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颜(金沙网站手机版上) 郑媛

金沙网站手机版,三天来,织云脚踝的伤已复原。但她还是一整天坐在窗前,眺望窗外的锦缨花,从早到晚,握着胸前那块血玉,又开始不吃药。 小雀进屋,见到桌上的玉杯仍盛着满满的药液,她开始担心。 「织云姐,您为何又不吃药了?」小雀问。 「吃与不吃,不都要死?」织云喃喃答。 小雀屏息。「小姐,您为何要这么想呢?倘若您愿意吃药,至少还能多活上许久,您又为何不肯吃药呢?」 「多活上许久?」织云抬眸凝小雀。她笑了。粉嫩的唇,笑意好浓,可眸底,只有悲哀。 「小雀,妳告诉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小雀愣住。「织云姐,您究竟在说什么?」 「小雀,妳有喜欢的人吗?」她忽然问,声音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小雀脸孔微红。「我、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呢!」她嘴里这么答,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城里打铁铺的张二哥,她没对她的小姐坦诚。 织云默默凝视她的脸。 小雀脸颊上两朵红花,已不言自明。 「人活着,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能喜欢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像我这样本来早就该死的人,又为什么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呢?」 「织云姐!」小雀瞪大眼睛。「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我有病,小雀,妳很清楚。」 小雀噤声。 「小雀妳觉得,我很可怜吗?」小雀又答不上话了。 「妳心里一直在可怜我,是不是?」 「织云姐!」小雀摇头。「我求求您,别再问这样的问题了!」她皱着脸,因为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织云又笑了。 这回她的眸底,竟稍稍有了些许笑意。 「小雀,妳害怕吗?」她又问。 「织云姐?」这回小雀皱起眉头。 「妳关心我,所以害怕我出事,对不对?」织云微笑对她说:「可是好奇怪,我自己,却一点也不害怕。」 小雀睁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即使明天就要离开人世问,我却连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只有……」顿了顿,她垂下眸子淡淡地说:「只有一点点遗憾而已。」 小雀皱着眉,端起桌上的玉杯。「织云姐,不管您害不害怕,可小雀害怕呀!您就当做有病的人是我,小雀求您喝下这药好吗?请您不要让小雀难过,让小雀担心了,好吗?」 织云凝视小雀好一会儿,终于,她伸手取过玉杯,喝下药。看着小姐喝光杯子里的药水,小雀吁口气。「我没事,妳去忙吧,不用管我了。」织云抬起眸子,没事一般,纯稚地朝小雀微笑。 那笑容美得不属于人间。 小雀愣了愣。「那我先出去了,织云姐,您有事再唤我。」小雀故意把声调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 她根本不敢留在小姐房里,怕小姐又会对她说些她根本答不上的话!未等织云点头,小雀就匆匆走出房外。 织云看着小雀离开,然后摊开掌心,凝视手上握了一整日的红玉。 玉静静躺在织云柔软的手掌心上,玉身伏潜着血润的流光,殷红如宝石。 她好想见他。 障月。 织云站起来,将血玉收进衣襟内,然后走到柜子前,从柜子里取出大氅。 她要见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障月回到马场,天色已暗下来,他看到一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瑟缩地蹲踞在他的矮屋外。扔开还在淌血的长刀……他走到门前,凝立在缩作一团的小人儿面前。 织云仰起小脸,看到一心想见的男人,她笑开了脸。 他淡眼凝视她的眼、她的脸、她的一切,那迎视他的眸子,温柔得可以掐出水,那冻僵的小脸蛋红通通的,既可爱又可怜。 「障月。」她轻喊他的名,柔软的声音里,有着依恋。 冻僵的小人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双脚麻痹,狼狈地扑跌在融化的雪堆里。 他伸手,把她拉起。 「进去再说。」他淡声道。 冷淡的眼色没变,拉起她后,他立刻放手。织云跟着进屋,她的手掌心,还残留他大掌的余温。壁炉里的余火已烬,屋里很冷,一点都不暖,他很快地堆柴、生火点燃,不一会儿,小屋渐渐回暖。他站在炉边,没有回头看她。 「障月。」她轻声唤他。 「来做什么?」他沉声问。 「我,」她的心悬着。「我很想见你。」苦涩地开口。 「我跟妳说过,不要再来。」他徐淡的声调,冷静又自制。 「我知道,可我,」她颤声说:「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他站在壁炉前凝视她,背对着炉子里的火,他的脸孔隐藏在阴影里,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半晌,他走向她。 直到他走近她面前,她终于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他凝视她,黝黑的眼,像在压抑什么,含藏着复杂的合影,又像一只猛兽,偶尔迸出炽热的光芒。 「障月。」她柔润的眸凝着水光,困难地、颤软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忽然伸手攫住她。 「障―」织云娇喘一声。他名字来不及喊出,他把她拉到墙边,将她按在墙上…… 她越抵抗,病魔就越无情地焰紧她的脖子,刨走她胸口所有的生气。 发现她不对劲,他放开她。「妳有哮喘病?」他问,虎躯僵凝,激情的眼色被极度的深沉取代。 「我、我刚才已经喝药了,我会好……我没事……」 她脸孔惨白,小脸布满冷汗,温柔的眸异常地凝大。 可她犹笑着,笑着安慰他。 打颤的小手,孱弱的生命,紧紧抓握住一旁他强壮的手臂。 他凝视她,那瞬间,凝肃的表情,掠过重重她看不懂的阴霾。 她眨着眼。 感觉火影在晃动,她在继续喘息…… 呼吓― 呼吓― 呼吓―屋内好像变暗了?他为何变成两个影子? 「障月……」她的手突然握紧又松开……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她死了吗?这里是鬼域吗?织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小屋上草扎的顶棚。她轻轻叹息,知道自己已经没事。她的大氅还在她身上,她正和衣躺在他简陋的床板上,慢慢侧首,她看到站在壁炉前的障月。 他就站在那里,沉眼凝望壁炉里的焰火,半天没有动静,火光柔化他英俊的脸孔,将他刚毅的线条,映照得温柔动人。 她着迷地看着他。 多想就这样看着他。 一辈子。 他已发现她的凝视,很快地回头,深沉的眼锁住她柔润的眸子。「妳醒了?」他平抑的声调低沉、冷静。 「嗯。」她听见自己轻哼,那声音孱弱、柔软而且低浅。他站在火堆前,杵立片刻,然后才走过来。 「觉得如何?好些了吗?」他问。 看到他温柔的眼神,她揪紧的心终于落下。 「我没事了。」她轻声答。 他在床边坐下,沉定的眸凝视她。「妳没提过,妳身上有病。」 「这没什么,」她浅浅地微笑,眸子落下,柔声撒着善意的谎言。「我吃着药,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刚才突然发病,只是意外而已。」 「妳吃什么药?如何控制病情?」他问。 她迟疑一下才答:「大夫开的药方子,我也不清楚是什么药。」 他凝眸看她。 「只是小病而已,之前跟你一起骑马,还到山上看云海,不都没事吗?」她安抚他,也安慰自己。 障月没说话。他凝视她,像在深思什么,又像在决定什么。 织云慢慢坐起来,娇弱的她,仅仅想坐起来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他只是看着她,没有出手帮忙,淡冷的神色,沉定地凝视她娇弱的身子与嫣红的小脸。 「妳父亲,将妳许给辨恶城二公子斩离,是吗?」他忽然开口问。 织云微微僵住,她靠在床头的土墙上,垂下柔润的眸子。「对。」轻声回答。 「妳同意?」 他的问法,让她的心又沉重起来。「这是爹爹的意思,我不能拒绝,也没有同意。」她柔美的睫毛轻轻颤动。 「那我换个方式问,」他逼问她的答案。「妳会嫁他?」 织云抬起眸子凝住他。「这是我的命运。」她这么回答。 「妳认命?」他的声调与目光一样沉冷。「既然认命,又何必再来找我?」 这话把她困住,她的心又突然酸起来。「你应该听过,关于织云城的传说,」 温柔的眸子噙着水雾,她对他低诉:「我是织云女,必须守护织云城,这一生注定离不开织云城,而我的丈夫,他必须愿意入赘,还必须是能保护织云城的―」 「英雄,是吗?」他接过她未完的话。 她凝眸看他。 他撇嘴笑。「斩离是将军,又是一个愿意入赘的英雄,所以,他是最有资格做妳丈夫的男人,对吗?」他的笑容很冷。她无法回答,因为她没有勇气拒绝父亲。 「跟我走,我带妳离开织云城。」他忽然说。 她怔然,抬起苍白的小脸凝视他。 他已经开口要求她,只要她点头,就能成为可能…… 但是她终究没有点头。 因为她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要如何离开织云城、离开她的爹爹、离开她善良的子民。 「妳曾说过想离开织云城,上山下海,到四国游赏,」他握紧她的小手,专注的眼沉定地锁住她的眸。「让我带妳离开织云城,离开这座囚牢,跟我一起出城,过不一样的人生。」 囚牢? 织云的心乱了。 她抬眸凝望他,他的眼色淡定却肃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不,我不能这么做。」良久,她听见自己这么回答。「我不能抛下爹爹与织云城,就这样一走了之!」她惊恐地说。 他凝视她。「妳考虑清楚了?」沉声问。 织云搜寻着他的眼,他冷淡的眼色让她心慌。 不,她没有考虑清楚,因为她根本不能考虑! 等待许久未听见她回答,他突然站起来,离开床边。 织云想出声唤住他,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是胆小又没有勇气的女子,她不愿做这样的自己,却身不由己。 「妳走吧!」他说,声调冷漠。 她木着脸,看到他走回壁炉前,扔进一根柴火。 柴堆发出沉重的「匡唧」声,震醒了她封闭的意识与知觉。 终于,她掀开被子,伸出双脚触及冰凉的地面。 她慢慢下床,慢慢穿鞋,慢慢站起来…… 一切是那么的慢,一切是那么的清醒,一切又是那么的刺痛。 她失去知觉,身子变成轻飘飘的一团云,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双足触地时的踏实感,直至走到薄板隔成的木门边。 「原谅我。」她颤声低语。破碎的呢喃,轻飘淡薄的,就像即将要化开消失的幽魂一样。他凝立在火堆前,凝视着焰火,对她的抱歉,彷佛听而不闻,毫不关心,火光合化了他半边英俊的脸孔,现在,火焰让他成了最冷酷最不能亲近的男人。 织云冰凉的小手搭在门上,她等了很久,也许,有一辈子那么久,却始终等不到他的回答。 于是,她只好慢慢将门板拉开。 于是,她只好走出门外。 于是,她再也不能回头…… 泪水又掉了。 刚才,她做了选择吗? 她真的做过选择吗? 不,她没有。 就像遇见他一样,一切一切,都是命运,都是注定。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织云开始怀念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就能倾听她的心事。 「织云姐,您很久没有泡泉了。」午后,小雀到小姐屋里,特地这么说。前两日她天亮时进房,刚巧碰见小姐回屋,她心里明白,小姐那夜去了哪里,可她也只能当做没事一般,不敢多问一句话。 从那日起,小姐就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多半是她问,小姐一字两字的答。小雀实在很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在心里祈求着,希望她的小姐能尽早回复原来的模样。 「去野泉溪吗?好。」织云难得回上完整的一句话。 小雀露出笑容。「那么我先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去!」她回身走到柜前。 「小雀。」织云唤住她。 小雀回头。「嗯?」 「妳说,如果我离开织云城,爹爹会怨我吗?」 小雀呆住。「织云姐,您为什么要离开织云城?」她愣愣地问。 织云凝视她半晌。「没什么,」垂下眸子,她浅浅地笑。「我只是随口问问的。」 小雀回过头,神色惊惶,可一转脸对着小姐,她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织云姐,东西收拾好了,我们走吧!」小雀笑着说。 织云站起来,走到门口。 「织云姐,您不换小衣吗?」 织云回眸。「对,我忘了。」她又走回屋内,从矮柜里取出特别缝制的小衣,才走到屏风后更换。 小雀叹气。 她真的好担心,也好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带小姐穿过市集,早知道,她们就取道小径,早知道,她死也要拉住小姐避开那个奴隶……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奈何,千金就是难买早知道呀! 确实,织云已经很久没到野泉溪泡热泉。其实她没有心情出宫城,但这天她真的很想到圣山走走,因为这里有她对母亲的回忆。从小,不管她心情好或不好,都会来到野泉溪,尤其当心情起伏时,都会让她对母亲思念特别深。 「织云姐,您的衣裳脱下后就搁在池边,我会收拾的。」小雀说。 「好。」织云脱下衣,然后走进水池里,心不在焉、蹙眸凝思地打着水漂儿。 她身上仅着小衣与小裤,泉水打湿了丝料子,白腻滑嫩的胴体在温泉间沉浮,若隐若现。 野溪内有美人。 传说中,最美丽的神女。 神女正在溪中裸身沐浴。 香泉凝脂。 那白嫩如雪的身子,柔软丰润的胴体,独立于圣山,倾绝于世间的美貌…… 令世上男人神往。 遥远的,在密林内,另一道火热的双眼,正专注、屏气、凝神地盯视着水中女神,那美丽至极、诱人至极的女体…… 「啊―」小雀忽然放声尖叫。那叫声太过于惊恐,织云被惊醒,一回头,竟然看到林中矗立着一头怪物!那是头可怖的兽。一头织云从来没见过的怪兽。 那兽有两头、三角、五眼、八足、两尾。 在头与头中间,一颗血红色的眼珠,正对着织云,闪动可怕的光芒― 织云蓦然想起,那天她与障月在铁围山,山径上突然窜出一道闪着血色芒光的黑影,原来正是这只怪兽! 织云呆视怪物,牠正虎视眺耽地回瞪着织云与小雀,咧到耳边的嘴角狰狞可怖,那腥红色的眼瞳,根本不像任何人间活物― 小雀跌在池边,两眼狞大,惊恐到了极点。人忽然看到这样可怕的怪物,感觉到死亡就在顷刻之间,害怕与惊恐是必然的。 织云也一样。 她想喊小雀,却发不出声音。 当那怪物一步步接近的时候,小雀的尖叫声变得更高亢、破裂,之后忽然寂静下来―因为过度惊恐,小雀已经昏死在池边。怪物突然跳出林外,一只牛蹄大的巨掌,眼看着要踩上小雀的身子― 「小雀!」织云终于叫出声。怪物随即转移注意,转向站在池中的织云。 当时,织云的目光与那头怪物正正地对住。 那可怕的腥红眼珠,顿时像漩涡一样,把她卷进血腥阴沉又诡诞的地狱…… 当那头怪物朝织云扑过来的时候,织云下意识地往后方疾退,忘了身后一块巨石就矗立在池边― 织云的身子立刻撞上巨石,后脑接着磕上坚硬的石块― 一阵剧痛…… 她双眼忽然发黑。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障月从林中走出来,怪物听到背后的声响,立刻调头…… 是幻觉吗? 一定是。 一定是因为太思念一个人,而生起的幻觉。 织云闭上眼眸……顷刻间,失去了知觉。 兽去了。他前臂与胸膛多了几道血狞的伤口。池中娇裸的美人仍然昏迷着。他步入池中,泉水立即浸湿他的衣裤。他将美人捞起,抱到池边,然后将她轻轻放在岸边的大石上。 男人火热的眼掠过美人的裸体,她胸口躺着那块红玉,映衬着浑身雪腻的凝脂玉肌,触动了男人的感官与知觉……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眸中紫焰被压抑下来。 暗紫的长发,慢慢转为平日的黑。 他面无表情。 伸指。 触及她的发、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娇软而且柔弱的线条,蓦地,烫伤他的指。他倏地抬指。侧首。胸口起伏。 压抑。 平息。 她嘤咛一声,昏迷中,小脸现出痛苦的神情。 他凝神。 眸中殷紫的焰色又起。 侧首。 迟疑。 他再伸指…… 「织、织云姐?」 丫头醒了。 收手。 眸中焰色收起。他站起来。 丫头看见他,一时迷惑,接着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障月回眸,阴鸾的眼色犀冷、深幽而且沉定。 小雀瑟缩了一下,这眼色跟平常的他不同,让人感到压迫,小雀下意识地缩起肩膀。但她也很快就注意到,男人臂上与胸口那几道狰狞的伤口,还有躺在大石上昏迷的小姐,小雀立刻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你、是你救了我和织云姐?」她颤声问。 站在昏迷的织云身边,障月异色的眼眸凝注小雀。 小雀忽然感到畏惧起来…… 就算是面对城主,她也从来不曾感觉到,如此迫人的气势。 织云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小雀焦急的脸孔。「小雀?妳没事?」她头好沉、好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太好了!织云姐,您总算醒了!」小雀紧张的神情,稍微放松。接着,织云就看到站在小雀身后的男人。障月。她怔怔地凝视他,不敢相信,刚才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刚才、刚才是他救了您!」小雀注意到织云的眼神,只好解释,却不敢回头看障月。「原来,那头可怕的怪物,在宫城的马房里杀了马,所以他才一路追到这里。」小雀说。 织云眸光仍停留在障月身上,他凝视她,眼色合沉,却闪动着异常的火光。 织云回过神,她意识到自己身上裹着布巾,布巾下是潮湿的小衣,她几乎未着寸缕。 织云的眸触及他的眼,倏地,她垂下的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脸儿羞红,身子缩成一团,心头忐忑又不安。 他的眸光虽沉定,可织云依旧能感觉到,他幽邃的眼中燃烧着深沉的热火…… 「是他碰巧救了我们,」小雀眸光闪烁。「织云姐,您瞧,他的臂上与前胸都被抓伤了。」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仍不看他。 一听见他受伤,织云又急切地抬眸,端详他身上的伤口。「你受伤了?」她急急问,紧张的声调充满急切与关心。 「没事。」他道,音调粗哑。 她挣扎着站起来,身上裹着布巾走到他身边,不顾小雀的目光,将素白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怎么会没事?你的伤这么深―」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开。「小姐不必为一名下人担忧。」 织云愣住。 她的心被伤到了。 「我,」她颤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一名下人。」 他眼色很冷。「就算小姐不把我当下人,下人却不能忘却分寸。」话毕,随即退开一步,似乎刻意保持距离。 织云愣住,她氤氲着水雾的眸子,凝视他,失去焦点。 他移开眼,无动于衷。 「织云姐,咱们快回去吧!」小雀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她赶紧上前劝道: 「天就要黑了,要是那头怪物又回来,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雀把小姐拉开,不让她再凝望男人。 「织云姐要穿衣服了,你……」小雀垂着眼,竟然不敢开口要求。 障月调头,往林内走。 「请、请你不要走太远,请你要保护我们!」小雀又害怕起来,连「请」字都用上了。 「我在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小雀吁了口气,展开缎布。「织云姐,您快换上衣裳吧!」 织云凝立着,没有动作。 他的冷淡,很明显,这不正是她想的吗?既然做了决定,又何必后悔? 「织云姐?」小雀出声唤她。 回过神,织云面无表情地走进缎布后,开始僵硬地更衣。

回程时,黑马走的山径不太相同。这回不再越过山涧,改循曲折的山路蜿蜓而下。「我们好像还没有越过山涧?」她问。 「妳怕,所以回去的路,我们不越过山涧。」 「你为了我,所以改变路径吗?」她回眸看他。 「走这条路不会越过山涧,」他未答,仅告诉她:「但是这条小径崎岖难行,坐在马背上并不舒服,妳要吃点苦。」 「没关系,」他的话,甜了她的心。「我不怕吃苦。」她轻声说。 小径的确十分崎岖,比来时路上颠簸许多,即使靠在他胸前,她仍然被高高低低的山路折磨得十分疲惫。「障月,你不累吗?」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妳累了?」他低柔地问。 她摇头。「再累也比不上你,你一定比我更累。」 他笑。「那就停下来,歇息一下再上路。」 织云正想回答,忽然间,前方突兀地窜出一团黑影,黑马随即受到惊吓,嘶鸣一声,骤然拉高前蹄― 「障月!」坠马前,织云听见自己大声叫喊他的名字。 落马时,织云看到黑影上方,闪动着一道妖异的腥红芒光,笔直地射入她的双眼,紧接着两人便摔落马背!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震痛了她的身子,幸好落马之前,障月已经用双臂紧紧圈护住她,他已自身承受大部分的力道。两人在山径上一连翻滚数圈,最后全赖障月以两腿抵住一块坡上的岩石,这才止住滚下山的势子。 危机总算过去。织云缩在他怀中,恐惧地凝大眸子,身子还在颤抖……等到她回神,挣扎地坐起身,这才发现他闭着眼,没有任何动静。 「障月?」她的声音在发抖。 「障月?」她再喊一声。 他还是没反应,织云吓傻了。 「障月,你别吓我!」她抚摸他的脸,泪珠凝在眸底。「你醒过来,障月你快醒过来!」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 他睁开眼,低柔地叹息。「哭什么?怕我死了?」扯开嘴角,他淡笑。 这话,让她的泪落下。「刚才我唤你,你都没有反应,我真的好害怕。」 下来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他的胸膛上,滚滚发烫。 他敛起笑。 深黑的眼掠过一抹合影。 「别哭了,小傻瓜。」他叹息,薄唇上的笑稍有迟疑。 伸手抚她的发,他拭去小脸上泪珠,手劲很轻很温柔…… 手停,他眸色略沉,长指离开那几乎烫伤他指尖的泪珠。「没事吧?」他开口问,眼色已回复淡定。 她摇头。「我没事。」然后迟疑地问他:「刚才突然窜出来的影子,那是什么?」她记得那黑影骇人的巨大。 「应该只是山上的兽。」他淡道。 「可是,那黑影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野兽。」回想起惊险的剎那,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织云尚未看清那团黑影,只见一道红光掠过,马儿受到惊吓,事故就这么发生了。 「铁围山为中土的脊梁,山势险峻陡峭,人迹罕至,出现一般人未曾见过的猛兽,是有可能的。」他解释。 她同意他的说法,但也许是因为过度惊吓,她心里仍然残留着恐惧…… 他拉起她的手。「天就快黑了,得尽快把马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只能走下山。」 织云点头,握着他的手,随他一起站起来。 「啊!」她忽然轻喊一声,接着双膝发软。 他及时将她搂住,她才未摔倒。「怎么了?」他沉声问。 「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扭伤了。」她蹙着眉尖,神色痛苦。他抱起她,让她坐在山坡一块突起的大石上,然后蹲下来检视她的脚踝。「好疼。」当他握住她的小脚,织云忍不住喊痛。 「确实扭伤了脚。」他对她说:「我看也不必找马了,牠应该会自行下山回宫城。」 「那要怎么办才好?我的脚扭伤了不能走路,我们要怎么下山?」她蹙眉,心里责备着自己实在很没用,他落马后已经如此保护她,她竟然还是受伤。 「我背妳下山。」他说。 织云一愣,小脸微微涨红。「可是,刚才你也一起摔下马,难道你完全没事吗?」 「我没事。」 「可你的衣服都破了。」她看到他手肘上有伤,很明显,那是落马时擦伤的。 「一点小伤,不算什么。」他笑。 「一定很疼,对吗?」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捧住他的手臂,蹙着眉凝视他手肘上的伤口,掩不住对他的关心。那斑斑的血迹,让她的心好疼。 「妳呢?除了脚,还伤到哪?」他沉眼看她,声调很低柔。 「我没事。」她喃喃回话,拈着指专心清理他的伤口。 「我瞧瞧。」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臂,还持起她的衣袖,露出一截藕白的玉臂,仔细地审视。 他的目光是那么认真而且严肃,没有丝毫邪念,然而织云的小脸还是羞红了。 「没事,我仔细看过了,没有一个地方碰坏。」他抬眼对她笑,徐声这么说。 他半玩笑的话,却让她不知如何回复。 「上来吧!我背妳回去。」他背对着她,屈着腿。 现在的情况让织云没办法选择,她只能害羞地伸出玉臂,慢慢构上他的颈子,羞涩地将他勾缠住。 一双强壮的手臂,立即扶住她娇软的臀,让娇躯紧密地贴上他的背。 织云羞红着小脸,酥胸紧贴住他宽厚结实的背部,赧然的娇容嫣红得如暮秋的枫叶。 他沉默地将她背下山,这一路,没再开口说话。 而织云,她心里藏着心事,这一路,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下山的。 织云的脚踝扭伤,当然无法自行骑绛儿回城,因此只能让障月背她回宫城。当向禹亲眼见小姐被背回主屋时,即便再波澜不惊的他,也嗅出不寻常。这事,很快地就传到慕义耳中。 「你说什么?」慕义闻言,和善的脸色骤变。「你说织云被那奴隶背着进城?」 「是。待小姐回屋后,属下问过详情,确实如此。」 慕义眼色阴沉。「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沉声问。 「听说小姐学骑马,不小心摔下马背,扭伤了脚踝,因此这才―」 「我问的是,织云为何会跟此人出城?」慕义眼色一寒,切入关键。 「这个,小姐为何与此人出城,属下就不清楚了。」向禹答。 「把小姐请来,我亲自问她!」慕义冷着眼道。 「是。」 「等一等!」他又唤住向禹。 「城主还有何吩咐?」 「不必请小姐了。」沉眸思索片刻,他沉声对向禹道:「请总管把障月找来,我有话对他说!」 向禹愣了愣。「是。」他心底虽疑惑,仍然领城主之命,恭敬地退下。 慕义沉眉敛目,慢慢压下脸上的怒气。 不消片刻,他已抚平怒意,看来就与平日无异。 因为脚伤,织云躲在房内养了几日,这几日她经常叫小雀扶她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锦缨花。她以为他会来看她。 可他却连一次也不曾来过。 「小雀,妳帮我送一封信。」这日清晨,她唤来小雀。 「信?」小雀正把药瓶放回柜子内。 自上回发病后,小姐忽然肯再吃药,虽然小雀也不明白原因是什么,可小姐愿意吃药,这就是好事。 「对,妳帮我送到马房,给障月。」织云说着从怀里取出书信。这是昨日她坐在窗边,写了一整夜的信。 小雀愣住,她没敢上前,也不说话。 「怎么了?」见小雀不上前取信,织云问。「织云姐,您是城主的女儿,是宫城里的小姐,您写信给一名马房里的马夫做什么?」小雀小心翼翼地,不在小姐面前喊「奴隶」这两字。 「我有原因,妳别多问。」 「可小雀不敢帮您传这信。」 织云凝住她。「为什么?」平声问。 「因为,」小雀迟疑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往下说:「他从城外把织云姐您背回宫城的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那又如何?」 「他擅自作主,拐带小姐出城,城主很不高兴。」 拐带? 织云神色凝重起来。「拐带这个词,是谁说的?」 小雀愣了一愣。「是、是禹叔这么说。」 「禹叔不会这么说,」织云清丽的小脸有些苍白。「难道,这话出自我爹爹?」 小雀吸口气,咬住唇。「织云姐……」 「爹爹为何这么说?倘若不是我自愿出城,他如何拐我出去?」 「织云姐,您别怪城主,因为您的身分特殊―」 「再特殊我也只是一个人,如果连出城的自由都没有,那么这特殊的身分对我来说就是囚牢,我其实是一名囚犯。」 「织云姐!」 「现在也不必妳送信了。」织云把信收回怀中。「小雀,妳把大氅拿过来给我。」 小雀不敢再多说,只好将大氅取来,送到织云手上。 「我要出去,妳来扶我。」织云说。 「织云姐,您脚上的伤还未好呢!您想去哪里?」小雀变了脸色。 「我要到马房。」 「那怎么成?!」小雀瞪大眼睛。 「怎么不成?」织云对她说:「如果妳不扶我,那么我就自己走过去。」 「织云姐!」 「做,还是不做?」她冷淡地问小雀。 小雀杵在原地,犹豫不决。 「好吧,我不勉强妳。」织云自己站起来,一跛一跛,吃力地往前走。 「好好好,」小雀忍不住,连忙奔上前。「小雀扶您过去就是了!」 织云没多说什么,只将手搭在小雀肩上。 小雀只好扶着小姐,把人送到马房。 马场上十分安静,织云没有找到她想见的男人。 「扶我到一旁的矮屋。」她吩咐小雀。 小雀只能照办,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帮小姐敲门。 门打开,英俊、神情却冷酷的男人走出来。 他看到织云,脸上的寒霜并没有化开。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隐约猜到原因,急忙先与他说话。 他沉眼看了她一会儿。 「求你,让我进去。」她柔声地请求他。 小雀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却不敢出声。 他不置一词,转身走进屋内,门没关。 「妳在外面等我。」织云吩咐小雀。小雀还来不及抗议,织云已走进门内,并且将门关上。回身,她看见他走到壁炉前,将一块柴火扔进炉子里。火堆劈啪作响,冒出点点暗红色的火星。 「你在生气吗?」她先问他,水汪汪的眸子凝住他。 他回头,凝望她的眼色很淡。 「生气?」他撇起嘴,笑得很冷。「我只是奴隶,有什么资格跟城主的女儿生气?」 织云的心抽痛了一下。 不顾脚踝传来的疼痛,她走到他面前。「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他抬眼看她,眼色很沉,表情很定。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玩笑成分。 如此严肃的表情,反而让她害怕。 「我爹爹他、他对你说了什么吗?」织云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别开眼,将衣袖慢慢卷到手肘。「不管城主说过什么话,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我爹爹,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他越是这么说,她越心慌。 他回头,沉定的眸,锁住她的视线。「城主只是提醒我的身分,让我明白自己是一名仆人,仆人与小姐之间应当有主仆之别,如此而已。」他沉声说。 「当初是我请你留下来的,你不是织云城的人,更不是宫城里的仆人,你不必自称仆人,也不必唤我小姐。」他冷肃的眼色,让她心痛。 「既然在宫城留下,身为城主的看马人,小姐与城主,当然是我的主人。」他冷淡地答,随即走到门前,准备将门打开。 织云拉住他的衣袖。「你在生气,对不对?我知道,爹爹的话,惹你生气了。」 他回眸凝视她,沉眼不语。 「不管爹爹跟你说过什么,你能不能、」他淡漠的眼色,一度让她说不下去。 「能不能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在意,可以吗?」她紧紧捉住他的衣袖,却用最轻的声音对他说。 他拉开她的手。「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他用一种平板冷淡的声调对她说话,不带感情的眼神凝视她。 这陌生的冷淡,让她心慌。她想起那天在山上,他紧紧地抱住她、细心地保护她时,是那么的体贴又那么的温柔,可现在的他,却是这么的冷漠。织云忽然想哭。 「往后,你还会教我骑马吗?」她颤着声,用一种绝望的音调问他。 他凝视她噙泪的眸。 「小姐是千金之躯,我只是宫城内一名卑微的看马人,恐怕不方便。」他没有表情地拒绝她。 这冷淡的话,让酸楚涌到心口,她苍白地仰首凝望他…… 他面无表情,回头,拉开门板。 正附耳在门上偷听的小雀,见门忽然打开,吓了一跳。 「小姐请回吧!」他唤她小姐。 甚至不看她。 他的态度冷漠,贯彻始终。 织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屋外的。 小雀扶着她往马场外走时,她才清醒过来。 织云停下脚步,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回眸……矮屋的门已关上。她的心忽然痛起来。离开矮屋,走到栅栏边时,她颠簸了一下。「织云姐,小心!」小雀吓一跳,赶紧扶住她。 泪水。 开始一颗颗掉下来。 「织云姐,地上滑,咱们快回屋里去吧!」小雀轻声催她,见到她脸上的泪,小雀暗暗心惊。 织云回眸看了小雀一眼,终于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但走回主屋这一路上,她的泪水,却越落越多,再也停不下来。 「你说,索罗国要求我织云城,四纳岁粮?」慕义坐在堂前,脸色凝重。 「这恐怕只是借口。」向禹神色沉重。他名义上是宫城总管,实际上是慕义的家臣,多年前,慕义自南方将他延请至织云城,做为城主的智囊。 「借口?」慕义问。 「我织云城与索罗临近,过去虽从来不曾与索罗往来,然每年必定酬纳岁粮,以求安保之道,然今年我城已纳出三次岁粮,较以往还多了两次,现在索罗又再次开口要求我城四纳岁粮。此事实在非比寻常,长此以往,非织云城保安之道,再者,属下以为,索罗要挟四纳岁粮,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慕义手握起拳。「请向总管把话说明白。」 「索罗向来神秘,从不与三国往来,如今忽然遣使递来口信,对临近城邦三次开口要粮,这事透露出两层意义。」 慕义不插嘴,待向禹说完。 「其一,索罗国内近年粮草欠收,故须向外邦征调;其二,凡国与邦城,忽然需要大批粮草,莫非为了―」 「打仗。」慕义替他把话说完。 话说出口,慕义脸色肃然。 「属下忧虑的是,近百年来,未曾听说索罗有因欠粮,向外邦征调之事,」向禹继续往下说:「这几日属下得知消息后,已在想,索罗向我织云城要粮,倘若不为缺乏粮草,那么就只有这个原因。」 慕义神色略定,沉声问向禹:「向总管的意思,莫非,索罗将掀战事,危及四方城邦?」 「有此可能,然而战事的规模,可大可小。」慕义脸色微变。「总管,你的意思是―」 「这要看,索罗要的是什么。」向禹道。 慕义沉吟,神色阴沉不定。 「假设他要的,是各城邦与三国的臣服,那么这场战事规模,就绝对不会小。」向禹往下说:「反过来,假设他要的只是某项特定之物,那么,也有可能为了欲望而战。」 「欲望?」 「是,欲望。战争向来就起源于掠夺,凡掠夺必然出自于欲望。」 「向总管之意,索罗要粮是借口,他想要的,是我织云城的某样东西?」慕义瞇眼问。 「他要粮,三番四次的要,直至我粮仓枯竭,疲于应付,最后必定无法从命,两方交恶,他便有借口攻打我城。」 向禹没有正面回答,却给慕义更震撼的答案:「届时我方粮草乏缺,他却粮源充足,藉我方之力攻打我城,城主,我们送上压箱的粮草,却换来覆城的危机,这等于是我们亲手,将织云城奉上给索罗!」 慕义胸口堵着气,喘不上来。「但明知如此,我们对于他胁粮的要求,又不能不予理会!」 他两眼眸大,瘠声道。「唯今之计,只能行缓兵之策。」向禹道。 「缓兵之策?」 「我织云城本来就是一方小城,倘若以哀兵之姿,对索罗告急,表示我城内粮草已尽,仅能勉强供城民过冬糊口,或者能换来暂时的喘息。」 「他会就此罢休?」 「不会。」向禹答得笃定。 慕义早已料知这个答案,然而听在耳里,仍然心惊胆颤。 「那么―」 「我们一方面哀求;二方面遣使进入索罗,毕恭毕敬,听候索罗差遣,以了解索罗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三方面,」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中土各城邦对索罗国的了解,实在不深,故必须派人进入索罗国,探查对方的底细。」 「但正因为中土各国,对索罗国皆知之不详,这么做如何妥当?」 「这是下下策,为预备万一,却不得不为!」向禹道。 慕义叹气,他正在犹豫,丫头忽然走进来禀报:「禀城主,小姐来见您了。」 慕义愣了一愣,随即回神,眼色略沉。「让云儿进来。」 「是。」丫头退下。 「属下也先告退。」向禹道。 谈话暂告一段落,此时也商议不出好办法,只能先搁下再说。 慕义点头,强颜欢笑,忧容不能减。 织云进来之前,慕义已收拾忧虑,换上慈爱的笑脸。 「爹爹。」织云先屈膝行礼。 「妳来了,」慕义笑着对女儿道:「先坐下再说。」 「女儿有事想请问爹爹。」织云没有坐下,她站在堂前,仰首凝视父亲。 「有话直说。」慕义道。 「爹爹是否见过障月,对他说过什么话?」她问父亲。 慕义收起笑容。「对,我是见过他,也跟他说了一些话。怎么?这事妳已知情了?」他瞥了织云身后的小雀一眼,吓得小雀连忙低头。 「您对他说,他是看马人,我是城主之女,他应当谨守主仆分寸,不应逾矩,是吗?」 「是,我是这么说过。」慕义未否认。 「爹爹,请恕女儿直言,您此话实在说错了。」 慕义瞇起眼,沉着脸不语。 「我不是主,他也不是仆。」织云看得懂父亲的脸色,但来见父亲之前,搁在心里的话,她已决定无论如何必须要说。「障月是浪人,他不属于织云城,不是织云城民,他肯留下为爹爹看马,是女儿求他的,如今爹爹岂能反过来,说障月是仆,我们是主呢?」 「妳太放肆了!」慕义忽然喝斥女儿:「他拐带妳出城,我还让他留下,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织云脸色发白。 「妳又何须为一名浪人,前来质问妳爹爹?」慕义沉声告诫女儿:「妳别忘了,妳已许了婚配,女子应当以名节为重,妳与一名浪人出城,这事要是传到辨恶城,妳的未婚夫婿斩离耳中,会掀起多大波澜,妳曾经想过吗?!」 织云不语。 「两日前,我已收到辨恶城主命人捎来的书信,信中提及,春日来临之前,斩离将会动身前来织云城见妳。」慕义警告她:「妳与那名浪人学习骑马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此下去,待妳的未婚夫婿来到城内,必有耳闻,届时我又要如何对他解释?」 「爹爹难道不曾想过,女儿的性命安危吗?」织云抬起眸子,清澈的眼眸,恳切地凝望她的父亲。 「这话是什么意思?」慕义皱起眉头。 「爹爹很清楚,历代织云女传下的训诫。您为女儿许下婚配,又岂知此人未来会真心待我,真心爱我?」她眼里泛起水雾。 慕义脸色微僵。 「爹爹,您需要女儿为您重述训诫内容吗?」 慕义不说话,脸色却有些沉重。 织云直视父亲,开始一字一句地陈述,那会牢记在她心上一辈子的诫条:「倘若有男子真心爱织云女,合晋之后,即承继织云之异能,成为新一任织云城主,并将诞下一名织云女。」她继续往下说:「若此男子非真心爱织云女,亦可夺织云异能,然织云女与其合晋后,立亡,过百年,织云城才能再诞织云神女。」 慕义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复。 「女儿与斩离将军,素昧平生,虽然明白爹爹是为女儿着想,才会远至辨恶城为女儿找寻佳婿,可您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请斩离,春日之后先至我城!」慕义道:「为爹的岂会害死自己的女儿?我的用意,难道妳也不清楚吗?况且历届织云城主,多有至其它邦城为织云女择选佳婿的做法,我这么做并无不妥。」 「可女儿不明白,」织云诚实地说出心中的话:「您为何如此有把握,认定斩离将军来到织云城,一定会爱上女儿?」 「这是天命!」慕义沉声道:「妳要嫁的男人,必须具备守候织云城的能力!历代织云女,生就倾城倾国的美貌,为的,就是要缚住英雄的心!」 织云无言。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如何。 然而,因为容貌而喜欢她的男人,会是真心爱她的吗? 「爹也是男人,知道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我相信,只要斩离亲眼见到妳,他必定不可能不爱妳!」慕义斩钉截铁地道,并且继续往下说:「此事不必再议!妳的心思爹很清楚,但那个男人,他只不过是一名浪人!妳很清楚,他不可能带给妳幸福,更不可能保护织云城!」 织云苍白地面对父亲。她答不上任何一句话,因为父亲说的,全都是道理。可这道理太沉重,沉重地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却没有任何人问过,她是否能够扛得起? 「妳应当明白,自己不是普通女子。尚幸,从小到大,妳都不曾让爹担心过,往后我希望妳仍然保有理智与聪慧,做正确的决定,不要辜负爹对妳的期许,更不可有片刻私心,将织云城民的安危抛诸脑后。」他继续晓以大义,劝诫织云。 然而织云却摇头。「不,这回,女儿恐怕您是错了。」 第一次,她违逆了父亲。 慕义脸色一变。 织云抬起水润的眸子,温柔和煦的声调,却很坚定。「女儿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只有普通人的需要,普通人的感情。」 用「私心」二字来约束她,让她好累,好害怕。 因为管不住自己的「私心」,她开始害怕父亲的道理,害怕面对心中那蠢蠢欲动的感情。 慕义凝视女儿。「妳大概不知道,近日爹正为索罗国要粮一事,为我城的安危而忧心。」 他忽然提及此事,阴沉的神色已经抹去,面对女儿,换作忧虑的面孔。 「索罗国?难道爹爹今年未贡粮草?」织云怔然问。她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忽然提及此事。 「今年岁粮早已出贡,这已是索罗国今年第四次,与我城索要粮草。」 织云心头一紧。「原因是什么?中土已十年没有灾荒,理应不需屯粮,难道索罗想打仗?」 慕义瞇起眼。 他知道女儿向来聪明,却也没料到,织云能一下子就能想到关键。 「此事尚不明朗,总而言之,为父是要让妳明白,近日让我忧心的事很多,妳是爹的女儿,应当体恤为父、为城民设想,这是妳的责任,也是妳的义务。」 织云垂下眸子,沉默以对。 「这件事不要再提,以后妳也不能再去见他,那么为父就不追究,他将妳私带出城的罪过,明白了吗?」慕义道。 织云不语。 「明白了吗?」慕义沉声再问一遍,决心得到女儿的允诺。 「是,」织云的声调,低弱得可怜。「女儿明白了。」 「好了,妳下去吧!」慕义挥挥手,神色显得有些疲累。 织云转身,在小雀的搀扶下,缓慢地离去。慕义盯着女儿的背影。他其实并不担心,乖巧的女儿会背叛自己,他知道只要以大义晓之,善良的织云终将会屈服。 现下,让他心里忧虑的,不是一名奴隶能掀起多大波澜,而是索罗国的企图。 向禹已提醒他,索罗国另有所图,而织云城虽丰饶富裕,然而除了粮草,再也没有其它,令中土邦城图谋之事,除非― 慕义瞇起眼,握紧拳头。 他知道,女儿的婚事必得要尽早办理,而且是越快越好! 他发现马尸,在马场外围半里。马的咽喉被咬断,死后被拖行一段距离,在密林中被啖食,尸身只剩骨架与少许血肉。 障月蹲在马尸前。 他发现几枚不属于死马的蹄印。两爪,方蹄,牛掌大,不是任何已知的牲畜。他冷沉的目光朝前搜寻,看到蹄印绵延,往林内深处而去。他慢慢站起来,回到矮屋,取一柄长刀,再回到马匹陈尸现场,然后循蹄印往密林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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