个劲地与母亲说:“表嫂啊,在市里这么便宜又甜的桔子真难遇到,还死贵死贵,差了足足一块钱咧。”母亲把这话听了进去。当天晚上,她和父亲商量,要不要把桔子拉到城里卖。

父亲满口不答应:“你一不识字,二不认路,我上班抽不得空,别折腾了。”

第二天,母亲却悄悄挑着一百多斤桔子搭上了去往市里的客班车。

那天她回来得特别晚,没等父亲责怪唠叨,便兴奋地与我们说起在市里见到的各种新鲜好玩的东西。尤其是那碗一块钱的桂林米粉,母亲频频夸赞,却又心疼不已。她说:“大半斤桔子才换一碗米粉,明明桔子更金贵。”

后来母亲又去了两次,一次为了赶上回镇的末班客车不得不便宜批发,一次被执法人员查到未交摊位税,罚了18元。母亲回来算了一笔账。算上搭车、交税和赶车的仓促,始终是划不当,便决定不再往市里跑。更重要的是,她一个人扛着百来斤的桔子,上下车着实不易。

那时我特别好奇,大字不识的母亲如何有这般能耐,一个人往市里跑,又能找到贩卖水果的市场。母亲嗤笑我:“傻妮崽,有嘴走遍四方,念书要开口,做生意要张嘴。”

我又问母亲:“怕不怕?”

母亲说,她最害怕的是桔子卖不出去,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那段日子全家最开心的,莫过于母亲撤摊回家后,一家人围着她数钱。看着母亲翻遍衣兜和裤兜,掏出钱的瞬间,颇有数大奖的感觉。

可惜这样幸福的感觉并不时常有。一次数钞票的过程中,父亲拿着一张百元钞不停摩挲,正反面看了又看,再举起来,背光辨认了几秒告诉我们:收了一张假票。

母亲接过父亲手里的假票,“确定是假的啊?”

父亲认真点头:“是。”

母亲拍打着膝盖骂咧:“这天杀的骗子。”

“以后找大面钱的时候谨慎点,实在拿不准咱不卖了。”

“算了,没准是别人也不知道是假的,假票害人。”

她轻易释怀,原谅了前一秒还恨得咬牙切齿的骗子,随后把钞撕了个粉碎,丢进烧着火的灶头。

长年不堪负荷的劳作,让母亲的腿落下了关节病。每天晚上,我都在手上涂抹药水,拍打母亲的双腿。她咬着牙闭眼说:“不够力,再重点,打得重,通得快好得快。”

此后,父亲不准许母亲再独自挑担赶集,除非能搭载上拉货车,不过这样的运气很少碰得到。家里卖桔子的进度越来越慢了。那段休养的日子,母亲总是一瘸一拐走到桔子屋,嘴里念叨:“剩下这一堆还要卖到啥时候?你们啊可真是不争气。”说着不停拍打双腿。

年后,我们几个姐妹都顺利地注册上了学,没有拖欠任何一分学杂费,让村里许多年年欠着学费上学的小伙伴们羡慕不已。屋里还堆着两千来斤的桔子,有的已经泛绿发霉。为了不让好桔子受到影响,母亲每天都会挑捡上好一会儿。

每天走出桔子屋,母亲都会提着一个装满烂桔子的红桶,在堂屋坐上一会,从桶里捡出一堆半坏半好的桔子,一个接着一个剥开,坏的一半瓤掰开随手丢进红桶,嘴里吃着没坏的瓤,边吃边说:“真甜,真甜。”

桔子一直卖到五月中下旬。卖完那天,父亲去镇上买了一个很大的猪蹄膀和几斤酸笋,烧了母亲最爱吃的红烧猪蹄和酸辣鱼汤。饭间,父亲一脸愧疚地对母亲说:“今年桔子批发价就算再贱也要卖掉,不能让人这么遭罪了。”

母亲笑说:“人活着哪有不遭罪的。”

我插嘴说:“还是做猪好,不遭罪,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母亲拿着筷子狠敲了我,一本正经地说:“真是个傻娃崽,做人遭了罪,但能享富。猪享了福,却要遭大罪啊。”

全家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口酸辣汤如梗在喉,呛得我泪流满面。

我还记得,那年,我11岁,小学六年级。

作者丨秦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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