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只要有人回应,她就很开心。

二姑结婚后,和二姑父回来住了一段时间。有天午觉醒来,听到二姑在客厅着急喊小温小温。二姑父大跨步从门外走进来,笑说我在这里啊。二姑说,你去哪里了,吓我一跳。二姑父比二姑高了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手覆到她的头顶,摸摸她头发,捏捏她的脸,满脸笑意,我又不会跑啊。我看到二姑笑了,笑得特别甜。

“格格吉祥。”

均均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立刻给我电话报喜,开心地说姐姐我要去念大学了。我没空回老家去给他庆祝,就选了一批好书寄给他。我知道均均喜欢且信任我这个姐姐,就如我小时候喜欢她的妈妈,我的二姑。

格格的手指光白而肿胀,皮肤没有弹性,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是过去两年在洗脚城工作留下的纪念品。

后来分家了,我和你爸爸准备盖新房子,没多少钱,你叔叔三姑都来帮忙做零工。你二姑和二姑父订婚了,在外面打工,回来住了几天,走的时候还给你爸爸一本书,在里面夹一百块钱。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写信跟你爸爸说:以前自己年纪小不懂事,不该那样骂大嫂,大哥你帮我跟大嫂说,你们盖房子我帮不了忙,那一百块钱你们拿去请工人帮忙。妈妈说,那个时候你爸爸当老师一个月才40块,你二姑刚出去工作,那100块肯定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你爸爸跟说我的时候,我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想你二姑在外面这么不容易还想着我们,心就软了,都是一家人,这几年不讲话我也不好过。这个事就这样过去了。

若素的好处是,因为得到的不多,所以总是很珍惜,因为那是属于她的。

高中毕业,二姑没有考上大学,在家呆了一段时间,不怎么笑了。三姑比二姑小三岁,脾气也大,那段时间她们俩经常吵架。因为分家的事,二姑又和我妈妈大吵了一架,两人冷战。我虽然年纪小,但也隐隐觉得家里气氛不那么欢快了。二姑有时看书看着看着就哭了,我看她哭,就也跟着哭。

导读:

自小家人都说我和二姑最像。二姑头发黑,又带自然卷,她喜欢撅嘴往上吹前额的发,我看到就咯咯笑,也学她咕噜咕噜地吹气,但只听声不见风,她就笑我。我头发也自然卷,尤其是前额那一缕,和二姑的特别像,我经常指给别人看,骄傲地说,和我二姑的一模一样。

“土了吧唧的,还每天都发,发上瘾了,有点自知之明好吗?这么骚情,干脆脱光了去做直播赚打赏啊。”

二姑爬梯子去楼上拿东西,我也要跟着去。二姑说,你还太小,不能爬,会摔跤的。我觉得好玩,偏要爬,手脚并用爬了两格冲姑姑得意笑,一回头,脚下踩空,手上没力抓不住,直接摔到地上了。我趴地上,抬头看看姑姑,咧嘴就哭。姑姑站着,没理会,没来扶我,也没跟奶奶一样,骂骂梯子害我摔跤。她说,你自己摔倒的,能怪谁,怎么还好意思哭呢,自己站起来吧。

随便,你说哪个就哪个。奚容说。脸上写着不耐烦。

到高中的时候,我成了我们村二姑之后第二个去县城念高中的女生。在县城念书住校,一月回家一次,莫名压力大,同家人慢慢话少了,不爱笑也不闹了,见谁都沉默以待。二姑难得回家来,我也是淡淡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疏离了。二姑笑我,你小时候说我嫁哪你也嫁哪,我嫁谁你也嫁谁,怎么现在都不爱说话了。我觉得尴尬,就走开了。

若素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她还有点积蓄,会尽快去找工作。

再后来,我如愿考入大学,整个人也开始放轻松了。二姑再说起来我小时候有多好玩,我已经不记得了,听二姑这么讲觉得温暖。表妹表弟听了也哈哈笑,说兰兰姐小时候这么喜欢我妈妈呀,跟我们回家去吧。表弟均均,比我小十几岁,每次回来都跟着我。一如小时候我缠着他的妈妈那样。

周末若素带格格去外面吃饭,吃完去看一场电影,就像奚容在的时候那样。只不过若素代替了奚容,格格代替了过去的若素。

再后来我也去念书了,只有逢年过节会见到二姑。

若素说起了奚容的死。她说他出差回来,在山道拐弯处和一辆大幅度越线的工程车迎头相撞。肇事司机疲劳驾驶,根本没有刹车,奚容的车子瞬间被撞飞。碎片扎穿了他的后脑,他歪在安全气囊上,脑浆和血液一起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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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搭话,他或者她自顾自喷了下去。

我继续哭了会,她还是不理我,我觉得没意思了,就只好爬起来。现在回想,那一次摔跤印象深刻,我自此明白,没有人会承担你的所有,自己摔倒只能自己爬起来,自己的错误必须自己承担。长大之后遇到事情,我都会先想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这就是自省吧。

“格格最近是不是胖了?”

自我有记忆起,二姑就在县城念高中,是我们村里唯一的女高中生。她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我爸爸每周骑车去城里给姑姑送一次菜。她周末一回家我就缠着她,洗头发,吹口琴,听故事。到晚上也要赖在二姑房里睡,又怕我妈说我。我妈就笑,去吧去吧,干脆你也跟着你二姑去念书好了。

“哥哥睡了吗?”

二姑说话快,妈妈说她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一样,一句赶一句,听的别人接不上话;我现在语速也快,朋友说别人说话时,字是一个一个走出来的,你说话时,词是一个接一个滚出来的。我后来也想过,到底是我天生说话快,还是我自小学着姑姑就语速变快了?

奚容死于车祸。他平时性情随和,却是个典型的路怒症患者,一握上方向盘就逮谁怼谁,永远在超车,从不被超越。遇到强行变道加塞就隔着窗户冲人喊:“你丫是不是找死!”

现在我一个人在外地生活,老家回得更少了。好不容易回去一次,也难得碰到二姑。前段时间,妈妈来住,我们聊起叔叔姑姑还有家里的表弟表妹们。我突然想起,问妈妈,你以前是不是和二姑吵过架,我记得你们好长时间不说话,后来怎么又和好了。

一连许多天她都在忙碌,许多人围着她,许多事等着她拿主意。她足不沾地地走着,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和哀悼。等这一切程序完成后,她忽然意识到,其实整个过程她并不悲伤,她只是在人前体面地表现出她的悲伤。

二姑的亲事说定,要嫁到更深远的山里去。我们去送亲,坐在二姑夫亲戚的货车车厢,一路颠簸,翻了一座又一座山,爬了一个又一个坡,转了一个又一个弯,终于到了深山里山脚下的新房。我一下车就哭了,路好远,头好晕。坐定下来,才看到房后是山,房侧是河,山清水秀。我以前想不明白,我们家虽然在乡村,家境一般,但好歹在平原,离县城也不算远。二姑念书到高中,比一般人更有文化更有知识,她完全可以去更广的地方,做更多事情,但怎么就选择嫁到深山里去了呢。现在想,也许那时二姑就只想逃离,刚好碰到二姑父。何况二姑父又高又帅,声音洪亮,整天笑呵呵。

若素做了多年的文书工作,习惯于把简单粗暴的事实用婉转的措辞精心包装,但那一刻脑子里浮现的念头却和一个歇斯底里的泼妇一模一样,只想用指甲抓得那张白生生的脸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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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替她说话?她都告诉我了,她认识奚容三年了。要是没跟奚容有一腿,她会千里迢迢跑来找他?你还说奚容经常出差,他出差到哪儿去了?他是跑去睡那小婊子了!事情明摆着的,你没有孩子,她大了肚子,你公婆知道了,将来房产铁定落到那小婊子的手里。我早就跟你说过,奚家全家都在算计你,你就是不听。现在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像个傻子一样!你不要嫌我多管闲事,你是我亲侄女,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妈没文化,你爸又是个活菩萨,你从小就是个肉性子,任人家搓扁揉圆,我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

妈妈说,那年你二姑没考上,心情不好,见谁都吵,家里人也都让着她。分家的时候,我和你奶奶有些争执,你二姑就大骂我,说我是恶妇,为了多分家产,盼你爷爷奶奶早死。我气得要死。那个时候真是穷,你爸爸的工资都是交给你爷爷奶奶的,每周还要去学校给你二姑送饭送菜。我本来同你二姑要好,她还这么说我。就大吵了一架,不说话了。

若素姑姑生来是个不凡的人物。姑父是个土豪,姑姑大半辈子都赋闲在家。亲友中谁家遭了难、破了财、离了婚,她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去宽慰和指导。她有一大堆人生哲理需要和这些不幸的人分享。每次脑补别人家过得很惨,能让她的人生充满了使命感。

有人来给二姑说媒,我才知道,原来二姑以后是要离开家出嫁的,不能一直带我玩。我伤心许久,后来想,姑姑走的话,我跟着她就行了呀。我就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姑姑宣布,以后二姑嫁到哪里,我也嫁哪里,二姑嫁给谁,我也嫁给谁,我要一直跟二姑在一起。家人都笑我不怕羞,二姑看着我,摸摸我头,没说话。

格格在群里发自拍,每天一张。逆光睁大一双朦胧的眼睛,刨松了的卷发上要么戴着一个蝴蝶结发箍,要么插着一个水钻小发卡。

4

他们在一个单身聚会上认识。一开始,若素并没怎么注意到奚容,吸引她的是他的同事,个子高高,长得很俊朗,说话幽默世故。

以前,爸爸给二姑送饭送菜,二姑带我玩,如今,我带着表弟均均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行在人世路上,山一程,水一程,几番风雨,几番波折,有时误以为只有自己独自奋力前行。累的时候,才知道幼年的那些温暖和美好其实一直在滋养着自己。

“噢。”

2

他们曾经的对话内容空洞,有一搭没一搭。

呆着。

奚容死后,若素成了姑姑的定期关怀对象。

一天深夜,若素毫无理由地惊醒过来。奚容不在,她打奚容的手机没人接。反复打都没人接。她站起来,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是冬天,凌晨两点,街上的车流已经稀疏。她拉开窗帘,楼下有一男一女的声音在争吵着。沿着空荡荡的街道,从互相唾骂到哀哀哭诉。

奚容是年初去世的。那个春天漫长而多雨,若素频繁梦见自己的死,因为癌症、白血病或者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她一次次整理存款、物品、网银账号密码,一遍遍告诉身边的亲友:“我死后,有用的器官都捐掉。骨灰不要埋进公墓地,撒到海里就好。”

她要乘一夜的火车才能抵达那个偏远的省城,然后乘两个小时的汽车,转车,颠簸,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回家。

她告诉他,她想换一个工作,换一个男朋友,换一个住处。没意思,没劲。她想回家,想妈妈。不,她不想回家,她只是很孤独,很累,想找个人说说话。

格格一住两个星期,若素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事。直到有天她在浴室洗澡,姑姑打电话过来,格格接了电话。

“科幻片。”

奚容就是其次的那个。他不显眼,也不讨厌。家境中等,条件中庸,是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他们经常提到若素,统一口径叫她“小姐姐”。

格格自告奋勇给若素做美甲,上一层透明指甲油,点上几朵银色的小梅花。她做得很仔细,做完后抬头,抿着嘴笑得很动人。

直到一次有个ID冷不丁冒了出来:“恶不恶心啊,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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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容有好几茬朋友,一块儿打球,一块儿长跑,一块儿泡吧。她对这些人都不感兴趣。他的那一部分生活,她从来没有参与进去。所以当她联系不上他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找谁询问下落。

她们想用铁钎和车载锤子撬开那一小方墓穴,但水泥封得严实紧密,过程比想象的艰难得多。最后她们不得不撬裂了上面的大理石盖板,才从尘埃中取出了骨灰盒。艳阳下,两个人都一头一身的汗。前往海边有三个多小时车程,路上她们加了一次油,又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上买了两份鸡蛋煎饼和豆腐脑。收音机里絮絮说着时事新闻,中间格格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次,耳边听见绵绵密密的雨声,无数透明的雨落在家乡的山脊上。

一阵死寂之后,奚容回了一句:“人家小姑娘发自拍碍着你了?有病就按时吃药,心理变态到厕所里哭去,不爱看可以滚出去!”

她有时候会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嘴巴鼻子眼睛挤成皱巴巴的一团,念叨着:“我爱你,很爱你,好爱你。”他由着她,傻笑,不说话。然后她又会纠正:“我其实也没有多爱你,不过是闲着无聊而已。”他还是傻笑,张嘴来咬她的手指。

奚容生前有个愿望,就是死后捐献自己的器官、抛洒骨灰,可是这些若素都没能替他做到。奚容的网友格格来找他,自然没有结果。然而奚容的死在她们生命中造成的影响,却使若素接纳了她。若素这时才发现奚容的死对自己的意义。她要和格格一起替奚容完成他的愿望。

她还给她做按摩,那是在洗脚城做惯了的。十指按捺的巧劲透过一个一个穴位,沿着七经八脉,通往五脏六腑。开始的酸痛难忍到后来就变成了熨帖舒服。

他们在一个名叫“魔都抑郁症自疗会”的群里认识。这个群汇聚了两百多个自称得了抑郁症的ID。抑郁这种负面情绪一旦用病症的形式重新包装,每个活得不得意的人都自觉“丧”得理所应当。群里大多数人潜在水下一言不发,经常出没的只有十来个人。一个佛门居士每天发一段经文,一个田园政治家每天发一些阴谋论,一个减肥者每天定时打卡跑了多少公里。一个母亲,每天定时发早餐照片,垫了碎花的桌布,精致的卡通餐具,上面点缀着一朵番茄花。有几个人在群里卖过澳洲奶粉,还有一个在代购化妆品。更多的人会时不时发一段署名为莫言或村上春树的鸡汤文。只有聊到某些特殊话题的时候,比如童年时父母是怎么冷暴力和难以沟通,奇葩亲友是怎样势利和多管闲事,群里会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每个人都有一段真假莫测的经历要贡献,在文字的哗哗流动中达到了一种集体自怜的高潮。

若素又听到了那刺耳的撞车声,它呼啸而过,震得脑子嗡嗡作响。她满脸赤红,强忍着不发作:“不是,她只是奚容的网友。”

夏初的时候,若素的生活逐渐恢复。妈妈不再一次次唠叨要搬来陪若素,同事和朋友之间的话题也不再显得小心翼翼。但若素眼前总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她会长时间看着人群发呆,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穿梭来往的芸芸众生。过去她和他们一样,在闹钟响过两遍后起床,购物,看电影,上班,下班,抱怨活多钱少。他们讨论房贷,交流基金和股票,询问哪家店的食材新鲜,计划假期去哪儿旅行,在微博和微信上发表对新闻热点的见解。这些她习以为常的生活细节,逐渐变得寡味和陌生。她就像一节终日飞驰的火车,脱轨在一片无人的荒野。

格格一开始就说了许多自己的事,天真坦率得近乎可耻。她男友失业半年多了,一直用她的钱,逼急了甚至会对她动粗。他们在一起同甘共苦好几年,她对他有爱,也梦想过将来。那天夜里她忍无可忍跑到街上去,他追了来,在空荡荡的街上互相唾骂,最后嚎啕大哭。天亮后他在出租屋睡着,她突然感到空虚得不可忍受,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一路吹着风走到了火车站。

小区保安打电话给若素,说有这么一个女孩找她,自称是奚容的朋友。格格一身素色连衣裙,腹部微凸,穿高跟鞋的姿势像忍着疼。四叶草形状的耳环和手链都是淘宝热卖款,塑料拉杆箱打着一个大大的hellokitty头像。她化过妆,单眼皮,皮肤白皙,下眼睑泛着粉红色,鼻子小而肉,嘴巴也小,肉嘟嘟地鼓起来,想要人吻一口的样子。

“那不是很无聊吗?”

若素可以看到他年少时的样子,孤僻的,敏感的,长辈眼中总有点难以沟通的乖样子。和同龄人玩起来又很疯,说话没什么分寸,活跃到招人嫌。

他也回馈了礼物给她。有次若素瞥见他的网购记录里有一套四叶草首饰,他说是替小三买的。若素说谁这么没眼力想做你的小三?

在随后的几个月中她默默等待那种悲伤,能把人的心哭得呕出来的悲伤,可是它迟迟没有到来。这使她不禁怀疑,她有没有真的爱过奚容,她对奚容的感情,究竟是出于爱,还是习惯。

在姑姑眼中,网络是个充满了骗子和婊子的地方,网友和姘头差不多是同名词。

格格在火车站,还是拖着她的hellokitty拉杆箱,穿着齐膝连衣裙,略显散乱的头发上戴着蝴蝶结发箍。她说:“小姐姐,我想我妈,我想回家。”

格格在小区的绿地上哭得蹲下身去,几近抽搐。来往的人都看着她们。若素心中恶意翻腾,几乎以为她是在耍赖和示威。奚容死的时候,若素都没有这样,像把整个心呕吐出来一样地哭。

小姐姐就喜欢。

提到家乡,她只是说那儿不下雨,山上都是石头,河里都是沙。没意思,没劲。她总把没意思没劲挂在嘴边,目光放空,带着一点哀愁。她十五岁跟着一个表亲出来打工,洗过厕所,端过盘子,在街上缠着人求扫过二维码,还在一家美容店做过美甲。总而言之,都是没意思或没劲的事。

有时候他瘫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会靠过去,把他的手臂拿起来环在自己肩膀上,把头靠在他胸口。那一刻总是很美好,他们焐在一起像两只冬眠的熊。但他太瘦了,总是硌疼她,所以靠不了多久,她就会自动挪开去。

她仍像过去一样隔个周末去看奚容的父母。过去去得随便,现在她会特地买上几样水果和糕点。她和他们一起吃饭,坐一会儿就回来。维持对话很艰难,因为彼此的生活三言两语就能说完。奚容的父亲还像在机关工作时一样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染得一丝不苟,说话字斟句酌像大会发言。奚容从来不和父亲直接对话,有事也只是打电话给他妈转达。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吃饭,父亲的话茬他从来不接。他一直循规蹈矩,读书不错,大学是家里做主选的专业,毕业是家里做主选的工作,买房是家里做主选的地段。

奚容死后,没有人提及捐献器官这回事。他们按照乡俗举办了葬礼,把他埋在城西的公墓地里。那里所有墓碑都是统一制式,黑色大理石上刻着金色的宋体字,两旁摆着机器切割出来的石狮子,远远看去像一排排锯了腿的椅子。

若素想,奚容不可能和她发生过什么。他不是那样的人,她也不像。但是下一秒她又会冷笑,果然有点手段,她这样跑来,分明是赖上了她。

格格要上的那列火车夜半到站,但是她们互相靠着睡了过去,没有听到上车的提示声。天亮后,她们离开火车站,在路边的工地偷了一根铁钎,开车前往奚容的墓地。公墓建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满山的树油亮发黑,鸟在叫,不远处的工厂烟囱飘来刺鼻的烟味。

若素压下第一阵怒火,心智逐渐变得清明。姑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想过,都反复算计思忖过,她只是不愿意表达得如此露骨,如此恶俗,不愿意从心里承认自己和他们一样,是个再物质庸俗不过的人。

一年后,她问了他的地址,给他网购了一条格子围巾。一段时间奚容一直戴着,若素问起,奚容说是一个网友送的,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若素笑笑,没有理会他的嘚瑟。

选了这个,他会举例子作比较论证另一个更好,直到你说,好,就选那一个。他很欣慰,表示,你们自己喜欢就好。

他脸上有时候会短暂地出现一种干燥枯竭的神情,像一块很久没有下雨的沙地。有次若素夜半醒来,看到壁灯开着,奚容坐在昏黄的灯光里,莫名说道:“我要是死了,有用的器官都捐掉。别把我埋在那些恶心的公墓里,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

格格没有提什么时候走,若素也没有问。若素常常会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但是真的回到了家,看到桌上有现成的饭吃,不需要费一点心,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人。

她在回家和找奚容之间选择了后者。她有许多切切实实的亲人,他们会帮助她,但是没有人会同情她的处境,没有人会给她心灵上的慰藉。现在,她迫切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慰藉。她选择了千里之外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那个消失了好几个月只字未回的人。在火车站的卫生间里,她换了新的衣服,仔细梳理了头发,化了妆。她觉得找到了奚容,接下来的事情都能顺理成章。她并没有担心过“小姐姐”会怎么想。

那些梦里没有奚容,梦里的她完美规避了所有与奚容相关的记忆。只在醒来一刹那,躺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沙沙的雨声让人有种从深水慢慢浮起的错觉,她会突然醒悟:哦,原来我没有死,死的是奚容。原来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奚容。

奚容父亲说话,永远是亲切商量的语气:“你说说看,这个好,还是那个好?”

她给格格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若素说:“我这就过来。”

“小姐姐出去散步了。”

“小姐姐喜欢一个人散步听音乐。”

奚容是属于她的。

他们见过面,奚容出差去过格格所在的城市。他们约了见面的地点。她本人比P得花里胡哨的自拍照要清纯得多,他也没有她想象中的落拓惫赖,相反,他穿着合身的商务装,显得头脸整洁。她的脸有点烧,垂下眼睛,又情不自禁地想微笑。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光,这光笼罩了他,使他从惯有的庸常的状态中跳脱出来,显得体面,显得绅士。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后来的文字对话里没有详解。

“格格越来越漂亮了。”

“小姐姐,奚容哥哥呢?”

“言情片。”

“我要亲一下。”若素说着嘟起嘴。奚容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她说:“再一下,还要一下。”他们在一起最融洽的时刻,她总会变得特别孩子气。

“什么电视?”

一次站在门口摸钥匙的时候若素失手摔了手机,捡起来时,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贯穿的裂痕。她从抽屉深处拿出奚容的手机,充上了电。几个月没有上线,社交APP里积累了无数未读信息,其中一个署名为格格的人,给他发了99+的信息,每条信息的内容千篇一律:哥哥,你在吗?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和他分手了,我能来找你吗?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若素带她进了门,让她洗了澡。客房床上的抱枕是海蓝色的,格格把脸偎在抱枕上,睫毛还有点湿,忽然嘴角一弯微笑,像只心满意足的猫。

若素想,奚容喜欢这张嘴吗?他当然是喜欢的。他一向偏好长相清纯的女孩。格格不算漂亮,但是年轻得恰到好处,总有点楚楚可人的风致。若素想象他的嘴唇,耐心地舔舐过格格那张肉嘟嘟的樱桃小口,一遍又一遍,就像过去他和她在一起时一样。

格格叫若素“小姐姐”。从第一次见面她就这么叫,小姐姐,小姐姐。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嗲嗲的广东腔,当然,她不是广东人。

她们在车站大厅坐了很久很久。人群如尘沙一般聚拢又四散,看久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变得很模糊,似乎都是同一张等待和忍耐的脸。一开始旁边坐了一个满身汗味的男孩,踩着一个大包,骂骂咧咧地打着游戏,后来换成了一个散发着香水味的年轻女子。一个打扮整洁的乞丐蹭过来要零钱,一个小孩拼命摇晃着可乐罐。若素提议一起去吃饭,于是她们进了候车大厅二楼的餐馆,对坐着吃了盖浇饭和水果拼盘。格格一定要付钱,若素没坚持,就让她付了钱。中间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奚容妈妈打来的,因为次日就是周末,奚容妈妈问若素去不去吃饭。若素说明天刚好有事,下星期再去。另一个是若素妈妈打来的,问起格格的事,若素打断了她,说回去再解释。

耳边有刺耳的撞车声,若素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空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被轰鸣声急速抽离。光从眼前擦过,通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所在。

“你喜欢什么片子?”

格格家里没有什么人,她妈妈在一家老人院当护工。老家虽然偏僻,倒是有不少新建造的房子,只是人少,只留守了一些老人。那里老是不下雨,山上都是石头,河里都是沙,土地没什么收成,只要走得动的都出去打工了。她出来这些年,春节回去过几次,也说不上来高兴不高兴。想和家里人亲近亲近,但女人们从早张罗到晚,得空蹲在灶边说家长里短,男人们则是喝酒抽烟赌钱,同龄的兄弟姐妹互相问赚了多少钱,以及哪一行更容易发财。空气里氤氲着烟气、水汽、香烟的雾气,人有种熬夜熬过头了的恍惚,下半夜空气寒凉,木柱子冻得断裂了,喀的一声脆响。

“小姐姐就喜欢一个人呆着。”

没话可说的时候,他们就发表情包,发不知哪个群转来的搞笑视频和图片。

“小姐姐在家吗?”

“哥哥不和小姐姐一起去吗?”

然后格格来了,带着五个月的身孕来找奚容。这中间的曲折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就能构思成一幕狗血伦理剧。

“她是不是奚容的姘头?”姑姑单刀直入地说,“你把奚容的姘头留在家里,你的心未免也太大了点!”

很长一段时间,若素都受不了奚容的选择困难症。无论怎样征求他的意见,他都回答随便。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习惯了自己的意愿被否决。

“没。在看电视。”

“格格一定是宫廷御菜吃多了。”

“他死了。”若素说。

若素一早出去上班,傍晚回来,发现格格做好了晚饭。家里角角落落被她打扫得很干净,她穿着红色短裙,戴着蝴蝶结发箍,嘴里轻轻哼着歌。

若素有令格格艳羡的学历和工作,但她的生活比格格想象的简朴得多。家里的装修摆设都很素净。她用的是平价的护肤品,衣服除了工作装,多数都是素色的家常款。她长得也很家常款,身材不高,圆脸,不美,但是沉静斯文。

“小姐姐”、“小姐姐”,若素不觉想到了格格的叫声,以及她粉红色的眼睑、橡胶质地的手,唐突又天真无辜的样子。

她当然没有真的这么做,虽然这个念头后来又浮现过无数次,每次都有种施虐的快感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她可以把她拒之门外,就像把一桩丑闻拒之门外。但是她让她住了进来,怀着一种自虐的情绪,差不多是破罐子破摔。

“恭迎格格。”

若素平静地说:“姑姑,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困扰着她的还有那件事。奚容明确说过,他想捐献遗体,因为没有签过相关文件,所以需要做妻子的替他下这个决定。可是当时奚容的父母已经悲痛到几近崩溃,他们永远不会理解这个诡异的心愿,那无异于在他们心头加上一道狰狞的伤。她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开口。后来的葬礼、坟地、墓碑,那一系列奚容厌恶的形式,都是按照他们的意思一丝不苟地完成。从生到死,奚容都没有跳脱出人生的流水线。

相处久了,总得说点什么。从谈话中格格断断续续得知,若素的出身并不比她好多少。她来自农村,年少的时候很吃过一番苦,在贫困中煎熬着受完了高等教育。

对方马上反唇相讥,双方的措辞逐渐不堪入目。格格再没发过自拍,但她记住了这个跳出来维护她的ID。她单独加了他,叫他哥哥,在他朋友圈的每一条下点了赞。

姑姑凭着天生敏锐的感知力,很快发现了事情不对。第二天若素回家,发现格格已经被扫地出门,姑姑占据客厅一角,对她严加审问。

“还没,你呢?”

在恍恍惚惚中,格格说起了奚容和她的见面。他们在一家商城的咖啡馆里喝了咖啡。那咖啡不好喝,像烧焦了的刷锅水,但是冰淇淋很好吃,她一小勺一小勺把它们都吃完。咖啡馆旁边是游乐场,一群人在那里打怪兽抓娃娃练跳舞机,她都看过,但是从没上手玩过。他冲了一张卡,带她玩了一圈。她记得他们在投篮机前例无虚发,一旁的人都笑着在为他们加油助威。他们花了很多硬币都没有抓到娃娃,于是奚容在旁边的礼品店给她买了一个娃娃。后来,他又叫了出租车,把她送到小区楼下。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礼貌周到,他的体贴让她觉得心静,感到被尊重。而这种尊重又拉开了他们的距离,使他回到了网络无法抵达的那一端。她抱着娃娃踩着斑驳的灯光回家,整个人变得很小很小,像童年时代从邻村看完露天电影回来,想象中的仙女裙突然变成了褴褛的布衫。

她想过要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妈妈带,自己仍然出来打工。等孩子能上学了,再接出来照顾。但是更多的时候,她想的是把这个和她一样注定漂泊的孩子打掉,重新开始,一了百了。

但也仅此而已。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若素小时候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是得不到的,所以她学会了退而求其次。这种习惯的日积月累,导致后来她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其次的那个。

“真的哎,格格有双下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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