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颜(下) 郑媛

夜半,确认身边的人儿已熟睡,障月掀开被子,悄声下床。如过去那几夜,他穿过拱门走出寝宫,越过纱帐来到露台。 今夜,月光分外皎洁。 还剩多少个夜晚,他能像今夜一样,仰首欣赏这美丽的月色与夜景? 对着月光,他沉缓地吸气,低头,寻找手腕内侧最顺口的黑肉,然后张口狠狠咬下。 鲜血自他腕间汨汨流出,在银白月色下,那鲜血看起来像是黑色的。他抿唇,满意这样的血流速度,方便他尽速染黑一头白发……他的血确实是黑色的。黑色的血,流出魔的体外,却凝结成鲜红色。 多讽刺,人与魔,为何处处相反? 如此相反,他为何会爱上人间的女子? 他笑了,唇边的笑容扩深,因为魔王竟然也有百思不解的问题…… 「障月。」 有人唤他的名。 他顿住,笑容僵凝在嘴角。 「障月?」 那温柔的声音他太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惊恐地转身,他狞大双眼,因为看到令他心胆俱裂的景象― 织云正站上露台,她的目光就那么笔直地,投射在他未染黑的半边白发,背部横展的黑色肉翼,以及那对森白恐怖的瞭牙上。 障月僵凝在那里,无法言语,无法动弹。 直到她的目光落下,定在他那撕裂的、狰狞的、还淌着鲜血的手腕上。 「不,我可以解释。」他颤声说,抬起脚步想上前对她解释。 织云睁大眼,她摇头,脸色惨白,然后转身跑开― 障月呆住。脚步,慢慢收回……他是魔!他是魔! 她已经发现他是魔了! 她惨白的脸色与慌忙逃开的模样,像把刀刺入他的胸口,掏出了他内心深沉的恐惧―悔恨开始蚕食他的心脉,她怕了。她走了。 她逃了。 她再也不会爱他了! 魔王也有恐惧,魔王原来也有恐惧!抱着凌乱的半黑长发,他闭上眼睛,痛苦地、绝望地、无助地在露台蹲下…… 直到一只小手握住他强壮的手臂,试着把他抱头的手拉开―他茫然睁眼,魔眼已泛红,还在不断流出红色的泪液……一片红光中,他看到一双小小的脚丫就站在身边,随即那脚丫的主人蹲下,一张焦急的小脸倏然贴近他狰狞的脸孔,然后用娇柔的嗓音伤心地斥骂他:「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自己咬自己?」织云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愣愣地任由她执住自己的手,愣愣地呆视她哭着为他止血、为他上药,为他缠白布…… 他怀疑她真的存在,他怀疑自己只是在作美梦,他怀疑这一切只是他的妄想。 过了好久,他还是没办法相信这是现实,直至月光射到她娇嫩的脸颊上,反映着她颊上那片晶亮的泪光…… 那是泪。 是泪。 真的是泪呵! 但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害怕而哭? 还是因为他长得太丑?把她吓坏了而哭? 不不不,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吓,她的泪流得好汹涌,好悲伤,好凄凉……那是伤心,那是心痛,那是不舍。她,因为不舍他而哭泣吗? 「云儿……」他哽住,怔然唤她。向来只有魔玩弄人,从来没有人能玩弄魔,所以他从来不知道恐惧与希望交相煎熬,会让人喉头焦灼,语不成句。 「为什么?」她伤心,哽咽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执住他包扎好的手腕,她好心疼、好心疼地贴着自己的心口。 他像个木人,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地看着她的举动,害怕一切只是幻影,只要他一动美梦就会破灭。 「妳,」半天,他干涩的喉咙才能挤出一句如磨沙的问话:「妳不怕我吗?」 她抬眸。 怕? 她该怕吗? 她盯着他的撩牙,看着他的黑翼,瞪着半黑半白乱七八糟的发…… 初初看见他异于常人的形貌时,她是惊讶,她是诧异……但…… 「为什么要怕?」她问他:「你不是障月吗?只要你是障月就好了,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喃喃说,固执地将他受伤的手贴在胸口,好紧好紧,彷佛那样就可以医好他。他开始颤抖。 剧烈地颤抖…… 红色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地,汹涌地流下。 「所以,你不是人吗?」夜半,在龙床上,他拥着她,温柔地对她说明始末,最后听着她用娇软的声音问这一句。 「对。我不是人。」他承认,苦涩中带着甜美。 毕竟他的小女人没有因为他「不是人」而逃走,因为他「不是人」而离开她。 人间会为此说什么? 感谢上苍? 好,他可以为此感谢住在欲色天那个家伙,救了他心爱的女人。 「原来,当初你故意对我那么冷漠,是因为知道我与你合欢后必定会死,所以你希望我恨你,这样才能减轻你心里的愧疚,是吗?」现在,她终于知道他当初那么做的原因。 「……对。」他仍然只能承认。一开始,他确实不在乎她的命,因为他只是想夺她的能力而已。 直到他亲眼看见她为自己历尽辛苦,冒死前来索罗,她的真情与纯稚,打动了他如铁的心。但那时他偏执的心不认为自己会对她动情,他只是固执地以为,只要让她恨他,那么对她的死,他就不会有任何愧疚,却不知当他动念要让她恨他时,就已深陷在她的柔情里,不能自拔。直到她投湖,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深陷的感情…… 但,人与魔,岂能相恋? 他不能爱她,他会害死她! 所以当时他只能用绝情的手段,来让她心死。他一心想把她送回织云城,把她推得更远,是因为早就知道一旦两人合欢,她必定会死。这既是他把她推开的原因,也是龙儿之所以能设下毒计的原因。 索罗一国皆是魔,龙儿当然也是魔。 龙儿看出他对织云的感情,明知人与魔不能合欢,却为了私欲故意煽动织云,引诱她用生命来试探他的真情!这就是魔的本事。无论什么样的伪装,为达目的,魔可以伪装得比善人还慈善! 「那么现在呢,障月?」她软软地问他:「你还会把我推开,还会希望我恨你吗?」 「不,」他哽咽地,充满畏惧与感恩地说:「现在,我只怕妳不爱我。」 幸福又温浅的笑意,开始漾入她柔润的眸子里…… 「现在我已经不得不嫁给你了,为什么你还不早点告诉我真相?如果我再晚几天发现,你就会死了。」她忙碌的小手搓揉着男人硬邦邦的胸口,好奇地试探着那里陌生的硬度。如果他早点告诉她真相,他就不用受这么多苦,她也不必再误会他了。 障月屏息。他的小女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小手乱摸,会害他死得更快。「我怕妳知道我是魔后,会离开我。」他哑声说。 她悄悄抿嘴,故意抱住男人健壮的腰,柔柔问他:「那么,现在呢?现在你还怕吗?」软软的胸脯偎上去,贴着他炽热又坚硬的胸膛,黏得好紧。 障月不能喘气了。「我―」 她的吻忽然凑上去,吮住魔王的撩牙与他的嘴唇。障月瞪大眼,紧张又惊喜得……全身颤栗!趁他还呆住的时候,她伸手抱住魔王的颈子,勇敢又大胆地伸出小舌,用最温柔、最深情、最直接的方式,青涩地挑逗着她的男人…… 原来他是如此的爱她呵! 因为怕她发现他是魔,将背离他而去,他竟傻得用他的命来换她的爱情。 他给她的爱,何其多…… 何止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可比? 男人再也受不了她的逃逗,不久便反客为主,用最原始、最狂野的热情,回应他的小女人青涩的撩拨…… 皇君大婚这日,二十多名女奴进入寝宫,为她梳妆、沐浴、更衣,因为皇君已严令示下,他的新娘,将成为索罗历代以来最美的新后。布置得美轮美奂的寝宫,布满了颜色缤纷的水纱、灿亮的烛光、葡萄美酒、琉璃杯盏,还有皇君特地命人自中土,采来各色世上最美的锦缨花…… 织云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锦缨花不仅有白色,还有粉橙、鲜红、烟绿、葱黄、紫金等等,各式各样的颜色!寝宫被花朵点缀得花团锦簇,美不胜收,整座寝宫摇身一变,成了世上最美的一座锦缨花园。 平儿在寝宫内指挥大局,东奔西跑,一整日忙碌不堪。 一切准备就绪,婚礼即将开始前一个时辰,平儿就用陶醉又崇拜的眼神看着织云,并且不断地说:「小姐,您真是平儿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了!」这是她的真心话。平儿活在世上已三千多年,见过皇君后宫无数佳丽,还真是没见过这么美的美人! 织云娇羞地垂下小脸,她的心情志下心,不能尽言。 这是她大婚的日子,婚后她将成为他的新娘,从此与他一生共度。 想到那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这些日子来的疼爱与呵宠,她就甜蜜地羞红了脸,婚前两日,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他色色的拥抱,与心怀不轨的摸摸。 因为顾虑她的身子太弱,夜里他虽不敢对她做什么,可却每夜都强迫她与他裸里共眠,睡前再来一遍全套「爱的摸摸」,让她每天晚上都好羞又好丢人! 唯一……唯一让她还没办法那么快习惯的,大概就是他那一对「犬齿与肉蹼」了。虽然他对她「犬齿与肉蹼」的说法很有意见,已经无数次懊恼地纠正她:那叫撩牙!那叫黑翼!可是她真的觉得,那分明就是犬齿与肉蹼嘛! 每回想到他火大,又不知道要如何惩罚她的懊恼模样,织云就忍不住笑出来。 至于他那头银白的长发因为很迷人,她很爱,所以就不包括在他们争执的范围内了。 「小姐,您笑起来也好迷人喔!」平儿简直已经崇拜小姐到了极点。 「平儿,妳太夸张了啦,我哪有这么好。」被平儿如此夸奖,织云实在很不好意思。 「当然有这么好啊!要不然,皇君怎么会被您迷得神魂颠倒呢?」在平儿心中,皇君的伟大与万能,笔墨也不能形容于万一,而小姐是皇君爱上的人,所以必定也是伟大与万能的。 看出障月在平儿心目中的神圣地位,织云垂下脸悄悄吐舌头。还好这几日因为平儿太忙,她还没机会跟平儿讨论,关于皇君的「犬齿跟肉蹼」一事。 这时女奴刚好进来禀报:「小姐,术臣来为您祈福了。」 自今夜过后,「小姐」这名称,就要改为皇后了。 术臣?织云疑惑地望向平儿。平儿知道她不明白,于是笑着解释:「历代术臣负责主持皇君的婚典,典礼开始之前,必须先为新人析福。」 「皇君也一起进来接受祈福吗?」 「不,这个仪式是各别做的,男女的仪式不同,皇君的仪式稍早已经执行过了。」平儿简单说明,她心想还是不要说得太复杂,免得提到皇君必须执行的生人活祭,把小姐吓坏就不好了!虽然因为小姐的缘故,生人活祭这个魔王用来「祈福」的项目,已经被永久的取消了。 「原来如此。」织云柔声对女奴说:「请皇君的术臣进来。」 「是。」女奴退下。 平儿扶小姐站起。 术臣进来前,平儿与众女奴们,已退至寝宫边缘。 当织云看到向禹走进寝宫内那瞬间,笑容凝结在她美丽的脸庞上。 向禹上前恭敬地行礼。「术臣向禹,叩拜皇后。」他伏身,心悦诚服。 织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禹叔」比她所认识的向禹,要年轻许多,但音容气质,确实就是向禹没错! 「禹叔?」她颤声唤他。她不敢相信,却不能不信…… 她最敬重的禹叔,向禹,他的身分,竟然是索罗皇君的术臣! 向禹扬首,慢慢站起来。「小姐,别来无恙否?」 他仍然唤她小姐。 向禹沉定的眼眸恭谨地敛下,这回是真心地敬重与臣服,因为此名女子,即将成为索罗的新后,更因为此名女子,为主上的挚爱。 织云凝大双眸,如在梦中,仍然不敢置信。 「你竟然、你竟然骗了我与爹爹那么多年……」她颤声说。 得知出卖自己的人竟然就是向禹,织云不知心里的震惊或生气―何者更多一点? 向禹抬起眼眸,未回避她责备的眼神,从他眼底捎来的讯息,除了歉意还是歉意。「臣下实属不得已,祈请小姐见谅。」 织云瞪住他半晌,最后,也只能叹息。如他所言,他确实是不得已。他是臣,障月是君,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她吁口气,平复心情,然后对他笑。「好,我不怪你,我怪皇君。」一切全都是障月的错。 向禹睁大眼,哑口无言。 「『禹叔』请祈福吧!」织云故意这么叫唤他。 向禹面色尴尬,咳了一声,正式开始祈福仪式,念起一长串织云根本听不懂的祝祷之词。 仪式毕,向禹退出寝宫,皇君进来接她。 看到他美丽的新娘,他目瞪口呆…… 织云的美让他自惭形秽。 她柔丽的眼眸、纯稚的眼神,与痴情的凝视,都那样拧痛了、揪紧了他的心。 他配不起,只能用永恒的、无尽的爱来宠她、溺她、疼她。 他的云儿…… 她是他永远的骄傲,他永远的爱。 天黑后,大婚仪式准时在皇君的寝宫内,布满鲜花的龙床上开始。织云没想到,当障月将她从后殿抱进寝宫时,她竟然看到爹爹、小雀、还有宫城内所有她认识、熟悉的人……他竟然把爹爹与宫城里所有的人,全都请来观礼了! 看到爹爹快意的笑容,小雀还有众人惊叹、羡慕的表情…… 织云真的好感动! 本来因为向禹的事,她原打算今夜要找他算帐的,可他真的让她好感动…… 感动得让她再也没法子对他生气! 障月将他的新娘抱到龙床上,在辅臣的主持下,完成了整个大婚仪式。 当丞相能予微笑地宣布礼成时,他已迫不及待俯首,在妻子娇嫩的唇上,烙下魔王深情温柔的一吻。 众人开始鼓噪,互相庆贺,国家诞生了新后。 障月拥住他的妻子,轻轻在她耳边许下魔王的永恒不移的承诺― 「云儿,我爱妳。」献给他永远的挚爱。 这刻,织云再也忍不住地落泪。 此刻滑落她颊畔的,是人间女子,最幸福的眼泪

夜间,支开平儿后,织云取出袖内的字条展读:织云姐,七日后,我与总管至庄内植花,盼见面。字条内的讯息十分简单,却也明了。 她认得出,这是小雀的字迹,他们终于找来了。 小雀预先告知的意思,应该是要她支开其它人,好让他们能和自己说话,可她却不明白,小雀为何不直接来找她?为何必须如此隐晦?乐赎又为何说,她住的别苑是宫苑?回想起乐赎说的话…… 这样的说法,让织云的心不由得紧绷起来。 字条在夜里,已实时呈送到他手上。看过字条上的留言,障月淡声吩咐平儿:「放回去。」 「是。」平儿退下。「主上,您不阻止?」能予沉声问。 「你想劝我,把她带回宫苑?」 能予默声不言。 「放心,我会带她回宫苑。」他徐道,眼色沉抑。 「但,她若知道―」 「无论她知不知道,她都会留下。」他打断能予问话。 能予不明所以,然一时之间,又理不清头绪。 「主人,您要的茶来了。」龙儿正巧走进屋内,送茶进来。 她将茶放下,抬眸看了她的主子一眼,然后准备退出。 「妳留下。」障月忽然出声唤住她。龙儿止步,抬起含羞的眸光,款款地凝向她的主人。 「妳想一直留在我身边?」抬眸,他忽然这么问。 龙儿屏息,半晌后羞怯地点头。「是,龙儿想一辈子留在主人身边。」 他凝望她,目光冷静且深沉。 在那彷佛能透视她的注视下,龙儿显得有些不安。 「妳,想一辈子做我的女奴?」 「是,」龙儿垂首答:「只要能留在主人身边,龙儿愿做主人的女奴一生一世。」她垂着眸子,羞涩的神情,恳切且虔诚。 能予站在一旁,静默地凝视眼前这一幕,未置词组。 「妳聪明,一向懂我的心,」障月徐声道:「这是妳能一直留我身边,最重要的原因。」 龙儿抬起眼眸,眼色有些警觉。 「妳清楚,我送走云儿的理由?」他问,盯视她的眼色幽晦不明。 龙儿僵了一下,随即轻声应道:「不,龙儿不知。」不敢有迟疑。 「那么我就告诉妳。」他低柔地说:「不是为妳,也不是不能把妳许婚配,更不是因为不能送妳走。」沉冷的语调,徐缓却无情。 龙儿倏然瞪大眼睛。能予敛眸,波澜不惊。 「妳利用辛儿,对我道尽她的不是,这样的做法,很聪明。可惜,就是太聪明了,以致妳演的这个可怜女人,一点都不像妳。」他淡着脸,继续往下说:「妳不单纯,也不天真,妳懂得工于心计,当然不是会委曲求全的弱女子。妳大概不明白,在我眼中看来,妳是这样的女人。」 龙儿开始哆嗦,头垂得极低。 他笑,笑得极浅、极淡。「如果连一个女奴都看不透,我如何做索罗的皇君?」声调淡得,就像是闲叙话语。 「主人!」龙儿「咚」一声跪下,越是如此,她的心就越慌、越害怕。「龙儿不敢有其它念头,龙儿绝不敢有不安分的意图―」 「戏已做,那就做足。」他打断她,沉缓的声调,没有一丝感情。 「主、主人?」龙儿睁大眼,惊疑不定。 「既然妳想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那么,妳会得偿所愿。」他如此说。 龙儿不明所以,而这话,莫名地让她的心越不安宁。 「十日后,我会接云儿回宫苑,」他往下道:「妳继续演妳的戏,不必多,也不必少,跟往常一样就可以。」 「不、不,主人……」她摇头,眼神无辜而且可怜。「龙儿不敢,龙儿再也不敢想了―」 「无论妳敢不敢想,都必须做。」他冷淡得就像交代琐事:「云儿回宫苑后,我会封妳为新妃。」 龙儿愣住,眼睛瞪得更大。 「过后,妳在宫中会享有自己的华屋与奴仆,得到妳想要的一切。」他面无表情,把话说完。 能予站在一旁,始终未抬眸,沉眼聆听。 「我话已毕,妳出去。」他敛眼,执起桌上的茶碗,淡声道。 龙儿脸色微白,却又带着一抹欣喜…… 新妃。 那意味着,她的命运将就此不同! 尽管主上的说法,一开始令她恐惧,可过后却给她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狂喜! 「龙儿姑娘,妳下去吧。」能予开口了。 龙儿回过神,带着半喜半忧的心情,她垂头浅笑着,恭敬地退下宫殿。能予沉吟。 「主上,」他迟疑道:「您―」 「一切不会变更,不必多虑。」障月缓声道,淡冷的眼色,像冰铁一样无情。 「既然如此,属下不明白,您为何在此时封龙儿姑娘为新妃?」能予问。他的主子太深沉,连足智多谋的他,也不能看透。 障月未答复。 他承认,利用龙儿将她推开,在谋算之外。 让她知道他利用她,她也必定会恨他…… 很好,倘若要恨,那就恨吧! 尽管狠狠的恨他,之后,再也不要用那双依凭的、信任的、纯稚的、柔情的眼眸看他―如此,对她,他就再也不会有牵系! 算准每回花匠到达的时间,她到园内赏花。「平儿,我想喝茶,妳回屋里为我湖杯茶出来,好吗?」她借故支开平儿。 「是,小姐。」平儿退下纫茶。 织云站在园中,几名花匠慢慢接近她。 「小姐,请跟我来。」乐赎已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道。乐赎在前,织云在后,他将织云带出花园,到偏屋后方一处偏僻的小落院,之后即返回园中,以防织云的侍女回来,找不到人。 「织云姐!」等在院落里的小雀先奔过来。 看到织云,她眼泪都掉下来了! 「小雀!」织云先是错愕,跟着泪也流下来。离别许久,她已不怪责当时小雀的错,怪的反而是自己:「小雀,妳怪织云姐离开那日,对妳做的事吗?」握着小雀的手,她轻声问。 「是小雀做错了,才让织云姐您受苦。」终究以姐妹相称长达十数年,小雀心里也后悔了。 「小姐,城主很挂念您。」一直站在一旁观看的向禹,终于开口。 「禹叔,」织云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爹爹……他好吗?」 「他很好,只是记挂着您。」向禹双眼微敛,沉声道:「小姐,这回见面怕没时间说太多,这里有书信一封,您回去展阅,自能明白前因后果。」 前因后果?织云收过信,却不明白向禹的意思。 「十日之后,向禹会再来,届时必接小姐离开索罗,小姐一切无须忧虑。」向禹道。他与小雀来见织云,只为取信于她,许多话,却无法当着面说。 织云还来不及问话,乐赎已经返回偏院。「小姐,您的侍女已回到园中,正在找人,您该回去了。」 「织云姐!」小雀含着泪,虽然舍不得,也只得放手。 织云握紧小雀的手,有些不舍。 「小姐,您该走了,别让您的侍女起疑。」 织云有些茫然,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犹如在梦中。 「我并非被监禁,为何不能让我的侍女知道?」这是上回见过乐赎后,她心中即起的疑惑。 「一切属下已在信中说明,小姐看信便知。」向禹道。 织云望向小雀。 只好转身,跟随乐赎而去。 「小姐,」向禹忽然又唤住她。织云回首,茫然望向他。 「见信之后……千万珍重,千万,勿轻举妄动。」向禹沉声道。 织云错愕。 「小姐,快走吧!」乐赎低声催促。 临走前,她回眸…… 向禹的眼色,沉重得让她不得不忧心。 夜深,王卫城的夜,变得越来越寒冻。一切褐露在信中。向禹已清楚将前因后果,与这数十日探得所知的一切,全都在信中揭露! 即使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她也无法全盘否认向禹信中所叙― 此人为索罗皇君,精心设下诡计,欲夺我织云城宝…… 信中片段,单仅「索罗皇君」四字,已经震撼了织云的心。 皇君。 他曾对她说过,他是边地浪人。他曾对她说过,他的父亲是索罗富户。他曾对她说过,索罗皇君是他的座上贵宾。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她全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但这一切,到头来竟然却是一个扣着一个的漫天谎言? 「小姐,更已深了,您怎么还没歇息呢?」平儿走进来问她。 忽然见到她脸颊上的泪,平儿呆住。 织云没有抹掉脸上的泪水,也没有掩藏紧握在手上的书信,相反地,她抬眸望向平儿,沉静、严肃地对她说:「平儿,我想见妳的主人,越快越好。」 平儿的眼神掠过一抹晦涩。「是,小姐,明日一早,平儿就为您禀报主人。」 织云不再说话,因为她在回想,回想她到索罗之后发生的一切…… 他将她送出别苑,如此无情,她不能了解他的理由与原因,然而,如果知道他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是欺骗,那么他的冷淡就能被理解,他的无情就有迹可循― 因为他待她,并非发自真心。 所有的一切,只是欺骗,没有真实的感情。 捏紧书信,织云的手在颤抖着…… 是轻举妄动也好,她决心见他,她要亲口问他―他到底是谁? 她回到别苑,这一回,马车直接驶入苑内,她被载回自己居住的后苑。他在屋内等她。坐在厅内那张金凤椅上,他眼色沉敛,彰显出的气势与过往截然不同。织云踏进屋内时,他扬手驱散一众女奴,那些女奴中没有龙儿,或者是她吓到龙儿,所以他没有让龙儿一起来见她。 他站起来走向她。 「妳想见我?」他伸手触及她。 织云退了一步。 他眸色略黯。「怎么了?」沉嗓问。 那低柔的声调,沉缓得辗痛她的心。 「你到底是谁?」她颤声问他,没有迂迥没有婉转,龙儿的事也不再重要,现在她只想知道答案。 「我是障月,妳明知道。」他直视她。 「你真的曾经是浪人?真的是索罗首富之子?」她沉声问他。 「为什么这么问?」 「告诉我,你把我送走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龙儿吗?」她执着地往下问。 「妳需要冷静,」他沉声说:「别再提龙儿,她是无辜的。」 「也许,她真的是无辜的,」凝视他的眼,织云颤声说:「因为将来还会有第二个龙儿、第三个龙儿,因为你的心从来没有给过我,你的承诺只是欺骗,是吗?」 「妳究竟想说什么?」他眼色沉冷下来,声调已不复低柔。 「你,就是索罗皇君。」这话,已经说明一切。 他凝视她,阅黑的眼色沉着而且冷静。「妳全都知情了。」他低缓的声调,徐淡得就像平常,沉定的眸却笼罩着暮色。 织云凝大眸子,脸色苍白。「你真的、真的是索罗皇君?」声调哽咽,因为不敢相信。 他甚至不解释! 障月沉默地盯视她的眸子,他幽暗的眼中有深沉的隐晦。 「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是我说错了!只要你对我这么说,我就相信你。」 她颤声说,柔润的眸子已蒙上水雾。 「我无话可说。」他却这么对她说。 无话可说? 织云的泪凝在眼眶里。「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她问他,一字一句,沉重而且痛心。 他凝视她,半晌,这么告诉她:「我身不由己。」 织云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滴落在地上,如渗入地里的鲜血。 他没有动,也没有如往前那样,温柔地抬手拭去她的眼泪。 她已不必再问下去。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已说明,一切,全都是欺骗。 「我要离开索罗,让我回去。」她对他说,飘忽的声调,淡得像一片烟雾。 「不可能。」他说,沉淡却果决,无情的心,像是硬铁。 她苍白地说:「我原可以不来问你,我可以一走了之―」 「妳走不了。妳在牡丹庄的一切,几时起床、几时安歇、喝过什么茶、见过什么人,全都在我掌握中。」他沉声对她说,已不必再掩藏。 而这坦白,伤了她的心。 「所以,你的温柔、你的关心,也全都是欺骗吗?全都别有目的,是吗?」她执着地问他,莹白的小脸透明没有血色。 他不答话,沉默,代表默认。 「因为是骗我的,所以,你才会告诉我,必须遵守别苑内的规定、必须有主仆的分际,不能干涉你拥有多少名女奴……」她哽咽,不能自抑。「当时我不明白,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理性,这么冷静,你怎么能看着我伤心,没有感觉……」停顿下来,她几乎难以再说下去。 他的面无表情,拧痛了她的心。 「原来,那是因为你对我,从来就无心。」她下结语,泪已经盈腮。 「为什么?」她问他,低弱的声音颤得厉害。「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何要选上我?」虽明知道答案,她仍执着地要从他口中听到。 「我必须得到妳的能力。」他终于亲口承认。 平稳的语调与沉着的眼色都像一把刀,无情地剜进织云的心坎,将她的心割成一片片的破碎。 「为什么不骗我?」她喃喃问他,泪水凝在苍白的腮沿,结成一滴滴的心酸与不堪。「为什么不继续骗我?你可以说谎,你还是可以、骗我……」已语不成句, 这刻她宁愿,自己只是一名普通女子。 「恨我吗?」他没有答案,却这么问她。织云的泪没办法干,眼中的他,在泪雾中已经模糊成一片。 「如果恨我,那就恨吧!」他说,没有情绪的眼色,显得淡漠无情。 织云纤弱的肩膊颤动着,无法自抑。 「既然已到索罗,就不可能再回去。不管有多恨我,我都不会让妳走。」他沉声说。 她不再说话,泪眼迷蒙,宁愿看不清他,也不愿看见他无情的脸。 他不多言,多说也无益。 离去之前,他未料她会回话― 「如果恨就可以不必爱,那么,有一天,我可以学会恨你。」她幽静地答,空洞的眸,凝视房内黑暗的角落。 这话伤了他的脸。 他脸色冷肃,半晌后,才转身走出她的房间。 恨他吗?如果恨他,那就恨吧!这样,他的心就不会因为她的柔情而动摇,因为她的无辜而自责! 狠狠的恨他,再狠狠地唾弃他! 让他心安理得、让他理所当然的利用她,没有任何无用的牵挂与系绊。 「主上,我国派往的美人回报,欲色天将用计迷乱主上,欲令主上迷失神智。」能予浅淡的声调,在殿上响起。 这是紫宵殿,主上养息之处。 「用计?原来他也懂用计。」障月撇嘴,笑得很从容。「他能用什么计?」 「美人计。」能予答。 障月低笑。「美人?那不正是他想从我国夺取,而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他会将美人送来给我?可笑。」 「无论如何,主人宜慎之。」能予左侧另名男子提醒,他正是那日在小屋中另一人。 障月沉吟,阴黑的眸子,蒙上更浓重的黯色。 「织云小姐的身子,应当已经无恙了。」能予忽然提起织云。 「主上,时日已无多,多一日迟延,就让欲色天多一天准备。」另一名男子道:「数日内,战端恐怕就要掀起,铁骑部队已待命,现在就待您一声令下,我即能―」 「传令下去,贴出皇榜,」障月却打断男子话,并且示下:「意在召告王城子民,我将收龙儿为新妃。」 能予与男子面面相观,皆有疑惑。 「主上,织云姑娘已回宫,您应当―」能予问。 「你认为,我应当即刻得到她,夺取她的能力,是吗?」障月徐声道。 能予低头谏道:「能予以为,此为上策―」 那另一名男子,忽然捉住能予的衣袖。 能予噤声,侧首看他。 「主上,织云姑娘,是猎物,」男子徐声道:「若主上为猎物动了心,将使臣子们忧心。」 能予听见此话,骤然瞪大双眼。 「动心?」障月幽声低语,冷淡的声调,彷佛「动心」这二字,他根本就不熟悉。「你多虑了,我的目的不会改变,你无须忧心。」 男子垂头不再言语。 「能予,你也以为如此?」障月回眸问。 能予抬起眼,沉缓地回答:「不,能予……能理解主上的心。」 障月不语,与下属四目对视。「但是,主上,将她推得更远,并不能避免她―」能予欲言又止。 「我无意避免什么,」他徐声道:「我说过,我的目的不会改变,事情不会有误,该来的,必会来临。」 「主上,您的打算是?」 「在对欲色天宣战之前,我会得到她,」他冷着声,如铁的面孔,没有表情。 「义无反顾。」 爱,可能变成恨吗?织云不知道。但恨,必定因为爱。 他必定知道她爱他, 所以他不怕她恨他。 回到别苑之后,她就被锁在房内,连半步都不能走出去。纵然不相信他会如此待自己,但他做了,由不得她不信。一切都是她自招的后果,她原本可以走得很远,却因心中仍存有一丝妄念,想听他亲口对她否认,所以坚持来见他。是她傻,是她自己自投罗网。 「小姐,明日清晨,您须早起,至凌云殿听宣读皇榜。」平儿来到她身边说。 「凌云殿?皇榜?」她木声问平儿。 「凌云殿是宫人们候旨处,也是听宣之处。明日宫人们必须聚于凌云殿前,听内臣宣读皇榜。」 「为什么?」 「平儿不明白,这是主上示下的命令。」 「为何连我也要去?我并不是索罗王城的宫人。」 「这个,平儿也不清楚,一切是主上的旨意。」平儿低头答完,便匆匆退下。 织云怔然凝视平儿匆匆退下的身影。 这几日除伺候她外,平儿很明显地在避开她,似乎怕她多问什么。 清晨,平儿来唤醒她时,她其实没睡。 「小姐,请您更衣。」平儿已将上殿的衣物备妥。 「我身子不舒服,我不能去。」这是借口。 她没料到,平儿竟然跪下。「小姐若不去,平儿与辛儿吃罪不起!」哀求地仰头看她。她愣住。 似乎,任何借口都无法推托,她不能不去了。「好,我跟妳去。衣裳不必换,只要给我外衣就可以。」她轻声说,终究不忍心为难无辜的平儿。 辛儿已等在屋外,见到人,立即迎上。 屋外有銮轿,织云坐在轿上第一回走出后苑,她这才明白,自己被瞒骗得有多么彻底。 原来平儿与辛儿,全都是知情的,她们全是索罗宫苑内的宫人。 銮轿被抬至一座雄伟的殿宇,织云下轿,在殿前看到坐在金龙椅上的障月。 他在,正等着内臣宣旨。 织云没料到会见着他,她避也避不开,于是木然走入殿前,加入一众宫人与嫔妃之间…… 她被安排在宫人前排,嫔妃之后。 她的身分尴尬,她什么也不是。她像只木偶,不明所以,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跪在这里,为何听旨,为何被安排与他的嫔妃齐跪。他沉柔的目光,锁住殿前那跪在地上的纤弱身影。他看到她表情木然,哀莫大于心死。 跪于殿前,她抬起双眸,空洞的眸光凝入男人眼底…… 「宣旨。」他示下,无动于衷。 内臣即刻宣旨。 织云被迫跪在殿前,她无法不聆听。 当「龙儿」二字传入她耳中,进入她脑海里那瞬,她的脸色渐渐惨白,双膝慢慢变软。 龙儿听宣上前,跪受皇君封诰。她已特意打扮过,娇靥如花,灿笑盈盈,相对织云的苍白,龙儿娇羞美丽。她是皇君新宠,受封为妃后,沐浴于君王的宠爱,她会更美。 织云跪着,双膝已麻木失去知觉…… 现在,她知道她被迫前来聆旨的原因。 他想收龙儿为妃,却叫她来聆旨,为什么?就因为她已知道他是索罗皇君,所以他不必再费心骗她,因此随心所欲,开始肆无忌惮地伤害她?他真的,这么不在乎她恨他吗? 内臣宣旨已毕,皇君站起来,与新妃一起接受嫔妃们贺礼,接着妃子们一齐,宫人们也站起,恭送步下龙座的皇君与新妃。 唯独织云,她跪在殿前,似乎没有反应。 直至皇君走到她面前,她仍旧跪在地上,不动也不行礼。 障月冷然的眼,移到面前这纤弱的身影上,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站起来,云儿。」他沉声对跪在地上的人儿说。 他甚至还唤她「云儿」。 最无情的男人,正用最温柔的声调,呼唤她的小名。 织云站起来,即使双膝发疼而且无力,她也告诉自己要站起来…… 「跟我的新妃贺喜。」他又说。 沉柔的嗓音,不无情也不冷硬,只是像刀子一样,扎实地落在她的胸口,将她重伤。 她抬眸,不再有任何期待的眼眸,凝向他与她的新妃。 「恭喜。」她说,用尽意志。然后,她转身,不顾犯上、不顾是否违逆,她抬起脚步离开殿前。嫔妃们纷议论,宫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她已不在乎。 她已不在乎。 她已不在乎。 步下殿阶,她的脚步变得轻浮,她的身体变得滞重,她的意识变得浑噩知觉变得疲惫…… 她掉了泪,却连自己也不知道。 步下最后一层台阶,众目睽睽下,纤弱的身子忽然软倒在石阶下层― 她的额角撞到坚硬的石板地,那刻,她痛得失去知觉,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额角霎时血流如注,殷红的鲜血,覆上她娇柔苍白的容颜…… 在那瞬间,障月的俊脸,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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