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颜(下) 郑媛

他惯于在夜色练兵,惯于取敌之不意,惯于玩弄人于股掌间。 一万铁骑,阵列在前。 斩离见对手仅以一万铁骑应敌,他见猎心喜,原以为自己十万大军当可轻取一万铁骑,杀戮战场,本就弱肉强食……却不料,敌如神兵,十万兵将虽卖力砍杀,却难以伤敌分毫,反观铁骑不须刀枪,反掌捏人咽喉,片刻即可夺人性命!索罗虽有百万铁骑,却仅用一万神兵,便击破斩离的十万大军。仅仅一只嗜血的神兽,即吓得数百军兵抱头鼠窜,斩离引以为傲的大军,不消一夜即分崩离析,如卵击石,死伤惨烈。 斩离,这一战败得丢盔卸甲,他亲眼见到黑色铁骑如同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兵,顶著名将的声名,他怕死地丢下战场上剩余的千员残兵,自己逃窜败走,却再也不敢回到辨恶城,将战败的责任与耻辱,扔给辨恶城中的父兄去承担。 这一役,即便不轻敌,再来百万雄军,斩离也不是对手。 人的战争,再惨烈,于魔眼中看来,不值一哂。 一日竟,城破,不是斩离的十万大军攻入织云城内,而是慕义口中的食人虎,索罗皇君,当夜即贯破城门,长驱直入! 他身着黑色镜甲,伟岸身躯令人望而生畏。障月步上高阶,直接占据宫城大厅上的城主宝座,铁骑自厅前笔直排至宫城外,将小小宫城团团包围,慕义站在厅下面如铁灰,全身抖颤,惶惑不安,此时后悔已晚。 「我要见她。」索罗皇君开口即如此要求。 慕义面白如纸。 他当然明白,皇君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您、您怎么知道她―」 「我要见她,或者让她来见我。」 慕义紧张万分,「没死」二字还哽在他的喉头。 「小女、小女日前身子不适,怕触犯皇君的圣颜,皇君有话交代慕义即可,看是要我城给付更多的白银或者粮草,还是其它要求,只要您开口,慕义一定给您办到―」 「我要你这座小城,你也办得到?」慕义愣住,全身僵硬,冷汗直冒。 「这、这、这……」他连说三个「这」字,却语不成句。 「放心,我对你的小城没兴趣。」障月沉声道。 这虽算是个好消息,但稍有不慎即有亡城之祸,慕义仍然紧张得心跳加速,双腿虚软无力。 可就算慕义再没有勇气,他毕竟是城主,倘若不开口说话,将来必定被城民耻笑为懦夫! 咽口口水,慕义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说:「但、但您的铁骑,已经开进我城大门,是、是否可以……」 「你要我退兵?」他直视慕义闪避畏怯的眼神。 慕义吸口气,脸色发白。「如果可以的话,那、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他声音越来越小,终至连自己都听不见。 意外地,障月咧开嘴。「可以。」 慕义呆住。「可以?」 「等我见过你的女儿,再来决定这座小城是存,或灭。」他徐声道。 慕义眸大双眼,脸色显得更惨白了。 障月站起来。周匝环伺的铁骑见主上起身同时跪下,膝上的铁护膝撞击石板,那铮亮的声响震动了地面。 慕义吓一大跳! 他还以为发生何事,吓得他连连倒退数步,最后重重地摔跌在椅子里。 「我自己去见她。」障月已步下高阶,离开大厅,直接往内室而去。 慕义瞪着他直入内室,如入无人之境,而他这个宫城的实际主人却无法阻止、更不敢阻止,只能眼巴巴望着他扬长离去。 织云城夜色正浓。 这看似宁静的夜,却令鬼神都无法安息。 她知道,斩离的十万大军已被攻破。 她知道,他的铁骑已破城而入。她知道,他正往她的寝室走来……不断奔走报信的丫头,早已把城内现下的处境,都对她说明。当她看到魁梧的他身着黑色镜甲,出现在她的绣房门口,她抬起眼眸,与男人那双沉冷坚毅的眼对视。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障月就已经感觉到她的不同。 她变了。 诱他的美色依旧,却又变得与过去截然不同― 那双原本柔润的眸子变得笃定,两片娇嫩的唇瓣微扬,柔弱的气质也转变得沉静坚强。 她彷佛变成另一名女子,在离开他之后。 「云儿。」他先出声唤她,喉头就像揉入沙石一样粗哑。 她颤了一下,随即以更坚定的眸光迎视他的视线,眸子,勇敢得连一瞬也不瞬。 他走进她的绣房,过去他只能从窗台外看她,现在,他就站在她的房中,看着自己的女人坐在窗台前。 她面色如霜地凝定他,没有退缩没有逃避,她知道,该来的躲不掉,为了织云城民,她逃不过与他面对的这一刻。 「请您的铁骑退出织云城,我与爹爹还有全城的城民,全都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她冷淡地这么对他说。 「如果我回答妳,办不到?」他沉声道。 「你要什么?要银?要粮?只要开口,织云城不借耗尽倾城之力,必定凑足给你。」她没有表情,就事论事。 「妳父亲,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靠近,已近至她面前步余。 织云站起来,退开数步。「说吧!说出你的要求,我们说到做到。」 「什么要求妳都答应?」 「只要你肯退兵。」她把条件,当做买卖。 他抿唇,凝视她的眸。「妳变了,一段时间没见面,妳变得可以坚强得跟我谈条件了。」他沉嗓道。 织云别开眼,避开他的眸光。「皇君有什么条件,请直接说清楚,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言下之意,除了在商言商,她没有多余的话可与他谈。 「我要妳跟我回索罗。」他开出了「条件」。 她凝大眸子,回头瞪住他。 「这就是条件。妳答应,我立即退兵,不答应,我就灭了这座小城。」干净利落,她想谈,他就爽快地跟她谈「条件」。 「我不是商品,不能用来买卖!」压抑住激忿的情绪,她语调如冰。 「是妳自己说,只要我退兵,不管什么条件妳都能答应。」 「不包括我―」 「我是买主,条件由我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你!」她瞪住他,胸口起伏,平生第一回生气得想骂人,偏偏良好的教养,让她连一句骂人的话也没学会,气极了,脑子只能一片空白。 对,是她自己说,他想要什么她都能答应,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开口要她! 「我给妳三个时辰考虑。」他说,沉淡的声调没有泄露情绪。「答应,或者不答应,小城的未来,就决定在妳。」 话毕,他留下她,悠哉地转身走出房外― 「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要我与你回索罗?」她不甘心地质问他。 他站住,转身凝住她的眼眸。「妳说呢,云儿?」他的眼色很深,嗓音很沉,包藏着一种压抑的温柔。 她愣住,无言以对……直到他转身走出她的房间许久,他深沉的眼色,仍然让她忐忑不安 只有三个时辰。她能考虑吗?当然不能,她只能「就范」。 时辰未到,她就唤小雀整理行装,自己坐在床边,等他到来。他来了,看到放在她房内的包袱已明白她的决定,却仍然问她:「告诉我,妳决定如何?」 「我跟你回去,但是,我有条件。」她眸色清冽,心如止水,显然已经沉淀心情,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什么条件?」他若有所思,语带保留。 「你必须立刻退兵,并且,保证永远不再进犯织云城。」她提出要求。 这回,她离开织云城的决定是为了城民,将自己的私人情绪完全放下,即使不愿答应他的要求,但为了城民,她可以做到。 「我可以接受妳的第一个条件,至于第二个条件,我保留。」他答,眸色很深。 因为这回答,织云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起伏。「如果我跟你回索罗,不能保证织云城永远的安宁,那么我何必牺牲自己的尊严,答应你无理的要求?」 「妳可以自行决定妳的『牺牲』有没有价值,但是如果妳现在不跟我走,那么织云城一定不保。」他沉声告诉她。 她瞪住他,小小的拳头捏紧,几乎要恨他了…… 恨他! 她直到这时才惊觉,即便为了这个男人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心里竟然还是从来没有过恨他的想法。 为什么?她该恨他的!为什么始终不能恨他?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你回去?」她问,一字一句,胸口跟着字句起伏。 他的眸光落在她握紧的小拳上,还有那因为生气而娇艳绯红的容颜。「因为我要妳,这个理由,够不够?」他沉嗓,低柔地道。 如此诱人!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身体与心理,那渴切地想得到她的冲动。 「是你说过,不需要留一个不爱的女人在身边。」织云用不信的眼光瞪住他。「你的后宫,已经有无数的美人与艳丽的嫔妃,我算什么?索罗皇君收藏的猎物之一,还是做客索罗的人质?」她冷声问。 他凝视她的倔强眸子,半晌,沉声叹息。「回到索罗,如果妳顺从,不抵抗,那么我可以保证,织云城会一直安然无恙。」这是他的回答。 她僵住。「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照我的话做,」他对她说:「一切,就可以如妳所愿。」 织云眸光如火,对于这冷硬的男人,她有切身之痛,她早该觉悟! 「听见了吗?」他沉声问:「我要妳亲口承诺。」 僵硬地抬起眸子,她启口,却答不出话。 他等待,很有耐心,与她消磨。 「……好。」哽声,她面无表情地答。 尊严早已付之东流,既然如此,那就彻底将她踩踏吧!她不在意,他还要如何作践自己,她决心以冷淡,漠视他对自己无止境的羞辱与掠夺。 似看透她内心想法,他忽然走到床边,对她伸手。 她挺直僵硬的背脊,不动,不言。他靠近她。「把妳的手给我。」粗嘎低哑地道。这是命令吗?她伸手,将雪腻的柔萸放在他的掌心上,像听话的娃娃,绝艳的容颜,没有表情。他握紧她,下一刻,他躬身将女人娇软的身子整个抱起,拥进怀里。 她屏息,别开脸,不看他。 他不在意。 迈步走出她的房间,他一路将她抱到宫城外,当着慕义的面,抱着他的女儿上了备好的马车。 这一路,织云忍受着自己熟识的人们,那怜悯、同情、还有质疑的眼光…… 她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因为两人的地位已交换,现在她成了俘虏,而他是主人。 在宽敞的马车内,他仍紧抱她不放。 她的身子僵硬,因为座车摇晃,让她与他之间,不可避免地磨蹭相亲…… 她想退开,他不允,牢牢地将她锁在怀内,不理会她的尴尬,执意要她坐在他健壮的大腿上,与他紧密相依。 她不习惯这太亲密的依偎,即使在过去,这样的机会,也只在他们一起骑马时发生过……那已经久远的,像是属于前辈子的记忆了。 「我跑不掉,你可以出去骑马,不必看着我。」她带刺地说。 「我从来不坐马车,这回,是为妳。」贴着她白腻的耳贝,他在她耳边低语,沙哑的嗓音像在压抑什么。 她的心一紧。 起初,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大胆地将灼热的掌心,亲昵地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护住什么,那么温柔、那么仔细、那么小心翼翼。 她心惊,因为突然的领悟而开始心跳加速…… 难道,他已经知道她有了身孕? 为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然后,她因为想通此事而脸色惨白…… 原来,这就是他之所以要求她跟他一起回索罗,真正的原因! 马车以不同寻常的蜗步,慢慢地前行。直到进入索罗,抵达王卫城,时间已是隔日下午。她一夜未睡,按理来说应当困极思眠,何况她已有身孕,身心疲乏下,更是没有睡不着的道理,可偏偏坐在他的大腿上,她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能硬撑着疲累的眼皮,直到抵达王卫宫。 马车一抵达王卫宫,他便将她抱下车。她不能反抗,只能别开眼,不与他的眸光相对,却不能避免与他肢体接触的难堪,这景况……她只能忍受,勉强咽下酸苦的滋味。 他直接将她抱进紫宵殿,织云没想到,他竟然安排她住进他的寝宫。 「我不能住这里!」她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话。 「什么原因不能?」他沉声反问,将怀中美人香软的娇躯,抱到他的龙床上。 「这里是你的寝宫,我怎么能住进这里?」她哽声低语,语调凝滞而不自在。 他瞇眼看她,沉思半晌,咧嘴问她:「妳怕什么?」 红云飞上她白嫩的脸颊。「我不是怕,是为你考虑。」 「为我考虑?」他沉眼看她,似笑非笑。「妳倒说说,为我考虑什么?」 她吸口气,然后才开口说:「我住在这里,不方便。」 「不方便?」他在床边坐下。他进,她便蹭着床沿,退开几许。 「有何不方便?」他瞇眼盯视她颊畔那抹嫣红,佣懒地问。她别开眸子,瞪着床上的锦缎,一鼓作气毫无间断地说:「每日夜晚来临当你临幸其它嫔妃时我留在你的寝宫内实在难以自处!」 话毕,她等了许久…… 却一直未听见他回答。 终于,她忍不住回头,却一眼落入他深邃的眸底。 「大婚后,一个月内,我只会临幸妳。」他沉着嗓,低柔地这么对她说。 她愣住,身子再一次僵硬,忘了呼息,不能自已…… 大婚? 临幸? 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现在,好好睡一觉!」他站起来,英俊的脸孔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阴郁,并且用粗嘎的嗓音对她低语:「妳累了,好好休息十日。十日后,我要妳容光焕发,披上嫁衣,做我的新娘。」她傻住,怔怔地看着他抛下话后,潇洒地转身走出紫宵殿……许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一定是在作梦。偏偏这场梦一直不醒,她睡着、醒来、再睡着、又醒来……眼前的景象仍然是在他的紫宵殿中,场景就是不肯换回织云宫城内,她那大小适中、舒适宜人的绣房。 等到织云最后一回清醒的时候,睁眼看到男人就卧在她的床侧,她倏然清醒,急切地坐起来,还险些动了胎气…… 她皱眉的表情,让他脸色微变。「痛吗?」他低促地问,急切地将女人揽进怀中。 她摇头,屏息,不敢再乱动。 「妳到底怕我什么?」他低叹。 「你怎么能睡在这里?」她已完全没了睡意,急着推开他。「放开我……」 「这是我的寝宫我的床,妳倒是告诉我,我不睡这里睡哪里?」他粗声道:「别动,妳再这样挣扎,会动了胎气!」他低声吼她,因为心急而有丝愠怒,手臂从一开始就抱得死紧,完全没有放手的打算。女人在他怀中扭动,该担忧的,其实是他的自制力!不必他提醒,她也不敢再动,对于孩子的事,她会比他小心。 「你怎么会知道我已经有孕?」她回眸问他,因为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怎么想都想不通,他怎么能知道这件事? 他沉默,这问题似乎难住他。 织云屏息,从他默认的脸孔,已猜出让她惊心的可能。 他会知道,必定是有人告诉他的。那么,那个告诉他的人会是谁?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她屏息问。 到底是谁?她有孕未久,还看不出肚子,一开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 至今知道她有胎的,全是宫城内的人。 「有些事,妳知与不知,没有差别。」他低声说,大掌伸过来贴住她的小腹。 「既然没有差别,那就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她固执地追问,因为这个泄密的人,必定是宫城内的奸细!况且,若不是这个人告密,障月不会知道她怀孕的事,如果他不知道,也许会收了白银与草粮,而不会执意要惊扰她,将她半绑架地押回索罗。 「一个多月,孩子还不稳定,妳不许下床。届时婚礼会在这张床上举行,我们会在床上行礼,是惊世骇俗了些,妳别太惊讶。」他道。她白嫩的脸颊微微羞红。「别转移话题,快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 「婚礼举行,他就会出现,到时候妳就会知道他是谁。」他徐声道,热唇已经贴在她雪腻诱人的颈背上,贪恋地吮吸,烙下一串属于他的印记。 「别这样……」她有些狼狈。他的欲望让她难堪,这像是羞辱的举动。「你快住手,别再这么做了!」她哽咽。 「我不住手,妳又要如何?」他哑声道,举止更加肆无忌惮,大胆痴狂。 她狼狈地躲避他羞人的碰触。「你不会要我的,何况我是孕妇!既然不要我,又何必这样羞辱我?」她固执地这么相信。 毕竟,从前他就已经不要她了,何况现在? 「我不要妳?」他嘶哑地笑了,彷佛这是好笑的笑话。「那么这样呢?这样能不能证明我想要妳?」他执住她白嫩的小手,让她见证他如何的想要她。 织云倒抽一口气,双颊更是羞红得不能自已,几乎不能喘息。 趁她发呆时,他更放肆地抚弄她的身子,惹得她娇喘不已……璀璨的烛火,把整个寝宫照射得灿烂夺目,与初夜的黑不同,她再也不能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这一室明灿的烛火亮得羞人。 「云儿,我的小云儿……我恨不得一口就把妳给吃了!」他的嗓音嘶哑地如含沙,像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他长长叹息。「但现在却该死的不行,妳身子太弱了。」 他克制自己,勉强停下,换来她的悸颤与揪心…… 「为我更衣。」他忽然哑声要求。 「什么?」她颤声问,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为我更衣,云儿。」他嘎声重复一遍。 更衣?她脑中嗡嗡响…… 「你说过,这是女奴的工作。」她记得很清楚,从前她还曾经为此与他争执。 「从现在起,这是妳的工作。」他粗声道。那双水汪汪的眼,该死的几乎要夺去他所有的克制力。 「我的工作?」她喃喃低语。现在,她又成了女奴了? 「对,往后我的寝宫内,不会再有为我更衣、沐浴的女奴,待妳身子养好,就要早晚为我更衣,每日陪我入浴、为我净身。」他嘶哑地道,脑中不断浮现她裸身陪伴他沐浴的旖旎情景。 「我没有答应过这样的事!」她急忙反驳,阻止他的妄念,娇羞的嫣红却已经蔓延到白腻的颈子。 「妳亲口答应过,回索罗后一切顺从我的意思。」他瞇眼,提醒她。 不,她不记得自己承诺过「一切」这两字!「我没有―」 「织云城民的生与死,全都在妳一念之间了。」他打断她的反驳。 织云凝大眸子。 用怨念的双眼瞪住他。 「现在,过来,为我宽衣,别用那双水汪汪的眼勾引我!」他粗哑地低道,犹带着欲色的眸光,掠过她一身雪腻的凝脂。 勾引他?她哪有? 她深深吸气,告诉自己,别气,别气。 他明知自己衣不蔽体,身上的衣物早已被他抛开,却又故意叫她过去…… 她真的好气。 揪紧身上的缎被,僵持许久,终于,她不甘不愿地慢慢蹭过去,为他宽衣,其间,她趁机不断用指甲刮他身上的肌肤、用指尖拧他胸口的硬肉,却往往扳痛自己的指头……沦落至此,到底是谁作的孽?她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学会骂人的技巧,这样一旦知道那个泄密的人是谁,她才能狠狠骂他。 他忍住笑,用诡异的表情啾住她。 她大概不知道,那双纤纤玉手加诸在魔王身上的酷刑,简直比按摩还舒服。 在她施虐与夹刑双管齐下之下,他终于宽衣完毕。 之后,就是她自己酷刑的开始。 障月忽然把她抱住,将她拥在身上,聊以蔽体的被子扯落― 「啊!」她惊叫一声,娇羞的红霞,早已布满她白嫩的身子。 他抖起缎被,覆在两人身上,然后将她紧拥在怀中,一起入睡…… 织云僵在他怀里。久久过去,直到听他均匀的呼息声,她才慢慢松下警戒。 刚才,他竟然说要她。 织云水润的眸子,拢上愁冷的水雾。 这不该是答案,而是一个残忍的玩笑!如果他们再度共寝,那么,她是否将再死一遍? 如果他不担心她会死,那么,他确实可以要她。 如果他也不担心,他的孩子将随她一起离开人世,那么他大可放纵他的欲望,用他那没情没爱的心,以欲望为名来羞辱她。

无论慕义态度如何,斩离已决定回辨恶城请兵。斩离启程回辨恶城前,他不忘来到殓房,看织云最后一眼。 美人死后,依旧美丽如昔,却更加深他的恨意! 纵然慕义与向禹,都未对他详加解释,他的未婚妻子,之所以突然离开织云城的原因,但斩离没那么愚昧,他当然清楚个中原因―她离开是为了别的男人,索罗的皇君! 斩离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这却不是他执意要攻打索罗的原因。索罗毕竟是大国,小小辨恶城,即便商借兵将,也难以攻下索罗,他不笨,攻打索罗只是借口― 美人已死,既然人没得到,那么,他至少要得到这座织云城! 他来到殓房看人,当然不是出于真心!美人虽美,但毕竟已逝,纵然遗憾,但却再也得不到。他来这里,主要是安慰活人的心,换言之,是安慰慕义的心。 只要慕义知道他有情有义,不管是否同意他攻打索罗,届时也必定会看在他对女儿的情分上,打开织云城大门,迎他进城。 这就是他的盘算。 他要慕义相信自己。 走进殓房,他看到已死的未婚妻子,倾城倾国的容貌如昔。 斩离蹲在美人尸身旁,惊叹于佳人死后仍然如此美丽的容颜,心头不禁又涌出一丝恨意。 「如果妳是为我死,那该多好?我必定厚葬妳。」他喃喃说,嘴角微微抽搐。 着魔般地凝视那冰冷却绝世的容貌,斩离确实得承认,他此生没看过比她更美的女人!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抚摸那即便已死亡、却仍然楚楚动人的容颜…… 尸体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他迅速调头望向她手指所在方向―发现并无异样。刚才他眼角余光,明明瞥见她的手指挪动!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他喃喃道。 即便如此,他收回手,不敢再碰那张完美的脸庞,尽管她是那么诱人。 斩离站起来,感觉到背脊有些发寒,便想离开此处。 他人已来过,还在此待上一段时间,守殓房的侍卫自然会回禀慕义,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转身打算离开殓房,却不意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悉索声…… 斩离僵立在门前半晌,刻意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再也听不见了。僵持片刻后,他终于鼓足勇气回头,是好奇心让他想瞧个究竟…… 斩离没想到的是,待他回头,却看到那理应已死亡的未婚妻― 竟然已起身坐在柏木棺椁内,用一种茫然的眼神凝视他。 斩离倒抽一口冷气! 「斩将军?」那尸身开口了,嗓音如含沙一般嘶哑。斩离狞大双眼,僵立在门前,无法动弹。 「这里,是织云城吗?」「她」继续问。 她只记得自己跌入湖中,至今仍然感到十分晕眩。 斩离用力吞了口口水,仔细观察情状,发现「她」的神情迷惘,看起来没有害人的意图…… 于是他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接近她。 斩离是练武人,很快地,他便发现她颊畔的秀发,有拂动的现象。 她有气息! 虽然微弱,但千真万确是个活人! 斩离瞇起眼,慢慢靠近她,压低声问:「妳已经晕死数日了,妳知道吗?」 织云凝大着眸子,摇头,神情有些迷惑。「晕死?」 晕死?她没死吗?她曾经以为,她已经死了。 「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最后跌进湖中……然后我就醒了。」她条理分明地陈述,嗓音已不似刚醒来时那般嘶哑,但喉头仍然十分干渴。 斩离的眸子迸出灼光,他上前一步,大着胆子握住织云冰凉的小手,用一种诚挚的、令人信服的肯定声调对她说:「是我救了妳的命!」 死而复生的织云,从向禹那里,已听说自己回到织云城的经过。她死后,索罗皇君立即命人捉拿向禹与小雀等人进宫,命他们将自己的遗体送返织云城。他实践了承诺。 他确实让她回到织云城,因为他说过,他不会留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在身边,而她确实是他不爱的女人…… 这一点,她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得到印证。 至于她为何得以复生?爹爹告诉她,当斩将军得知她已死之后,悲恸不已,甘冒生命危险攀上天山为她采回仙草,她才能死而复生。 所有的人都告诉她,是斩将军救了她的命。 「小姐。」斩离站在织云房外唤她。织云的视线,从窗外的锦缨花田上移开,她凝望站在房门前的斩离。 「斩将军。」她轻声回应。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已不若之前那般冷若冰霜,却仍然保持距离。 「小雀告诉我,妳午睡已醒了,所以我来看妳。」斩离脸上带着笑意,自然而然走进房内。 「妳的身子还好吗?」他走近窗边,弯下身,温存地问。 「我很好,将军不必特地来看我。」她低声答。 对于她清淡若水的态度,斩离一笑置之,这总比之前冷冰冰的模样好过太多。 「妳的身子刚复原,我不放心,来看妳是应该的,不必与我客气,何况,」他顿了顿,随即笑道:「何况城主已为妳我订下婚期,我将妳看做我未婚妻子,关心,是应该的。」 织云敛眸不语。 斩离英姿飒爽,相貌堂堂,他还愿意娶一个曾经为别的男人,而背叛过他的女子,她应当知足…… 然而事实上,即便为了感恩,织云也不可能嫁给他。 斩离是救了她的命,她为织云城民、为爹爹感谢他,但这并不包括她自己。她的心,在死亡那刻已死,重生,空留躯壳,她的心已淡。「斩将军,您救了织云的性命,织云代爹爹与织云城感谢您。」她不提自己的感谢。 「但此时织云更关心的是织云城民的忧苦,对于自己的婚事,并不着急。」她婉转地回道。历经生死之间,让她一夜成长,观念、思想,都已不复从前。 属于爱情的心已死,念淡如水的她本来已经没有留凭,如果生命还有寄托,那么,就是以此身为弱者奉献。如今她的心只系在织云城民身上,能再活转过来,她不能再辜负背在自己身上的责任与天命。 「小姐关心人民疾苦是应当,但对于婚事岂能不急?难道小姐舍得让城主为您忧心?」 「织云已经死过一回,对于人世已经看透,」她抬眸柔声对斩离说:「爹爹的愿望,织云怕是无法达成了。现在我仅能将自己的一颗心,专注在织云城民身上,恐怕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接受或者承担一份感情。」 她的拒绝虽间接,却很明确。 斩离脸色微变。 「斩将军如果不介意,织云该出宫城,去探望城内的病家了。」她婉言辞退他。 斩离眼色很沉,脸上却堆着笑意。「斩离的心胸岂会如此狭窄?小姐是城主之女,本来就应当以城民为重。」他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极好。言毕,他退出织云的房间,转身后,他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无踪。回到自己居住的东院,斩离花了半个时辰写妥一封书信,随后唤进自己从辨恶城带来的官将。 「将军,有何吩咐?」那官将进屋后躬身问。 「你立即出城,返回辨恶城,自城内调来五万兵马,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另外回辨恶城时,别忘了先禀明我阿兄,请他立即前往三国商借兵将,筹组大军,与你在城外三十里处会合。」他沉声交代自己最信任的部属。 「将军?」官将诧异道:「您为何忽然需要调集兵将?倘若公子问起,属下该如何回应?」 「详情我已写在此封书信内,你一回辨恶城就先去见我阿兄,把我的亲笔书信交给他,他详阅后就会知情!」他将书信交到官将手上。 「是。」将军既然已经吩咐下来,官将就不再多问。 「你退下,立即出城。」斩离交代。 「小将领命!」官将退下。斩离看着他走出房门,才露出笑容。握紧拳头,斩离冷笑一声。就算得不到美人芳心,那么他也要得到人!一旦大军集结于织云城外,就算她有百般借口,到时候必定不敢不顺从他! 届时他不仅要得到美人,还要夺得本来就应当属于他的囊中猎物―织云城! 织云每日待在宫城里的时间,其实十分短暂。她每日花费许多时间,在城里的病家与贫户身上。她不但挨家挨户探访病家,还送吃食与碎银给城内贫户,每日清晨还特地早起,亲自下厨炖煮汤药,预备将汤药送往这日将去探看的病家。 「织云姐,我瞧您做这些事,好像做上瘾了!」这日,探看完数户病家后,回程路上小雀对织云说。 「妳不也一样吗?这些日子来,妳陪我东奔西跑,毫无怨言,妳也辛苦了。」 织云回眸,与小雀相视一笑。 自从织云回来后,小雀的性情变了很多。织云想,也许因为自己死过一回,她的经历震撼了小雀,让小雀理解到生死无常的道理,心里有了反省,因此才有改变。 「您才辛苦呢,织云姐!」小雀感叹地道出肺腑之言:「其实我根本没做什么,只是陪伴您而已!可城里每户人家一见着您,便要拉着您的手说话、诉苦,小雀实在很佩服您,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耐心,每天说那么多安慰的话、倾听那么多城民的痛苦,这是小雀做不到的事!」 「这没什么,」织云微笑,诚恳地告诉小雀:「我所做的这些事,其实都算不上辛苦。只要有同理心、慈悲心与柔软心,妳就会感受到这些贫户与病家,他们才是真正可怜、辛苦的人,我身为城主之女,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能为他们做,那么不对的人是我。」 「织云姐!」小雀好感动。「您的心真是太好了!从今以后,我也要向您看齐,一起为城民们,奉献出小雀我小小的力量!」 「好,我们彼此共勉,好吗?」织云真心地微笑。 小雀也笑开了。 两人相识近二十年,从关怀他人开始,这才真正地了解彼此,认识到缘分的可贵,更珍借彼此的情谊。 「可是织云姐,您自己的身子也要保重,千万别累坏了。」她看织云脸上已露出明显的疲态。 「我知道,我有分寸,会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为城民做更多事。」织云回答,但其实她的脸色已有些许苍白。 「织云姐,我看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回宫城好了!」小雀不放心。 「也好。」织云没有逞强,因为她确实累了。 小雀在路边找到一座茶棚,赶紧扶小姐在棚内坐下。 茶小二见小姐光临,高兴地奉上一壶香茗与数盘小点,织云温柔地微笑,连声道谢,茶小二搔着头,反而十分不好意思。 茶小二依依不舍地,总算离开桌边,小雀忍不住说:「织云姐,您回来后,小雀觉得您比从前开朗很多,以前您患病,被病苦折磨,脸上很少有笑容,可现在您却经常笑,您一天的笑容,大概就能抵过去一个月的笑了。」小雀有感而发。 「妳这么说,会不会太夸大了?」织云又笑了。 「是真的!」小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小雀觉得很奇怪,想了几天也想不通,不知道织云姐您发现了没有?」 「什么事?」 「您没发现吗?自从您回来后,您的病就从来没犯过,而且气色比过去好上很多,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小雀说。织云愣住。 小雀不提,她都忘了…… 她原来是有病的人,可这病自从她回来后就再也没犯过,而且她的气色确实比从前还要好上许多。 「织云姐,您说这是什么原因呢?」小雀皱着眉,苦思不解。「难道是因为您已经死过一回,所以阎罗王不收人了?」 织云被小雀的说法逗笑了。「哪有这种事。」 小雀看了小姐一眼,吶吶地问:「织云姐,说真的,您现在……现在还会再想起那个人吗?」 织云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小雀见她的模样,连忙摇手。「如果您不想说,那么就不要说,当做小雀没问好了!」她怪自己多嘴,惹起小姐伤心。 「没关系,」织云笑了笑,但脸色却显得苍白。「如果不能提他,那就代表我还在乎,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在乎了。」 「织云姐……」小雀欲言又止。 「妳想问我,这种事是否下定决心,就能真的不在乎,是吗?」小雀咬住下唇,她问不出口。 「我只能告诉妳,很难,」织云淡淡地说:「但是我会用尽全力。」 小雀屏息。「织云姐,我能了解妳的心情。」小雀感同身受地说。 她虽然不聪明,可她也是女人,既然是女人,就多少能感受到小姐的心情。 织云凝望她片刻。「小雀,妳有喜欢的人了吗?」她这么问小雀。 小雀的脸孔忽然涨红。「小姐!您、您怎么突然这么问小雀呢!」 「如果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妳怎么会懂呢?」 小雀倒吸口气。「小姐,您喝茶吧,茶都快凉了!」她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地自己猛喝了两大口。 织云笑了笑,不再逼问她。 执起茶杯,她就此,将茶代酒,在心中发起第无数次盟誓…… 期许自己忘却过去,再也不为男人伤痛,再也不会。 这日清早,小雀进房时发现小姐还在熟睡。这几日小姐都好似十分贪睡,每晚不到戌时就上床歇息,有时甚至连晚膳也未用,和衣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小姐嘴里虽说会保重身体,可毕竟还是太累了!小雀摇着头想,如果是她,这样每日为城民东奔西走,恐怕也会累倒。 见小姐睡得沉,小雀其实不想唤醒她,可如果现在不唤醒小姐,误了炖药的时间,今日安排好的行程就会延误了! 她只好到床边轻唤:「织云姐?织云姐?」 小雀连唤数声,才将织云唤醒。 睁开迷蒙的眼,自昨夜戌时起至今晨,织云已经睡了将近六个时辰,可她的脸色却还是略显疲倦。 「小姐,您是不是太累了?」小雀问:「如果真是太累,那么就休息一日,咱们明日再去探望城里的病家好吗?」 「不,数日前我与小豆子说好的,今日要去探望婆婆,不能食言。」织云说,一边掀起被子,挣扎着坐起。小豆子是城里贫户刘婆婆的孙子,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生活十分清贫,加上刘婆婆得了瘫病,必须长年卧床,孩子更是辛苦,很需要外人给予帮助与关心。 「可是,织云姐,我瞧您的气色不太好……」 「我没关系。」她勉强下床,却一下床就头晕目眩,必须扶住床柱才能勉强站稳― 「织云姐!您还好吧?」小雀连忙上前扶住小姐。 「我没事。」织云安慰小雀,却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尖。 「您真的没事吗,织云姐?」小雀一点都不放心。 织云想再安慰小雀几句,却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她反身抓住床柱,弯腰干呕不已,表情十分痛苦。 「织云姐!」小雀惊叫一声,立即叫唤外面的丫头:「外头,快来人啊!」 丫头听见叫唤,匆忙奔进来。「小雀姐?」 「快!快找向总管过来!」小雀急忙吩咐丫头。 「是。」丫头应声后急忙跑出去唤人。 小雀扶着小姐在床边坐下。「小姐,您到底怎么了?您可别吓小雀啊!」不知现下是什么状况,小雀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织云神色有些茫然……她怔怔地凝向窗外,心里已有预感,充满了不安。这时节,早已过了锦缨花期,当然再也闻不到那娇艳花朵的香气。闭上眼,织云用力深吸口气,努力地想压下那仍然不断涌上喉头的反胃与恶心感…… 她曾经听宫城里的嬷嬷说过,家里的媳妇初怀胎时,整日晕沉嗜睡、晨起反胃干呕不已,嬷嬷提过的这些征兆,现在全都丝毫不差地应验在她身上了!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 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有了他的孩子!不会的! 织云紧闭着眼,在心中真诚地向上苍祈求,祈求上苍不要这么残忍,不要在此时用孩子来提醒她,那错误的过去! 她祈求自己的预感不要成真,祈求她的不安只是空想…… 祈求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吓自己而已! 向禹虽是谋略奇才,却也精通医术,把脉断病,十分了得。他来把过脉后,立即确认了结果。织云确实已怀有身孕。小姐未婚有孕的消息,当然必须回禀城主,慕义知道这件事,立即来到女儿房中,表情失却以往那派从容悠闲,显得严肃沉重。 「云儿,妳听为父劝告,绝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慕义勉强压下性子,温声哄劝女儿。 「爹爹?」织云抬起眼眸,脸色微白。 「趁斩离还不知道这件事,妳需尽速将孩子打掉,以保全妳自己的名节、还有织云城的声誉!」慕义道。 听见父亲说出这样的话,织云的脸色更加惨白。 在这世上谁都料不到自己的命运,包括她,也经常被命运嘲弄,爱上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他离家,为他而死,现在又为他怀了身孕。 将来,她的孩子也许还要为她曾经犯下的错,承受这苦果,然而她难道就可以因此,扼杀这个孩子活在世上的权利吗? 不,她不能。 她做不到。凝望父亲半晌,她的眸光渐渐笃定。「如果要说到名节,早在女儿独自一人离开织云城,前往索罗时,就已经没有所谓的『名节』了。」她沉静地回答。 慕义瞪大眼睛。「妳―」 「爹爹不必再为女儿多虑了,」她温柔却坚定地说:「往后要如何自处,迎视旁人异样的目光,女儿自有分寸。」 言下之意,她已做好准备,要留下这个孩子。 慕义脸色变了,他再也耐不住性子,厉声道:「妳可知留下这个孩子,将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这是个女孩,将来承袭妳的地位,将会使整个织云城受辱!」 织云纤白的脸庞,已经完全失去血色。「这是女儿的错,」她淡淡地回答:「倘若因为女儿的错,让织云城受辱,那么到时女儿将以死,对织云城民谢罪。」 一旁小雀掩住了嘴,倒吸口气。 向禹却是沉目观望,显得若有所思。 而慕义听到女儿说出这样的话,他虽然气急败坏,却再也无话可说! 慕义怒叹一声,然后甩袖而去。 「织云姐!」小雀走到床前,已经快哭出来。「如果您怀的真是个女娃儿,您真的、真的会那么做吗?」她不敢想象。 「我会的。」织云喃喃回答:「人生追寻的是真情与至性。生又有何憾?死,又有何惜?」 听到这样的话,小雀再也忍不住,大声哭出来。一旁向禹冷眼观看这一切,淡定的眸色,掩藏起极深的心绪。 子夜,向禹屋内一片漆黑。他坐在案前,擦亮烛火,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着他沉定的眼。挺直背脊,向禹两眼凝视那明灭不定的烛火,稍后伸出两指,以指拈火,顷刻便将火苗引到他的指尖上,成为一簇笔焰。 他凝神,擎火于空中书字: 织云小姐,已有孕 那字迹化为光焰,飘浮于空中竟然不灭,过不久,这字后方延烧出一行更明亮的光字:慎守,不得有失。 向禹定神,擎火恭谨成书: 臣,谨遵上旨。 向禹,为索罗皇君之术臣,以人岁计,已活在世上两万年。 她已有身孕!向禹送来的焰字熄灭后,障月在紫宵殿内,手握成拳,细微的举动,泄露了他压抑的激动心绪。 「主上,当初为何不留下小姐?如今她已有身孕,必须回索罗。」 伴在身边的能予,刚才已清楚看见向禹传来的焰书。 「她留下,将会知道我是魔。」他沉声答。夜色暗沉,殿上烛火璀璨,魔王已现出原形。他的撩牙与黑翅,都不及他银色的白发来得醒目。他的发原来并不是白色,只因他叫因陀罗前往地界召魂那夜,把夜身留在藏识湖中,当因陀罗诱织云坠入藏识湖时,她便自然收受他的夜身,才能以半魔的精魂,重返人间。 他的夜身已经送给他的女人。 失去夜身,他就不能再于夜间化为人形,每到夜晚他将以魔的原形现身。 如果织云留在他身边,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异状! 他是魔,她是人。 魔已经爱上人,但他赌不起,她会爱上魔! 毕竟,她一直以为他是正常的人。 「但如今,魔之子在她腹中孕育,她不能留在人间。」能予道。 「我会让她回来。」他说。 「主上,倘若这么做,您所顾虑的事必定会发生。」能予提醒他:「一旦小姐回来,她迟早会发现您的身分。」 障月闭上眼,拳上黑筋暴露。「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得知她已怀有他的骨血,他再冷静,也已压抑不住那迫切想见到她的渴望!织云,他忘不了她如何以那纯稚、柔情的眼神凝望他,如何三番两次用她的性命,打动他如铁的心……那傻瓜! 竟傻到用她的身子、用她的性命试他的感情!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爱早已给她,至于他剩下的半条命,为了她,随时都可以牺牲! 斩离得知她竟然怀有身孕,当夜即忿而离开织云城。这日一早,小雀匆匆忙忙奔到织云房里叫着:「小姐,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织云问她。 小雀喘着气对织云说:「那个斩离,斩将军―他数日前离城了,小姐,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她点头。 两日前,她已经从向总管那里,得知斩离出城的消息。「可小姐您必定不知道那个姓斩的,他竟然早在暗地里从辨恶城调遣军马,现在就集结在我城城郊外,就在昨日夜里,他还遣人送信给城主,要城主无条件打开城门,让他的军队进来,否则就要直接攻入我城!」小雀气急败坏地把话说完。 「妳说什么?」织云从床上坐起来,严肃地问小雀:「妳说斩离在城外集结兵马,还威胁爹爹要攻入我城?」 「对呀!」小雀既担心又生气。「谁都看不出来,那个姓斩的竟然是一匹恶狼!」 织云没有小雀那么慌张,她思索片刻,然后问小雀。「我爹爹他怎么说?」 「城主他说―」 小雀话还未说完,慕义与向禹,已经来到织云房外。 「爹爹!」织云轻声唤父亲。 她见父亲几乎在一夕间老了十岁,还于鬓边陡然生出一簇白发,忧虑的模样,令她不忍。 「云儿,」慕义抬眼看到小雀,明白女儿已知情。「这件事原不想对妳说,但为父又想,妳早晚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妳!」话毕,他重重叹气。 「小雀已经对女儿说明一切。」织云的眼色,也与父亲一样忧虑。 慕义问向禹:「斩离暗地里集结十万大军,妄想并吞我城,这该如何是好?」 「他要并吞我城,原不必用到十万大军,之所以调来十万大军,目的是想预先有个防备。」向禹道。 「此话怎么说?」慕义焦急地问。 向禹略抬眸,瞥过织云一眼。「在下的意思是―」 「向总管的意思是,斩离在织云城外兴兵,忌惮索罗,因此调遣十万大军,以做防备。」织云接过话,沉静地解释。 慕义瞪大双眼。「原来如此!」 「向总管,」织云问向禹:「难道除了迎斩离的大军进城,没有其它方法能与他交涉,取消他并城的念头吗?他夺得织云城,不见得能统驭民心,与其旷日费时消耗在此,贡粮、赋税,任何可能我们都愿意谈,只要他不进城,只要他能让大军离开织云城郊,要钱要粮我们都能答应,能拖一时是一时。」 「小姐的方法,向禹都想过,也与城主商议过,并且执行了。」向禹道:「这些可能,来见小姐之前,向禹已对斩离遣来送讯的官将提过,对方回禀之后来报,斩离的条件是,要我城先送钱送粮出去,他再行考虑,是否退兵。」 「哪有这种道理!」小雀气得咒骂:「这姓斩的,简直太可恶了!」 「这叫肉在砧上,人为刀俎。」向禹沉下眼,眸光掠过诡思。 这叫人性之恶,比起魔,不遑多让。 「他是铁了心要夺城!」慕义仰天闭眼,摇头苦叹。「是我慕义有眼无珠,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太愚昧了!」 「爹爹,您别这样责怪自己,凡事有反必有正,有阴必有阳,只要我们的心念是秉正的,苍天必定不会灭掉我们。」 向禹抬眼,双目炯炯地盯视她。 织云回眸对上他的眼神,有些不解…… 向禹敛眸,微微一笑。「小姐所言甚是,在下倒有一计,或能保全织云城。」 「你还有计?」慕义眼睛一亮,如溺水之人,看见浮木。「向总管倒是快说,您还有何计能救城?」 「此计,」向禹略顿一顿。「怕小姐不能同意。」 织云脸色略白。 刚才她能截断向禹的话,已能想到向禹所用之计。 「倘若能救织云城,不需顾虑我。」织云轻声说。 「既然知道斩离他有所顾忌,自然往他所顾忌的方向,去寻求解决之道。」向禹道。 慕义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去求索罗?」他不以为然。「此时去求索罗,无异羊入虎口,就算赶走斩离,又来了索罗,去了恶狼来了一只食人虎,我这一座小城,一样要倾覆!」 「倒也不然。」向禹解释:「索罗就在我城边境,他若要并吞织云城是轻而易举,早已动手。」 慕义沉吟。 「再者,恕向禹直言,」他目光凝向织云:「小姐肚里的孩子,倘若是索罗皇君的血脉,那么索罗更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织云别开眼,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被子。 「换言之,」向禹往下说:「若要求索罗出兵,怕要对索罗透露小姐未死,并且已怀有身孕的消息。」 「他不见得会为我的孩子出兵。」织云平声说。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每一句。 我不会留一个不爱的女人在身边……那无情的话,她刻意不去记忆,却无法忘记。 「求他,只会换来羞辱,还不如以白银与粮草动之。」织云回眸,直视向禹。 「向总管是明白状况的人,兵者,诡道也,以情动之,不如以利诱之。」 向禹沉眼不语,回视织云,若有所思。 「云儿说得是!」慕义同意。「倘若他惜情,就不会在云儿死后,把她送回我城!」慕义一时气忿说出这样的话,却未顾虑到女儿的心情 织云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 她别开脸,掩饰自己的狼狈,也告诉自己,不必再为过去受伤。 「既然城主与小姐,都认为以白银与粮草动之,是为上策,那么在下便着即办理此事。」向禹徐声道。 「向总管,索罗……他真有能力,能应付斩离那十万大军吗?」慕义忍不住问。 「在下曾经进入索罗,亲眼见过索罗铁骑军威强盛,军容浩大,斩离不明白索罗的国力,以为十万大军就能抵御,其实斩离那区区十万乌合之众,对索罗铁骑来说,如同儿戏,实在不足为虑。」 慕义听到这里,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浮现一丝忧虑。「向总管,这……」他欲言又止。 「城主还有话要问?」向禹问。 慕义蹙眉想了又想,随后颓然垂头叹道:「没有了!」眼下形势如此,纵然他有再多顾虑,也只能先解决此刻兵临城下的燃眉之急。 织云明白父亲想说什么…… 对她来说,去求索罗,是最不济的下策,但织云城的困境眼下就必须面对,她没有选择。 但至少,用白银与粮草来请求,不涉及其它瓜葛,就只是国与国、国与邦城之间的交易。 她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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