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颜(上) 郑媛

她在马场上没有找到他。他说过,他在马房,随时进去,就能找到他,于是她越过马场,来到马房前,慢慢推开沉重的两扇木门。 门内,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她走进马房,听见铁耙子叉着干草的声音,她朝那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马房尽头,她看见他打着赤膊,赤裸上身弯着腰在叉草,将一捆又一捆的干草,从山堆似的墙边甩到远处的马圈内。她没有唤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铲草。冬日里,她披了大氅尚且冻着,他却打着赤膊还流了一身的汗……见到他手臂与背上贲起的肌肉,织云垂下眸子,有些羞涩。虽然在为他换伤药时,她已经见过他的身体很多回,可当时他身上有伤,是病人,现在跟那时的情况不一样。 「妳来了?」他已经发现她。 织云点头,小脸娇红,眸子闪烁,有些不敢直视他。 「何时来的?为何不出声叫我?」他问,放下铁耙。 「你正在工作,我怕打扰你。」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朝她走过去。 她很快地垂下眸子。 「喜欢吗?」 「什么?」她眨眼,不解地抬眸。 他伟岸的体魄就矗立在眼前,她的小脸更羞红了。 「喜欢我为妳种的锦缨花吗?」他的话长了一点。 她羞涩地点头,悄悄移开眸子,轻声说:「喜欢。」 「花朵容易凋谢,直接种在土里,就算谢了还有新的花苞,妳可以每天欣赏。」盯视她娇红的小脸,他抿起嘴。 「你……怎么能找到那么多株锦缨?」她鼓起勇气,抬起眸子直视他的眼睛。「一定费了你很大的力气,是吗?」 「花了我三天的时间,」他沉声说:「在距离宫城外五十里路的山崖上,才找到一整片锦缨花,我把所有的花株全带回来,也只有十二株。」 原来如此,所以他三夜未至她窗前,是在为她找花? 她的眸子有些湿润。「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不再送花给妳,是吗?」他低笑。 她水润的眸子凝住他,没有答话。 「跟我来。」他握住她的小手。 织云跟随他的步伐,走到一处马圈边,圈内是那天她在马房内抚摸的那只红色小牝马。 小牝马一见到织云,立即将头靠过去,像久未见面的老友一般,亲热地摩掌她的手臂。 小牝马的毛搔得她手心好痒,织云笑了。她伸手抱着马儿,温柔地抚摸小牝马棕红色的毛发,对小马儿轻声呢喃:「好乖……」 「牠已经等妳很多天。」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解她颈子上氅衣的系带。 她安静地站着,如那日一样。 他凝着她的小脸,粗砺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柔腻的颈边摩掌,慢慢地解开她的系带,织云垂下眼,害羞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抿嘴笑。 过半晌才将织云的氅衣解下,放在一旁干净的草堆上,然后走回去,打开马圈的栅门。 「来。」反身握住她的手,他把她拉进这处圈着小红马的窄栏内。 织云有些紧张,直到他拉起她的手对她说:「从这里开始,温柔地抚摸牠,感觉牠。」他让织云靠在他胸前,握着她的手,从小牝马的脖子开始,到额头、脸颊、鼻子以及嘴巴。 他的手劲很轻,织云在他的掌握下,手上几乎没有施力,完全是他的力气在带领她抚摩马儿,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强壮的手指运劲的力道,一丝悸颤悄悄掠过她的心口。小牝马忽然轻声喷气,似乎十分喜欢织云的触模,当她摸到马儿的嘴巴时,小牝马还轻舔她。 「好痒。」她轻笑,回眸凝望身后的他。 他咧嘴,握着她的手,从马儿的嘴慢慢抚到马儿的下颔,然后是颈子、马胸、马背,一直到后方。小牝马不但乖乖地接受她抚摸,还十分享受,一对小耳朵还不时左右转动,似乎在倾听女主人的动向。 「牠是妳的了。」他终于宣布,并且放开织云的手。 那一刻,她的心震了一下。 「我的?」她喃喃问。 「抚摩马儿是第一步,一旦马儿接受,妳就可以跨上马背,将这匹马当作是妳的坐骑。」他跟她解释。 「可是,」织云凝望着小牝马,有丝犹豫。「可是,我从来没骑过马,不知道该怎么上马。」小牝马虽然很乖巧听话,可身量也不小,足足到胸口的高度,她根本不可能跨上马背。 他将小牝马套上鞍具,之后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俯视她水润的眸。她不说话,紧张将白嫩的小脸,慢慢烫红。 「相信我吗?」他问,声调很沉,凝视她的眸很深。 她咬住唇,屏息,轻轻点头。 「过来。」他朝她伸手,眸色很沉定。织云上前一步。 他握住她的腰,沉声对她说:「双手按在我肩上。」 她照他的吩咐去做。 「别怕。」他低柔地嘱咐她。 「好。」她点头,柔丽的眸子水光潋艳。 他轻而易举地抱起她,按在她腰上的大掌很热。 织云的身子微微前倾,不得不靠在他肩上,香软的娇躯偎贴住男人坚硬的胸膛,女人柔软的小腹,在那一刻压过他俊美的脸孔,他脸孔刚硬的线条,在一剎那,深深埋进她软热的腹窝…… 他才松开她,将右掌按着她的背心,另一掌上移,却压在她的小腹上。 织云的小脸娇红。 半是紧张,半是羞怯。 她紧张的是,那按在她背心上的大掌,是否已经感觉到她狂擂的心跳? 如果是的话,那么她会羞得无地自容。 不安地回眸瞟视他的脸色,她想知道他是否察觉了她的心情,因此不能专心坐在小牝马背上…… 「背挺直、收小腹,眼神须专注于前。」他道,脸色跟平常无异。 她偷偷吁口气。也许,他没有发现?「妳很紧张?」他忽然问。 「什、什么?!」她惊吓。 「妳的心,跳得很快。」 凝大眸子,她的小脸「轰」地羞得火热。 「第一回跨上马背,所以害怕?」他问,音调悠淡,唇角勾起一抹徐笑。 「嗯,」她不敢看他。「一、一点点。」她细声说,半是真话,半是谎言。 「今天只要练习跨坐,尝试跨在马背上的感觉就可以了。」他道。 「我们不上马场吗?」她凝着眸子,心慌地问。 「想上马场?」 「嗯。」她点头,是真的很想。 「不怕牠把妳摔下地?」 「不会,小马儿很乖,我不怕。」 「不怕?」他咧嘴笑。「我现在放手,妳也不怕?」 她凝大水汪汪的眸子。「你会放手吗?」紧张地问人家。 「妳不怕,我就放手。」 「我、我,」她噎住气,脸儿又娇红,「我怕」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真的不怕?」他挑眉。 「放手了?」织云的心吊起来了。 「真的放手啰?」他右掌已离开她的背心。 织云细细地喘气,水润的眸子凝得更大。 这时小马忽然嘶叫一声,织云吓了一跳,脚不经意地一蹬,马儿忽然动起来。 织云上半身忽然失去稳定,开始往一边倾斜― 「啊!」她尖叫一声。 吓得张开双臂,以豪放的姿势,搂实站在身边的男人,抱个满怀…… 他立定不动,最后,终于低头,柔声问怀里对自己投怀送抱的美人:「现在还不怕?」 他似笑,非笑。 织云小脸蓦地涨红。 红唇委屈地一抿一抿地,眸子里噙着水珠,楚楚可怜地凝望他…… 「真可爱。」他蓦地笑出声。 可爱?是说她吗?「你一定在心里笑我笨。」她吶吶说。 「妳不笨,我说了,是可爱。」他笑。她屏息。 他直勾勾看她的眼,让她羞涩。 「我想,我想让身子坐正。」她不知所措,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妳自己来,可以吗?」他粗嘎地问,眸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按在他胸上的那双白嫩玉手。 「嗯。」她轻声答,有些喘息。 那双白嫩小手不经世事,无知地按揉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还扭着小腰,在鞍上前后摆动,调整了数回…… 织云试了好几回总没坐正,却又不肯死心,一心想调整自己歪斜的坐姿,以挽回尽失的颜面。 他没动。 任她按、任她摸、任她拧…… 她笨拙地努力了好久,奋斗好久,好不容易才勉强坐正,全身已烘热起来。待她自己坐正,他的大掌,这才重新覆上她的背心。 「我看,这几日还是不放手的好。」他悠然道,低笑。 织云已数不清第几回脸红。他开始调校她的姿势,要求严格起来,态度一丝不苟,直到她额上冒出香汗,显然已经疲累不堪,他才扶住她纤细水软的腰。 「下来吧!」他欲抱她下马。 「等、等一下!」她摇头。 他挑起眉峰。 「我想试试,能不能自己下马。」她大胆地说。 实际上,她的胆子并不大,刚才更被吓得胆都要裂了,可想到他要抱自己下马,她更担心,心里好慌。 她的心跳已经太快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忽然单膝着地。 「直接跨到我臂上。」他示意织云,踏着他的手臂与大腿下马。 「可是,你腿上有伤。」她愣住了。 「不碍事,照我的话做,否则妳下不了马背。」他教导她:「左脚蹬在我的掌上,两手撑着前面鞍桥,把妳的右腿往后抬,横过马尾,两条腿再一起落在我的大腿上。」 虽然他将下马的步骤交代得很清楚,可织云仍然很紧张。她穿着敞裙,行动虽然不至于不方便,可难免有些碍手碍脚,而且有些尴尬与 为难。撑起纤细的胳膊,她按住鞍具前方的鞍桥,微微颤抖…… 「别怕,我护着妳。」他笑。 听见他稳定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她的心稍稍落下,可下一刻当她依照他的指示,抬起右腿横过马尾,准备下马时,鞋尖竟然绊到了自己的长裙! 织云一紧张,手臂就卸了力,她手一软、脚更慌,眼看着两腿就要蹬到马腹的时候,他已经迅速站起来抱实她― 织云整个人摔到他身上,在半空中落下的力量,让两人一块儿跌到了地面的干草堆上…… 她的小脸埋进他怀里,香软的娇躯,整个偎在他坚硬如铁的身体上! 织云屏住呼息,脸儿发烫。 「对、对不起……」她慌乱地撑起小手,想自他怀中爬起来。 可她越挣扎,两人的姿势却越是暧昧。他咧嘴无声地笑,掌住她的腰,索性将她抱着一块坐起。 「摔疼了?」第一句话,他是低柔地这么问她的。 织云愣了愣。「不,不疼。」傻傻地摇头。 「脚摔伤了?」 「我,我也不知道……」 「让我瞧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前,他已握住她的脚踝,低头审视。 织云脚上的绣鞋,在刚才那阵慌忙中,已经被她蹬掉了。 「真的不疼。」她喃喃说。 他忽然动手,拉下她小脚上月牙色的绫袜。 织云凝大眸子。「我真的,真的没事。」 他粗砺的掌心已握住那双白嫩赤裸的小脚。 她哽住呼息,再也说不出话。 他仔细地审视,捏揉了一会,长指在她白嫩的脚心上来回揉掌。 织云垂首羞着脸,完全喊不出声音。不知过多久,他抬起合沉的眸盯住她,低哑地说:「看来没事。」 织云已羞得不能自已。他开始为她穿回绫袜,沉定的眼像头犀鹰,紧紧盯住鲜嫩的猎物,慢吞吞地为她着袜,十指揉遍两只白嫩柔腻的小脚…… 织云咬着嫩红的唇,屏息不敢叫出声。 他咧起嘴,似笑非笑。 为她着袜后,他再为她穿回被蹬掉的绣鞋,最后才掌住她的腰将她拉起。 「小牝马吓到妳了?」他柔声问。 织云摇头,小脸还是低垂,羞得不敢见他。 他低笑,伸手描住她的小脸尖,抬起她的眼。「明日再来,我教妳上马。」 「绣鞋绊住我的裙,明日,我肯定不敢穿绣鞋了。」她轻喃。 「干脆把鞋袜都脱了,光着小脚学跨马。」他笑。 她白嫩的脸儿又羞红,凝着他的眸子水荡荡的,窘得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草堆旁,把放在草堆上的大氅取来,为她披上,像上回那样细心地为她系打结带。「明日早膳后就来,听见了吗?」他说,声调沉柔,却像命令。 她有些迟疑。「每日早膳后,我得练字。」她轻声说。 「那就改在睡前练字。」他眸也不抬,直接命道。他的语调,忽然变得霸气。织云愣住,这样说话,不像他。他的手停住,抬眸看她。 「早上身子软,适合练骑。」他解释,淡淡地笑,俊美的脸孔有着她熟悉的温度。 织云轻轻吁气。原来如此。「好,明日早上我会来。」她柔声允诺。他对她微笑。 织云眨着眸子,回予他一个羞涩的笑容。 虽明知这样不对…… 可现在,她已无法再去想其它的事了。 一早,天未亮织云已醒了。她是让一身的酸疼,给唤醒的。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子酸疼得让她几乎下不了床……她想,今日必得去野泉溪浸浴,否则压根没法子跨上马鞍。唤来小雀,她说明趁时候还早,要到野泉溪浸浴的决定。 「织云姐,您现在要上野泉溪?天还未亮呢!」小雀很惊讶。 「对,我现在想去。」织云柔声坚持。 小雀只好依她。 织云在小雀准备浴衣、白缎布巾时,打开床边的梨花柜,取出里面一件为了浸浴,特别缝制的抹胸。 白色丝绸制成的抹胸,沿边缀着秀致的烟绿色软绸,虽名为抹胸,却像件勒胸的小衣,能托住她的身子,明显勾勒出浑圆柔润的胸脯,制成后她试穿时也觉得有些羞赧,可想到穿着它浸在水中的方便,又觉得适用才最重要。 搭配这件丝绸抹胸的,还有一件月牙白绫绸缝制成的贴身小裤,这小裤比平日穿的亵裤要轻要薄要小,在水中行走,十分方便。 充满女孩儿家味道的两件小衣,她总共制作两套,花了近十日缝制,虽只用来浸浴时穿着,可也花费不少心思。其中这一套镶绣着烟绿色的软绸滚边,另一套镶上葱黄色的软缎。她走到屏风后,褪了抹胸与亵裤,将特别缝制的小衣与小裤换上,再穿回衣裳,才走出屏风外。 「织云姐,我准备好了,咱们可以走了。」小雀道。 「好。」织云应了一声,就与小雀一道走出宫城,前往野泉溪。 野泉溪位于织云城东方,就在织云城圣山山脚,一般城民不能进入圣山,也因为对于圣山的崇拜,绝不敢冒然闯进圣山。 再来,这处野泉十分隐密,周遭又围拢密林,仅在密林间开出一畦小平原,不熟悉路径的人一旦闯进密林,经常迷失方向,亦不可能寻到此处热泉。 故此,织云可在此处浸浴,安心无虞。 热泉上方即是水瀑,瀑下即是织云浸浴的一兜小池,池底冒出的热泉,十分滚烫,调和了水瀑溅下来的冷泉,水温恰恰适宜入浴。 织云小时候,娘亲即经常带着她,来到这处天然山泉浸浴。 她经常来到这里。除了调养身子,有时,当她想念娘亲,也会来到这里浸浴。 她称此处叫做野泉溪。 野泉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泉水有天然的趣致,所以实在不必特意取名。来到池边,此处虽隐蔽无人,可织云习惯地在藏在小雀展开的缎布后,褪去外衣,将如丝的长发轻轻绾在脑后,再拿着一方绢帕掩住丰润的胸口,这才走进池中,将身子慢慢浸入乳白色的热泉里。温热香甜的泉水,瞬间舒缓了她紧绷的身子。 裹在暖融融的泉水中,织云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坐在池里一颗卧石上,将全身浸入在池水中,乳白的泉水,湿透了她胸口的丝绸抹胸,温润的泉水,教她舒服得几乎要在池子里睡着了。 靠在卧石上,她渐渐回想起,昨日他抱着自己上马的情景。 织云脸儿娇红起来。 记忆凝止在他结实贲张的臂膀,与厚实壮硕的胸膛,他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掌是那么地稳定有力,又那么紧紧地箝住她的身子,教她不安。 吸口气,织云咬住唇,叫自己停止再想。 可她越叫自己不想,那记忆却越鲜明。 她实在太笨了! 竟然教长裙绊住了脚,还摔在人家身上……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发颤,羞得不能自已。脚掌心上……似还残留着昨日他长指的余温。她的脸儿火似地羞红起来。不知是热泉的影响还是羞人的记忆,让她脸儿发热,心口灼烫得不能喘息。 「织云姐,您的脸儿好红呀!」站在热泉旁边负责看守的小雀忽然说。 刚才她不经意回头,瞥见小姐的脸庞红得像团火。 如此雪凝玉肌。 小雀虽也是女子,可就连她,都感觉到小姐实在美得太诱人了! 小雀虽不是第一回,见到小姐浸在热泉内的模样,可眼里瞧着那身莹白粉红的鲜嫩美色,还是会叫她忍不住多瞧两眼。 「您才刚下水,不到一刻钟,难道今日泉水太热了?」小雀再问。 「泉水……是有些热。」嚼着唇,织云低头吶吶回答。 小雀回头,却瞧不出小姐脸红与泉水无关。「织云姐,昨日午后您究竟上哪儿去?」她问。 「我,我在宫城里四处走走。」织云红着脸又撒了谎。 「原来是这样。」小雀不疑有他,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织云姐,小雀一直想问您,城主这趟出城,是为了您的事吧?」织云抬眸看小雀一眼,没有答话。「是为了您的婚事,是吗?」小雀索性蹲下,对着池里的小姐笑。「妳话太多了。」织云淡声说。 「怎么会呢?这是大事儿,小雀关心是正常的、话多一些也是正常的呀!」她又问:「织云姐,您说究竟是不是这事儿?城主是为这件事出城的吧?」 「小雀,妳回过身去,我要出池了。」 「织云姐,我问您的话,您还没答呢!」 「这没什么好说。」她伸出被热水浸得粉嫩红润的素手,拿起池边的袍子。 「怎么会呢?这么重要的大事儿,难道说城主出城不是谈这件事?可我明明听禹叔说―」 「禹叔怎么可能对妳说这种事?」她轻声打断小雀。 「他是不肯说呀!可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是死缠住他,定要给他问出个所以然来!」小雀獗着嘴道。 织云啾了小雀一眼,笑了笑,摇头…… 忽然,她凝大眸子。 「织云姐?」小雀察觉她神色有异。「织云姐,您怎么了?」 「刚才,」织云声音有些发颤。「刚才在妳后方那片林子里,我好像看到一双眼睛。」 「眼睛?!」小雀赶忙拿起缎布掩住小姐的身子,边回头喝斥:「谁?!是谁胆敢闯进圣山?快出来!」她扬声质问。 「不见了。」织云说:「妳回头之前,就已经不见了。」 那一现即逝、隐在密林里的冷眸,匆忙得让她以为,刚才看见的只是幻觉。 「织云姐,您见到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小雀只担心这个。 「不,那双眼,」织云有些困惑。「那双眼,不像人的眼。」 「不像人?」小雀有些怕了。 「我也不确定,也许,也许什么也没有,是我多心了。」 「咱们织云城的城民不会进入圣山,外邦人也根本不知道进入圣山的路径,何况现下天才刚亮呢!我想,此时应该没人进来圣山,织云姐,您刚才必定看错了。」小雀道。 「也许是吧!」织云喃喃道。 然而,虽仅仅一瞥之间,那阴森幽冷的光芒,却很真实。 「织云姐,我瞧您的脸儿实在太红,您先上来吧!」小雀道。织云点头,套上备在池边岩石上的浴衣,手里挽着湿巾掩住胸口,这才慢慢走出池外。小雀站在池边为小姐展开缎布遮掩,让织云着装。 织云先擦干身子,褪下抹胸,再将衣裳穿妥,等一切打理妥当才回头对小雀说:「天已经大亮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用早膳,咱们快回去,免得宫城里的人找不到人会着急。」 「好!」小雀拾起地上的篮子。「织云姐,咱们这就走吧!」 织云点头,跟随小雀离开池边。 跨出平原之前,她还回头看了密林一眼。 现下林子一如往常那般,没有异样。 刚才真是幻觉吗? 应该是幻觉。 她释怀一笑,回身随小雀离开野泉溪,走出圣山。

织云来到马场边,远远的就看到他手里提着桶子,从马房内走出来。她站在圈起的栅栏旁,静静地凝望他走到马场另一头,自溪边舀了一桶冰水,再走回马房。 他在马房门口看到她,然后停在那里。 织云先朝他微笑,然后走上前。 冬阳下,她看到他的长发已梳开,披散在健壮的肩膊上,呈现一种接近全黑的蓝紫光泽…… 「我打扰你工作了吗?」来到他面前,她轻声问他。 「不会。」他抿唇,对她微笑。 她出了会儿神,然后垂下眸子。「我来,给你送东西。」她从怀兜里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拨开绢帕,露内绢子里包裹的冰玉。 他伸掌,直接握住她柔腻的小手。 织云的心揪了一下,慌张地滑开手。 那条手绢与绢里的冰玉,一起落到他的掌心上。 拈起那块冰玉,他抿唇,冰玉上还留有她怀兜的余温。 「妳特地送这块玉给我?」他问。 「对。」她轻垂蚝首。 「为什么?」 「因为,」她敛下盈润的秀眸。「锦缨果有毒,如果不小心沾上了,只有冰玉能立即解除锦缨果的毒性,所以,所以我把这块冰玉送给你。」垂着眸,她低头凝视地上的小草,轻声这么回答。 他看她半晌,看她红润润的唇,红扑扑的颊,还有红通通的小鼻子。 一见她抬起蚝首,他将冰玉与手绢塞进怀里,二话不说,伸手就握住她柔腻的小手。「外头冻,到里面再说。」他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拉着她往马房内走,不管她同不同意。 织云有些错愕,可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马房。进了马房,他回身,将房门关上,落了锁。 她愣住,瞠着水润的眸子,无言地凝视他的动作。 「冷吗?」他问。 「一些些。」她点头,吶吶答。 他看着她的眸,突然伸手,将她那双柔腻软嫩小手,包在他温暖的大掌里搓揉。 她傻住了。 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她惊乱的模样全落入他眼底。 他笑,俊美的脸孔俯向前,低嘎问:「还冷吗?」 她答不出话,白嫩的小脸羞红了。 他又笑。 像恶作剧似地,他将那双柔腻的小手捧到唇边,一连呵了好几口热气,再包覆于掌心,慢慢……搓揉。搓揉。再搓揉。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嫣红的小脸上。 似笑非笑的薄唇,那么贴近她冰清玉洁的柔芙。 「我,我不冷了。」她哽咽地说,胸口难以自抑地起伏。 他敛下笑。 松手。 这双白腻小手已沾上他的热气。 织云赶紧缩手,将小掌握在身后,像是怕他再将她执起,她的脸已经够羞热了。 他凝着眼,沉默地注视她孩子气的动作。 马房内忽然让她觉得燥热,她只好将身后的小掌松开,伸到氅衣前,解开颈上系着的锦心结,然后将氅衣脱下,收在纤细的前臂上。 「绢子也送我吧!」他忽然说。 「绢子?」她抬眸。 「把妳那条绢子也送我。」 「你要我的绢子做什么?」她喃喃问。 「擦汗。」他笑,提起暂搁在身边的桶子,往马房内走。 擦汗?她有些错愕,怔怔地跟随他走进马房内。 马房地上铺满干草,她走得小心翼翼,见他停下,她才停下。「你的腿,好些了吗?」她终于想起该问的事。 「好多了。」他答,把桶子里干净的溪水倒进马槽内。 马儿聚拢过来,喝着马槽内新鲜的清水。 「还会疼吗?」她再问,退几步远,声音小了些。 他未答。 回头见她退离十步远,圆润的眸子怔怔瞪着马儿,眸中有防备。他发笑。「过来呀!」沉着的男人声,唤她走过来。 织云摇头。 「过来。」他朝她勾手指。 织云又摇头。 「过来。」他站直,瞇眼。织云还是摇头。 这回他走过去,直接握住她的手。 「不,我不过去!」她摇头,拚命摇头。 他咧嘴,揽住她纤软的腰肢,把她往马槽的方向带! 「别怕,牠们不会咬妳。」 她怕马。 他知道。 仍然半强迫她,把她带到马匹身边。 织云喘着气,闭紧双眸。 害怕让她不自觉地将娇躯贴紧男人的身体,几乎将自己冰清玉洁的身子揉进他怀里…… 香软的娇躯挤压他坚硬的胸膛,她像只可怜无助的小动物,在男人强壮的胸膛无知地辗挤。 他没动。 连呼息的深浅都没有改变过。 「放开我,我不要过去。」她求他,声调娇软,可怜兮兮。 「怕什么?」他笑,大掌执意箝住她皓洁的腕,将她的小手拉到马身上。织云的小手在颤抖。可她收不回手,因为他紧紧箝住她。 「感觉牠,牠强壮的身躯让妳害怕?」他贴在她耳畔低语。 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也不敢呼息,水眸仍然紧紧闭着。 他低笑。 织云忽然感觉到腰部一紧,不知自己已经被转到他身前,他的大掌按着她柔软的小腹,让她直接面对一匹马。 「摸到什么?」他粗嘎地问她。 她闭着眼,直摇头。 他擒住她想缩回的手,扳开她纤白的指,强将她的掌心按在马背上。 「告诉我,妳摸到什么?」他再问,声调更低哑。 「我,我不知道……」她微小的声哽在喉头,仍固执地闭着眼。 「妳知道。」他低笑,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白哲的贝耳上,粗嘎地低喃:「妳现在摸到的是马背。」 她颤了一下,讶异于那温热与强壮的触感。 「感觉到了,是吗?」他笑。「感觉到马背强壮的肉体以及炙人的温度,感觉到粗硬的马毛磨痛了妳的掌心,是吗?」她咬着唇,紧张得粉唇都快咬破了…… 可过了许久,她发现马儿似乎仍然乖乖地站立在原处,一直安静地接受着她僵硬的手指,并不温柔的抚摸。 终于,她鼓起勇气微微撑开紧闭的眼皮…… 然后,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抚摸的,只不过是一匹不及她肩膊高,毛色棕白相间的小牡马。 她睁大水眸。 小马儿晶亮的大眼睛与她对视。 她怔怔地望着马儿,忘神地凝视牠,直到牠冲着她喷出一口气,忽然俯首舔着织云的掌心…… 「呵,呵呵,别舔了,别再舔了……」她笑了。 因为小马儿舔得她的手心好痒,好痒。 他忽然将她的手拉回,收在腰间。「小小年纪,就如此好色。」淡声下评语。 「什么?」她回过蜂首怔怔凝住身后的他,不明所以。 「现在还怕马?」他不答反问。 「没那么害怕了。」她吶吶地答,反而用一种好奇的眸光,凝视面前的小牡马。 「真的不怕?」他笑。她无言,有些畏怯地回眸看了眼旁边的大马。 「马跟人一样,只要温柔的对待牠,抚摩牠,喂饲牠,牠就会把妳当成朋友,以同样的温柔回报妳。」他对她说。 织云的眸子闪烁着,凝视着面前可爱的小马儿,有一丝心动,有一丝不确定。他抿唇,握紧她纤软的腰,几乎是抱着她,将她带到旁边一只红色的小牝马面前,对她说:「这是个小姑娘,牠比刚才那只好色的小伙子更温柔。」 「小姑娘?」她回眸,畏怯而轻声地问身后的他。 「伸手,摸摸看。」他鼓励她。 他的掌交握在她纤细的软腰上,这回不再箝制她的手。织云有些害怕地,主动伸出纤白的柔萸…… 终于轻轻贴在小牝马的背上。马儿温热的背,引来她深深的叹息。小牝马果然如他形容的那般温柔,可爱的小头抵住织云的手臂,轻轻摩掌,对着美丽的女主人轻轻地嘶叫,像怕吓坏了她。 织云又笑了。 这回,灿烂的笑花,绽开在她红扑扑的粉颊上。 「牠好可爱!」她惊叹,喘息,伸出两手抚摩着马儿。 他松手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 直到她回头,看到他站在一匹高壮的黑马前凝望她。 她屏息。 那匹黑马垂着头,踩着前蹄用力喷息,低沉嘶哑的鸣叫,似在向旁边的男人倾吐臣服的讯息。 这幅画面让她震撼…… 「障月?」她轻唤他的名字。 因为脑中出现的幻影,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像浪人,而像一名战士。 站在被驯服的壮马旁边,他缺乏的,只是一副战甲。障月沉着的眼凝止在她身上,丝毫不为黑马的嘶叫声所动。 「明日再来找我,我教妳骑马,骑这只红色的小牝马。」他沉声对她说。 「你说,」她眨着圆润的水眸,有些迟疑。「你要教我骑马?」脸儿却红扑扑,浮现兴奋的红晕。 「对。」他转身走回门前,将锁闸拉开。 她跟过去,轻声问他:「明天我什么时候能来?」 他回身,伸手取走她手里的大氅。「来了,就直接推门进来。」抖开大氅,他将氅衣披在她纤细的肩膊上,然后俯首,慢条斯理地帮她系妥氅衣的结带。 她默默地站着,等他将她颈子上的衣结打好,小脸慢慢地嫣红…… 他偶尔抬眸看她,抿嘴笑。 「好了。」结带系好,他的手立刻松开。 他拉开门,推她出去。 她站在马房外,外头冻,她的小脸很快又红起来。 「我不送妳回去,妳自己走回主屋。」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 抬起脚步,她慢慢走出马场,再回身时,他还站在那里看她。 「快走,别受冻了。」他喊。 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马场,绕过通往主屋的小径……等她再回头,已经看不见马房的大门,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第二日,用过午膳后,织云在房内穿上大氅,正要走出主屋。就在织云预备出门之时,慕义正巧叫小雀唤小姐至堂前,有话要说。织云于是穿着大氅,来到堂前。慕义呷了口茶,放下瓷杯,示意女儿坐下。 「为父要与妳言明,此回出城之事。」见女儿坐妥,他即道。 「爹爹请说。」织云柔声回复,心却微微揪紧。 「想必妳已猜到了吧?」慕义不直接作答,反问女儿。 织云垂下眸子,没有回话。 慕义笑了笑。「为父此番出城,是为妳的婚事。」揭开谜底。 织云半垂的柔眸,掠过一丝水光。「爹爹,女儿今年只有十九,娘嫁与爹爹时,是二十岁。」 「爹知道,爹已同对方说好,待妳二十再行嫁娶,自然,对方已同意入赘咱们织云城。」慕义道。织云屏息着,一时无话。「为父心里想的,虽是织云城的大计,然而也未因此轻忽,苟且招婿。」慕义持了一把短须,笑道:「爹为妳招的此名乘龙快婿,是晋川辨恶城城主次子,斩离,妳听过此人吧?」 「女儿听过。」她点头。 「这就是了!」慕义抚须笑出声。「斩离是南方名将,虽出身晋川,不入四大国属,然而武学高材,名闻天下,如何?爹爹为妳择此佳婿,没有辱没妳吧?」 「斩离是名将,他岂肯入赘织云城?」织云轻声问。 「他虽有名,可毕竟是庶出,又是次子,将来辨恶城城主,不可能将城主之位传承给他。故他早劝斩离入赘织云城,斩离知道娶妳之后,便能承袭织云城城主之位,当时已经同意这门婚事。」 织云抬起眸子。「他亲口承诺,愿意入赘?」 「当然!为父必定要听他亲口承诺。」 「他是武将,岂会答应?」 「这是何道理?武将为何不能答应入赘?」慕义不以为然。 织云不再多说话。 「妳对爹所择之人,不满意?」慕义问她。 她摇头,眸子很淡。「婚姻之事,但凭爹爹做主。」声调很轻。 「那好,亲事已定,即便有悔,也容不得咱们反复了。」慕义笑道。 织云抬眸凝望父亲。「娘嫁与爹爹之前,曾经与爹爹见过面吗?」 「怎么?妳想与斩离见面?」慕义问。 「不,」她低声说:「女儿只是、只是忽然想起此事,才会这么问爹爹。」 慕义笑答:「我与妳娘,婚前从来未曾见过面。」 「原来如此。」她别开眸子,轻喟。 「安心吧!斩离我已代妳见过,他相貌堂堂、高大英伟,且应对进退得体,是个好男儿!」 织云没应声。 「听见了吗,云儿?爹与妳说的话?」慕义问。 她水润的眼睫轻颤了下。「是,女儿听见了。」柔声回答。 「好,」慕义点头。「此事妳已经知道了。那么来年春月,咱们织云城就该准备嫁娶了!这可是件大事,届时妳就会见识到,城中将有多热闹。」慕义笑道。 织云不再作声。 慕义以为她害羞,便不再说婚事,持须笑问:「妳穿上大氅,预备出门?」 织云回过神。「不,」定了定神,她轻声答:「女儿只是想在宫城内散心。」 「嗯。」慕义抚须道:「为父话已说完,妳可以至屋外,好好散散心了。」 她眸子又垂下。「不,女儿不出去,要回房了。」 慕义挑眉,只点点头,也未多想。 织云慢慢站起来,对父亲屈膝行礼,然后才回身走出大堂,边走边解开颈子上的结带…… 氅袍滑下,落在她纤细的臂上。 她的心也落下,黯然退回胸口的心房…… 她已不能再记挂着,今日与男人的约定。 用过晚膳,织云即嘱咐小雀回房。 但是,她并没有上床歇息。她坐在床前,手里绣着一块红缎,绣面上是一朵白色锦缨。这块红缎是要拿来做香囊的,等到屋里的锦缨花开始谢了,就要晒干进香包里做成香囊。更深,缎面早已绣成。 织云静静坐在床沿,凝望墙边那扇半敞的窗。 窗外没有人影。 她就这样执着地凝望着那扇窗,经过一个多时辰,仍不愿意放弃。 她的心缩得很紧,明明知道不该再期待,却又害怕他不来…… 而他,终究没有来。 终于,她自床沿站起来,走到窗前,睁大眸子朝外凝望。 板黑的天幕,教人看不见三尺之外的景象。 再过不久,就要鸡啼,窗外,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闻。 窗前未传来一缕花香。 今夜他没有来。 他不会来了。 然后放伸出纤白素手,她慢慢地、慢慢地将窗阖上……也关上自己的心房。然后,她返身走回床前,铺床、整被、抚枕,磨蹭了许久。一刻钟后,她终于上床。淡淡月色,自窗外映入床前。 回身面向床壁,她蜷在床角,低敛的眸子并没有真正阖上,她的心凝在昨日他说要教她骑马那刻,还有他凝视她、为她系妥氅衣的结带时,那温柔的眼神…… 拥紧身上的被子,她的心忍不住地酸楚,怔仲的眸子浸了淡淡的湿意…… 鸡啼了,一夜过去了,她酸涩的眼仍然没有困倦…… 直至天明。 白天,小雀见午膳桌上织云的碗筷没动,她问厨房里的大娘:「织云姐早膳用晚了吗?」 「没有,一大早早膳已传进小姐房内,可却原封不动退回了。」 「怎么会呢?」小雀疑惑! 她来到织云的房间,见人站在窗边,窗台前用手绢绑着一朵初谢的锦缨。 「织云姐?您在做什么呢?」小雀上前,好奇地问。 「这朵锦缨开始凋零了,我要风干它。」织云回答。 「做成香包吗?」 织云轻轻点头。 「织云姐,您为何不用午膳?」 「我没胃口。」 「怎么会呢?您早膳也没用。」 「小雀,快来闻闻看,原来锦缨花谢时香味更浓郁,很适合做成香袋。」 「织云姐,」小雀不关心锦缨花。「您病了吗?身子不舒服吗?」她只关心小姐的身体。 织云摇头。「我很好。」她回身对小雀微笑。 「那您为何不吃饭呢?您不吃饭,等会儿您该怎么吃药呢?」 她笑容淡了些,凝神思索半晌。「小雀,我今日不吃药。」 「那怎么成?」小雀吓到。「您怎么能不吃药呢?」 「我想过了,」织云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一杯茶,慢慢浅啜。「我太依赖锦缨果磨成的药粉,这不是好事。」 小雀犹豫片刻。「可您不吃药,要是哮喘病犯了,那怎么得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对小雀说:「暂时,我不想吃药,过一阵子再说。」 「可是,织云姐,您这么做实在太招险了。」 她笑了笑。 小雀见织云没有回答,她继续说:「您还是吃药吧!或者可以将药量酌减,这样好吗?」 织云摇摇头。「我心意已定。」她回首凝望窗外。「锦缨果有剧毒,虽然以冰玉调和能够减其毒性,可若持续服药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小雀屏着气,不说话了。 她知道,小姐说得也没错。 「反正,屋里有药,我又不出城,一旦病发再服药即可,实在不必每天服用。」织云说。 「可您一旦发病,那是活受罪。」小雀幽幽道。 从前她见过好几回小姐发病的模样,每回都将她吓得魂不附体,因为这病一旦发作,皆十分紧急,不消片刻就能夺命。 「不要紧,那么多次都能挨过来了,不会有事。」她安慰小雀。 「可织云姐,您还是得吃饭才成。」小雀忧虑地说:「您不吃饭又不服药,小雀要如何向城主交代呢?」 「好,我听妳的话,准时用晚膳,好吗?」 小雀这才笑了。「您现在能先吃点东西吗?小雀叫大娘热点饭菜,送进来给您可好?」 织云迟疑片刻。「好。」她点头。 「那么小雀现在就去吩咐。」小雀立即转身出去。 织云收起笑容。 她的眸光移到矮柜子上方,那只玉瓶里插着两朵锦缨花。 她从未将枯萎的锦缨花做成香袋,但这一回,她想将凋零的花朵保留下来。 明日,瓶子里又会少一朵锦缨花,到了后天玉瓶就要收起来,再没有人,会在夜半给她送来新鲜的锦缨花了。 趁小雀回来之前,她在玉瓶内又添了一些清水。 凝望两朵娇绽的锦缨花,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怀…… 如果锦缨花能够永远不凋零,那该有多好?可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下午的饭菜她吃了,晚膳她也用了,可都吃得不多。一连三日,她吃得少,而且没有服药,让小雀很担心。这日晚间,酉时她即吩咐小雀回房。 「织云姐,您早早便叫我回房,可您会早睡吗?这两日,我夜半起来,见您屋里的烛火都还亮着。」 「今夜待妳一回房,我就要睡了,妳别担心。」她说。 「真的吗?」小雀不放心。 她点头。「真的。」 「那我一走出您房间,您就将烛火吹熄,立即上床好吗?」 她凝望小雀片刻。「好。」然后轻声允诺。 小雀这才走出去。 小雀刚刚将门阖上,织云果然很快地将烛火吹熄了。小雀守在屋外,见小姐屋里的火灭了,这才安心回房。织云走到床前。连续三夜,她几乎没有阖眼,今晚,她是真的累了。三朵锦缨花,都用手绢晾在窗台边,今夜她将窗门掩实,那日,她没有如期赴约,所以他再也不送锦缨花到她窗前,是这样吗? 她想了三夜。 一定是这样。 可她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告诉他为什么…… 既然如此,又何必期待窗前的锦缨花? 他不明白。 而她又不能对他说清楚,让他明白。 织云忽然觉得胸口闷疼得很难受。 这与她病发时的难受不同,是一种酸楚的难过。 夜已浓,她躺在床上,仍然无法成眠。 很快的,夜又深了。 不再有所期待了。 到底要再过几夜,她才能像以往那样,找回她的安眠?织云不清楚。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睡不好,为什么会心绪不宁?她的心跳得很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快……今夜,一直到倦极沉睡过去,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织云姐?织云姐?」小雀进房来唤她的时候,织云还睡得很沉。 「小雀?」她睁开眸子,阳光已斜进窗台。 「近午时了,您睡好沉。」小雀说。 织云从床上坐起。 她怔在床边。 「怎么了?」小雀问。 织云回首,凝望窗台。 窗门还关着,窗台上三朵半风干的锦缨花,还安静地躺在原处。 「现在,什么时辰了?」 织云匆匆站起来,奔到窗前,推开窗门― 「天呀!」小雀惊呼。窗外,冬日的泥地上,整整齐齐地植了两排、整整十二株锦缨,鲜花绿叶,在冬日薄阳下,娇绽着惊世绝尘的美。织云傻住了。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小雀惊呼不已,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惊讶得简直合不拢嘴。「难怪刚才我进屋时,会闻到这么浓郁的花香味!」 怔怔地凝住那十二株锦缨,织云的心擂鸣起来…… 「是谁?这到底是谁做的?」小雀张着嘴,不可思议地问。 「小雀,给我取大氅来。」织云喃喃说。 「织云姐,您要出门吗?」小雀愣住。 「给我取大氅来。」她没答,只是吩咐。 「是。」小雀走回柜子前,取出大氅,嘴里还在喃喃叨念着「不可能」三个字。 织云披上大氅,已朝门外走。 「织云姐,您上哪儿去?」小雀愣住,怔怔看着织云奔出房门。「织云姐?织云姐?」织云没回答小雀的问话。跨出房门后,她很快绕过回廊,消失在小雀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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