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樵子

风吼雪狂,夜黑如漆,但仍抹不掉气势雄伟的山海关城楼。它依旧家一双巨兽,巍然矗立,隐约可见。 关内家家户户门首贴上春联,鞭炮声此起彼落,硝磺气味随着大风雪四处飘散。 这晚,正是那“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除夕之夜,官道上积雪盈尺,奔来两匹骏马,踏冰溅雪,驰电奔雷地向山海关城门楼而来。 马卜隐约看出是两个少年人,身躯几乎平俯马背。突然一骑仰身而起,道:“二弟,快到啦,不知城门关上了没有?除夕夜守城官兵也该回家过年,提早收关.” 另一骑也倏地一仰身,笑道:“照大哥这么说,咱哥俩活该吃苦,愣在关外面喝西北风啦……”狂风呛口,不禁咳了几声,底下的话忍住未说。 两骑片刻之间已冲到了关口,庆幸关门欲闭,赶得正是当口,官兵只略喝问了两声,便予放行,叭叭两声长鞭破空脆响,又自催马飞奔而去! 连升客栈门前红灯闪耀下,泥金春联更显得龙蛇遒劲,店小二将双手拢在皮袄袖管里,倚着门旁两眼注视高悬门外随风飘晃的两盏油纸灯笼,嘴角嘀咕道:“这一对劳什子还是不用挂了,免得给西北风吹散,火燃着了,那就越发越旺,大吉大利了!” 蓦然,一阵急骤马啼声传进耳中,且越来越近。那店小二抬眼望去,口中说道:“赶巧啦!竟赶上年夜饭。”说着一抬步就迈了出去,风雪弥漫中两马已冲到眼前,马上两人一提手紧勒马缰,就着两马前蹄一昂之势,人已翻落下鞍。店小二抢过去两手分接住缰绳,手法利落地在大门前系马桩上一栓,转身快步恭迎入店中。 两人一踏入店内,解下披风,除去罩耳帽,抖除积雪,顺手交与店小二。 灯火照耀着来人,都是宽肩蜂腰,英气奕奕的少年,脸上生着黄毫,而皮包却粗糙异常。 来人叫平儿与岳洋。原来,他们是一对孤儿,被一个叫苏雨山的侠客收养,寄居在武林好友、插天孤峰逍遥客山洞之中,之后苏雨山远去,不久这逍遥客也不知有什么隐秘之事暂离山洞,只剩下这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所幸们中所积山药黄精甚多,又发现逍遥客留有一本毕生心血研究武功心得的手抄本,两人都是嗜武如命的人,便日夕照所记武功演练。 逍遥客一去不返,这两人虽决心练好武功,但须知资质秉赋再好,若无明师指点,难免事半功倍,不能触类旁通。所以两人一晃就是五年,逍遥客秘籍上所载,约莫练到八成,但洞中食物的贮量却已告急,迫于无奈,离开洞中,费时两日,几经周折,终于到了长白山,找到了老山主巩天道。 这老山主巩天道也是苏雨山的朋友,苏雨山曾带平儿和岳洋在这儿住过,他见到两兄弟自是欣喜,然而却感慨苏雨山等人去玉钟岛后生死未卜,多方探询也是音信杳然。 岳洋得知苏雨山去玉钟岛后未卜生死,想起恩师的相救之恩,竟放声大哭,坚持要登程赶赴玉钟岛。 巩天道唱然长叹道:“玉钟岛本是山海关附近一个半活的火山,苏雨山少侠去时,正遇上火山喷发,现恐已成灰,海上无痕迹可寻,你去做什么?” 岳洋一听放声痛哭,哀如杜鹃啼血。 巩天道也是老泪纵横,叹息一声道:“贤侄不必悲楚,令师福泽深厚,不是个夭折横死之相,定必遇救,说不定今师灰心世事,遁隐山林。听说今师出事后不久,山海关外渔民出海捕色,曾救起六个武林人物,但不知是谁?多方探听,那几个渔民也不知其下落,贤任不妨去山海关内外探访,寻找令师下落,再不然去南昌振泰镖局探询,那镖头是令师的好友。”说到这,巩天道又叹息一声道:“如今江湖卜乱象已生,魔星迭起,不久将见杀腥遍野,尸横沟谷,令师在时,名满江湖,威震华夷,目前,恐怕天下要有一场大乱了。”言下叹息不止。 岳洋心情抑郁,勉强留山三日,坚持告辞下山,矢誓扑奔天涯海角探询其师生死存亡下落,老山主见他至性诚孝,也不再挽留,赠他一笔旅资辞别而去。 平儿与岳洋情如手足,也要趁此闯荡江湖,两人就此下山,策马向山海关方向奔驰而去。 平凡与岳洋随着店小二走进一座塔院内一间宽敞整洁的厅房。 塔院内其它房间都是灯火照耀,室内不时传出笑语喧哗之声,响震户外,不堪入耳。 两人在室内用了一顿丰盛的酒肴,店小二在旁伺候得无微不至,无话找话,有话答腔。岳洋见店小二是多嘴之人,灵机一动,微微笑道:“小二哥,你也坐下陪我们饮一盅吧!” 店小二闻言谄笑道:“二位爷在,哪有小的位,小的不敢。” 平儿道:“我俩可没这个规矩,来,我与你斟一杯。”说着执着酒壶为店小二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两人套问五年前有关山海关渔民出海救起六个武林人物之事,店小二说,确有此事,然而详情他却全然不知,不禁令两人好生失望。 酒足饭饱,店小二收拾残肴离去,二人心情郁郁不乐。 平儿见岳洋神色忧郁,便笑道:“二弟,你莫非是在想巩云丽么?” 巩云雨乃巩天道老山主之孙女,经苏雨山妙手治好了病,她与岳洋可说是谊属同门,情感亲切,这次再度相逢,巩云南已出落得冰肌玉骨,俏丽异常,豆蔻年华,情窦初开。 岳洋也是十四五岁,因日夕服用黄精山药,长得骨骼精健,雄伟异常,望之俨然一十七岁少年,英气奕奕。 对异性之爱慕,是与生俱来的,平儿与岳洋同居云峰孤洞,何尝不思念之,只不料年月变迁,巩云雨已不复是往昔的黄毛丫头可以比了。 重逢之下,那巩云南似笑含嗔,娇媚如花的神情,使岳洋心中顿时生起异样的涟漪,三日来虽有接触,但为避嫌,谈笑之间含蓄异常,然而一个含蓄异常,一个含情欲吐还休,这一切均落在平儿眼中。 岳洋不防平儿有此一问,不禁面红耳赤,忙叹了一口气道:“大哥岂不知小弟心情,怎好说笑?一来恩师情重,二来血海大仇未报,每每忆起不胜感伤,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师踪仇迹,毫无头绪,令小弟颇有张惶失措,无能为力之感。” 经岳洋这么一说,平儿不禁为之黯然,安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换而不舍,方始有成,二弟,愁能伤人亦能误事,你这又何苦?” 岳洋至情至性的人,忍不住又流下两行热泪。 窗外风吼雪猛,邻室豪笑嘈杂之声似乎更大了。 突然,天外送来一声怪啸,超过了一切声音,这啸声尖锐刺耳,令人魂飞魄散。 平儿不禁一怔,忽地扬掌一拂,烛火立时熄灭,悄声道:“二弟,我们隐在窗内窥视,必有一场热闹可瞧。”他比岳洋知道更多江湖上怪异之事。 岳洋一怔,随平儿飞身一跃,闪在窗前,点破窗纸。 只见院中几间房内的灯火同时熄灭,十几条暗影疾闪而出,贴壁而立。 那啸声划破天际疾似奔电而来,夹在狂风怒吼声中,越发凄厉刺耳,院中平添了几分恐怖,宛如巨石压胸,喘不过气。二人屏息凝神,心中乱跳不已。 啸声戛然而止,三条瘦长黑影从空中闪落,立在院中,六道慑人的目光来回扫视,喉中并不住地发出桀桀鸟鸣的阴笑。 内中一人道:“唐山叠呢?他怎么藏首不出?”语调阴沉,入耳心凉。 贴壁而立的人中有一背部微隆的长须老者,闻言跨出一步,宏声答道:“唐老师已西去峨嵋山,碣石三怪,你们也太不量力,竟敢向唐老师寻仇索剑,眼前你们已陷入老朽天网地罗之中,还不束手就擒,欲待何时?” 一声阴沉的怪笑起自那方才问话的瘦长黑影中,身形微微一动,喝道:“你是谁?” “老朽木弗召。”长须老者声音比前更沉道:“唐老师去你们碣石山如入无人之境,如非他心中有急事需赶回,那不仅取出“巨阙”、“青虹”双剑,恐怕……” “恐怕什么……” 木弗召阴阴一笑,道:“恐怕三位的六阴魁首也是不能保全!” 平儿与岳洋听得心神一震,这“巨阙”、“青虹”宝剑不正是师母赵莲珠、邹月莲持有的么?怎么到了碣石三怪手中,莫非这碣石三怪与玉钟岛有关? 二人正思忖之间,只见碣石三怪呵呵怪笑不已。 木弗召大喝道:“你们笑什么?” 刺耳怪啸声忽止,一怪沉喝道:“暴某三兄弟也不是无名之辈,唐山叠到手的不过是一双膺品,他若非见机逃命,岂能保得住命?” 木弗召又惊又想道:“暴老大你此话是真是假?” 那瘦长怪人狂笑道:“怎么不真?三日前那姚老大已探知汝等潜迹山海关内连升客栈中,试想倘使双剑真的失窃,姚某兄弟岂是眼中揉得砂子的人。” 木弗召目中射出一缕惊异神光诧道:“既然双剑并未失窃,怎的今宵来找唐老师?” 怪人突然响起一声暴雪大喝道:“住口!姚某兄弟不欲让人知道来历,三日来已派人潜隐客栈中侦查你等共有几人,姓名、出身、形象等无不了然于胸。你等杀害双剑原主及阴谋诡计,也已了然。姚某兄弟不须亲自动手,你等已陷入重重危机,丧生之祸迫在眉睫了。”说罢哈哈一笑,口中喝声“走”,三条瘦长身形忽地一鹤冲天,转瞬隐入茫茫风雪之中。 木弗召大喝:“追!” 忽有一人急道:“木老师,不怕那‘巨阙’、‘青虹’一对千古宝刃么?” 木弗召冷笑道:“老朽自信所料不差,唐山叠如到手的是一对膺品,那么姚某三怪为何不出现,我等人数虽众,武功再高,未必能挡得住双剑剑气。我等如不追去杀之灭口,只怕我等尔后在武林之中将寸步难行,连唐山叠一番雄图也付诸流水了。” 话音未落,身形冲霄而起,一闪无踪,院中十几个人影也纷纷鱼贯腾起,飞入漆黑的茫茫狂风骤雪之中。 平儿急道:“二弟,要探出你恩师下落,就在姚氏三怪身上,我们不妨随后跟去。”伸手一拉岳洋,拉开房门,并肩急射而起。 两人见十丈开外,人影纷纷掠翻出关,两人不即不离,只不让人影走失,流星般尾追而去…… 寒风刺骨,飞雪盈野,天色业已大白,平儿、岳洋见前面几个人停身在一雪岭银峰之下,两人急闪在一株大树后。 但见木弗召四面望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姚氏三怪不除,我等寝食难安,老朽率领手下三人前往三怪巢穴,只待老朽啸声传出,诸位请即尽速赶来相助,如若告警,则请诸位散奔江湖宣知此事,你等暂在此守伏山麓,慎防三怪逃脱。”说完,双臂一振,四条身影经向雪峰冰谷中飞去。 余下十几人纷纷在隐蔽处伏下,片刻,大雪纷纷而下,雪峰之下突然落下三条黄影,一飘身立在雪野之中。 身显处,左首一人是枯瘦矮小老头,眉须俱无,一张皱纹满布的脸庞加上一副深陷阴森的眼睛,分外阴沉,肩上插着一柄仙人掌,发出闪闪寒光。中立为一胖大僧人,豹眼浓眉,咧着血盆大口狞笑,右手提着一杆镔铁梯杖。 右首一人为一老道,青惨惨的脸孔阴森怕人,五官几乎聚在一处,双目中寒光炯炯。 这三人都是一色葛色道袍,在狂风中翻飞不已,瑟瑟而动,宛如风中鬼魅,使人乍睹之下不禁胆战心惊。这时,忽见一黑衣大汉惊呼道:“那不是姚氏三怪,慎勿动手!”同来的人闻声一怔,害怕起来。 那枯瘦老头逍:“诸位远来,未识意欲何如?” 黑衣大汉闻声冷笑道:“尊驾怎可作此欺人之谈,尊驾莫非是有意寻事么?” 老者阴冷地一声怪笑:“老朽鬼影子肖七。”手指一僧一道:“这位是凌云十八杖觉远大师,那位是东阳真人,与老朽都是武林中的无名之辈,非姚氏三怪。三日前蒙姚氏昆仲借此碣石山为栖息之地,老朽三人虽无名望,可容不得登门寻事之人,诸位这叫‘自投罗网’。” 说完左手倏如电光在火般飞出,径向黑衣大汉右胸点去,身形跟着欺至近前。 那肖七出手之疾,身形之快,的确无愧于鬼影子之名。 黑衣大汉见他猝然出手,攻势辛辣已极,不禁又惊又恐,身形向右一旋,左掌一翻“玄鸟划沙”横向肖七攻来左手下,跟着踢出右腿,指向肖七小腹。 那黑衣大汉武功不俗,一掌一腿,疾如闪电。 鬼影子肖七发出一声阴沉怪笑,左手急撤,身形一闪已自晃到黑衣大汉身后,肩后仙人掌也已撤出,轮飞电转,漫天掌影向黑衣大汉而去。 就在这鬼影子肖七晃至大汉身后时。那一僧一道亦同时向众人攻击,大喝声中上场生死之战,在这福石山上展开。 黑衣大汉见鬼影子肖七身法迅疾神出鬼没,不禁大惊,还未及撤回身,已感劲风压体,一声大喝“云龙翻身” 双掌扫推而去。 鬼影子冷笑一声,仙人掌一式“樵子指路”,逼起尖锐的破空风声,直指大汉“心俞”重穴。这一式诡奇玄奥之极,快如闪电。 黑衣大汉只觉无可破解,全身往右一斜,肖七正要他如此,左手迅疾飞出,一把扣住黑衣大汉左肘,一拉一拧,一声骨裂声响;大汉张口大叫出声,额角冷汗如雨,跟跄倒出一步,眼角瞥见同伴被那一僧一道击毙多半,不禁面色惨变,自知己方必无幸存。 突然身后一凉,肖七仙人掌钢指已贯胸而人,黑衣大汉狂叫一声,张嘴喷山一口泉涌鲜血,翻身毙命。 鬼影子肖七嘴角狞笑了笑,双肩一振,闪电般和那一僧一道打杀余众。 岳洋和平儿瞧得惊心动魄,只见僧俗道三怪身形如飞,武功奥绝,不让对方有一人漏网,举刀拦截,如附骨之蛆一般,刀光掌风笼罩之下,对方都未来得及出招,已骨穿胸裂,口喷鲜血。 憎俗道三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木弗召同来的一干人等也未必就是正派人物,岳洋二人也不能拔剑相助。 茫茫雪野中尸体狼藉,血迹斑斑,那令人发呕的腥臭,随着狂风弥漫,片刻之前还是龙争虎斗,如今又恢复其天然的沉寂,而且笼罩着浓重的恐怖。 两人目睹这惨状,不禁胆寒,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岳洋剑眉一扬,毅然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明知有险,也义无反顾了。”说着,提步窜出,向碣石山疾朴而去。 平儿大惊,赶紧追去,但岳洋的身影已消失在崖谷中,待平儿登上山峦,只见强风舞涌着漫天雪花,满山满谷白茫茫的一片,哪有半个人影?他张惶失措,不知岳洋朝什么方向扑去,因山高岭陡,失之毫厘,则谬以千里,又担心岳洋遇险,不禁愣住。 突然,左自数十丈远的冰谷中蓦地冒起一条身影,忽又沉落,平儿认定那是岳洋,急纵而去。 他奔出数十丈远,迎着扑面狂风不停的呼喊道:“二弟,二……弟……” 逆风呼吼,声音不能传送多远,日力所及仍是粉妆银饰,大雪纷飞,未见岳洋身影,个由心头焦急。忽闻身后有一个阴沉的语声道:“你在唤什么人?” 平儿大吃一惊,旋身回头,抬目望去,只见一个面目阴沉、身穿雪白长衫的老者立在身后不足五尺之处,这老者身后还跟随着两个穿白衣的中年人,面目比老者更为阴冷。 平儿缓缓答道:“在下的兄弟在山中失踪,故而呼唤,恕不奉陪,在下还要赶路去!”说毕两肩一振,笔直拔起三四丈高,半空中一个旋转,改为头下足上,望前路飞落而去。 平儿身形尚未落地,忽觉上空有一条身形超越在自己之前,及至落地后,睁目一望,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原来是一白衣中年人面目森冷地拦阻去路,只听白衣人说道:“令主的话还未间完,怎可离去?” 平儿不由气往上冲,冷笑道:“我自寻我的兄弟,于你们什么事,闪开。”右手一招“横断巫山”,直扫过去。 白衣人冷冷地一笑,竟视而不见,等来手要击到胸前,突然微微一晃,身影已换向右侧,五指闪电般向平儿胁前抓来。 平儿不禁动了真火,撤步换位,双掌上下交错如飞,眨眼之间,已攻击了九招,刚猛凌厉,招招不离白衣人要害之处。 平儿竟展出在逍遥客洞中学练的一套“飞雪十五式”掌法,这无师自通的掌法却也刚猛霸道,掌风过处,刮起一层尘上碎雪,溅飞激射,力道惊人。 那白衣人身形飘忽不定,掌风都落了空。只用一只右手,忽拍忽抓,趁隙而人,阴柔快捷,逼得平儿连连倒退,改攻为守,依然危险万分,封闭之间大有捉襟见肘、力不从心之势。 片刻,只见平儿额角冒汗如雨,身形步法已呆滞不灵,白衣人眉梢一剔,发生一声冷笑,右掌如电光石火般递至胸前,平儿不觉心神大震,双臂猛抬,疾挡而去,却不料白衣人左手平腰,迅如鬼魁,一把抓住平儿腰间所系锦带,手腕急振,将平儿撩飞倒翻了回去。 平儿只觉腰间猛可一紧,身形不由自主地悬空弹飞了回去,惊骇之下,速展千斤坠身法,还未将真气贯注双腿,突感腕脉一紧,身已落地,只见面目阴冷的老者五指已扣住他的手脉穴上全身顿觉真气涣散,乏力疲软. 老者阴冷的目光中露出~丝怜爱之色,忽又隐去,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艺出何人门下?你那兄弟为何来此碣石山下?他是何时来的,你只管实话实说,老夫当饶你不死,如若不然……” 平儿身已受制,他本来机灵刁钻,脑中闪电般想好一番答词,朗声答道:“在下名唤罗平,因家师五年前下山他往,一去不返,因此与胞弟罗洋双双联袂下山寻找家师下落,适才路经碣石山麓,目睹僧俗道三怪人屠杀一干不知名人物,下手人过歹毒,是我胞弟血气方刚,竟自忍耐不下,向三怪人追去,在下一时阻拦不及,起步略迟,待赶到山上,已失胞弟……” 老者眼皮路翻,接道:“你是说你那胞弟不久之前才扑追入山么?”平儿点点头。 老者道:“你放心,这碣石山中无不在老夫眼目之下,你那胞弟可安然无恙。”说罢左手一招,只见方才与平几动手拼搏之白衣人一跃而至,垂手肃立,恭敬无比。 老者沉声道:“你传命下去,如发现那少年人,不可伤他,只擒来见我就是。” 白衣人忽然转身,身形已消失在漫天纷飞的雪片之中,那姿势,那身法,极为迅猛。平儿暗暗吃惊,只听老者道:“你几岁了?” 平儿道:“在下十六……” 老者双目中射出摄人的寒光,不住打量平儿。平儿心知其故,忙接道:“只因家师离去,在下兄弟一人五年来仅服用黄精山药果腹,不觉长得筋骨粗强,黄毛复体,你老莫非疑心在下虚报年岁?” 老者点点头道:“你资质不错,察言辨色,竟知老夫心意,你适才所言老夫已予以置信,如老夫猜测不错,谅你兄弟虽投在你师门下,却未传艺即因急事离去!方才见你掌法杂而不纯,只有一成似明师指点,其余均杂乱无章,不能运用自如克制来敌,仅为对方所制,但不知你师姓甚名谁?”说时,把扣住平儿手脉的五指松开。 平儿无力地舒展了一下手臂,心中暗自惊异老者眼力锐利得出奇,自己方才展出之飞雷十五式中,渗入了从长白山中一位老夫人叶寒霜那里学来的“鸠风神杖七十二式”,以杖化掌,威力逊色不少,但却运用自如,竟然被老者看出,心料想老者不论是正是邪,却是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奇人,忙躬身答道:“老前辈眼力委实高明,家师未及传艺即行离去,我与胞弟二人只靠家师所留图录胡乱练习,因而学不能致用,不胜汗颜,家师姓名不知,只知江湖号称逍遥客。” 老者转身问另一白衣人道:“你可知逍遥客此人么?” 中年人垂手禀道:“逍遥客已死在云梦沼泽红旗帮总坛中。据属下风闻,系死在西川唐家门的百步拘魂唐太的剧毒之下,不仅逍遥客一人毙命,那次丧生者中有原黑道高手一大半的人,经此一役,江湖间得以升平三四年。”平儿佯装悲愤不胜之色,老者目睹平儿情状,只摇摇手平和地说道:“逍遥客虽与你们有师徒之名,但无师徒之实,毫无恩德可言,你一身好根骨不可辜负,老夫意欲收你们兄弟俩作为义子,将一身绝学悉数传与你们,以便日后在武林中放一异采。”说罢双眼逼视着平儿。 平儿虽感为难,但知脱身不得,忖道:“大丈夫宜随机应变,目前不妨应承,还怕将来没有机会逃走么?”心念一定,忙屈膝拜倒,口称“养父”。 那老头森冷面色泛出一丝笑容,双手扶起,道:“老朽是赫连燕侯,世居海外……”话音未落忽见适才那白衣人疾奔而回,道:“属下已传命下去了,只是尚未发现那少年。时机已至,只待令主前往。” 赫连燕侯道:“知道了,你什都来见过你们的少爷。” 白衣人不禁一愕,另一人飞日示意,两人走在平儿身前躬身施礼道:“参见少令主!” 平儿不禁面色一热,未及还礼,突闻山谷传来一声长啸,随风曳荡,这时,赫连燕侯抄住平儿的手臂喝声“走”,身不由己地悬空掠飞而去。 再说那岳洋急跟木弗召四人而去,唯恐木弗召一行身影走失,尽力施展轻功提纵术,闪跃如飞。临近碣石山绝顶,木弗召等人刹住在一座洞穴之外,岳洋连忙藏在一块岩石后,探头偷看,才发觉平儿未跟来,但又得全神看着木弗召等。木弗召等向洞中观望,忽听一人低声说道:“碣石三怪未必返回此洞,想已离去,若唐山叠到手的真是一对假宝剑,他们必恐唐山叠招来武林高手抢夺,故远遁他处。” 这时,忽闻洞顶上飘来阴森森的笑声道:“谁说姚某兄弟遁去,你们这是自投罗网。”语声阴寒,令人不寒而栗。 木弗召仰天放声大笑道:“你们准知道某人手底下的功夫么。”语带讥讽,满含不屑之神色。 人影纷问,崖上闪电般落下六人来,左首一怪道:“我知你们为怕姚某兄弟放出风声,使你们在武林之内无容身之地,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不惜冒死来此,欲将姚某兄弟杀之灭口,是么?” 木弗召笑道:“你明白就好!”话音一落,左首怪人突然身形一动,向站在木弗召近身的一个灰衣汉子抢攻过去。 那灰衣汉子大喝一声,手中钢刀一式“分浪劈鳌”挥去,刀势疾厉。左首怪人竟不退反进,五指闪电一晃,刀尖被怪人一把捏住,往回一带,那灰衣汉子冲前一步,怪人左掌骄指如刃,迅如雷光石火般向对方肩膀劈下,跟着右腿踢了出去。 只听灰衣汉子一声凄厉惨叫,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身于飞了出去,怪人的右手多出一条执刀的右臂,鲜血飘洒在雪地中。 这怪人出手奇快无比,护刀、砍臂、踢腿几乎是一气呵成。 木弗召等人不由大惊,竟料不到三怪竟有如此高深莫测的武功,登时怔住。在暗中偷看的岳洋也不由骇目惊心。 方才怪人身手之快,最是刻骨铭心,五年来自己勤练功夫,闭门造车,实不及人家百一,越发坚定了寻师之念。 此刻,只听那击毙灰衣汉子的怪人冷森一笑,慢吞吞地说道:“木弗召,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姚某兄弟并不是泛泛之辈,唐山叠与你自负是恒山名手,将姚某兄弟不放在眼中,其实你们不过是酒囊饭袋而已,不堪一击、唐山叠远遁峨嵋,是姚老大既定之计,他去自找毁灭,怨得谁来?”说着一顿,面色一沉,厉声道:“看在昔日的交情上,你们自残一肢,便可饶你们个死,并投在姚某兄弟手下效力,永作不二之臣。” 木弗召与其余二人并肩横立,早已蓄势戒备,闻言面色一变,大喝道:“今日之事总有清偿之日,欲将木某等人留下,休作此想,碣石山下尚有同伴,放开风声,你们三怪永无安宁之日。” 说时急喝一声“走”,话刚出口,身了还未动,突感眼角人影一花,身后又多出僧俗道三个怪人,嘴角噙着一丝阴笑,六道如电的眼神隐含着无穷杀机。 其中一人就是鬼影子肖七,他冷森森地说道:“木弗召,你这叫白日做梦,山下之人被肖某等屠戮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个活口,这是你意料不到的吧?” 木弗召知今日处境已危如累卵,稍一不慎,便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早已胆寒心悸,但仍强作镇定,脑中闪电思忖如何安然而退,及至一见僧俗道现身,不禁眼中金花冒涌,只觉天旋地转。 手下二人亦是感觉置身在万丈冰穴之中,血液凝冻,面色惨白,目露惊悸之色。 木弗召心知这时脱身实属妄想,眼珠一转,不禁横下了心肠,暗道:“山下伏守的同伴,若侥幸一人不死,事情尚有可为,不然与其瓦全,不如玉碎。”他突然吐出一声激厉的长啸。 虽然狂风怒吼,雷鸣山动,但木弗召尽聚丹田真气发出的啸音,直冲长空,随风远扬。 鬼影子肖七怒道:“你穷叫什么?此刻碣石山中莫说是人,就是虫豺也早绝迹,任凭你叫破了嗓子也无人来救你。” 东阳真人冷笑道:“他不相信我等将他山下同党杀得寸草不留,哼,我等行事向不留人余地,此种妄想未免多余”。 木弗召忽然面色一变,双手连环飞出,甩出一蓬银芒飞钉,径向对方六人打去。这六人中有三个就是姚氏三怪。姚氏三怪及僧俗道三人见木弗召打出暗器,纷纷大喝一声,挥出掌风扫落打来的暗器。木弗召则在暗器出手之时,身子猛然拔地而起,掉头向山崖下扑去,他手下两人见木弗召已逃,也双双急窜分奔而去。 那鬼影子肖七身形更快,一掌打落暗器之后,全身平射而出,右臂疾伸,一把扣住木弗召手下一人足踝,大喝道:“回来!” 手臂回拧,那人痛得吼叫一声,一条身子急旋而返,肖七左掌“砰”的一声响,登时击在那人的胸膛上,胁骨全折,鲜血狂泻,倒地而死。 觉远大师,东阳真人同时追赶木弗召另一手下,两股劲力交相一接,那人惨叫一声,坠身峭壁之下,碎作一团肉泥。 姚氏三怪凌空而起,三臂飞伸,木弗召差三尺即已翻下崖顶,只觉背部一紧,已被三怪抓住,倒飞回去。 木弗召白知无幸存,闭目待死。那鬼影子肖七、凌云十八杖觉远大师及东阳真人,收拾了两人之后,见木弗召业已擒回,也急忙聚了过去。 岳洋暗中胆战心惊,只觉此六人之狠毒举世难与其匹。 这时,姚氏三怪和东阳真人已远离洞口十数丈外,忽见洞内溜出两条灰白人影,怀中捧着一柄斑剥的长剑,岳洋眼中一亮,暗道:“这不是‘巨阀’‘青虹’双剑么?”他几乎惊叫出声,只见两条人影迅速往崖上拔地而去,霎时已杳无人影。 岳洋睹物保人,热血不由沸腾,心说:“何不迫上这两个人夺回双剑,”心念一转,正待腾身拔上崖顶,又听雪峦冰谷间异啸突起,长空曳振,心中大惊,游目飞巡,只见人雪纷飞,迷茫中现出多具灰白人影,风疾雷奔般向这座峰崖上奔来,他赶快闪在两块大石隙缝中,往外窥视。 姚氏三兄弟正待狠狠凌辱木弗召一番,忽听山谷间异啸迭起,不禁心中一怔。这六人飞目梭巡,但见几十条灰白人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来,不禁相顾失色。 木弗召正闭目待死,听得啸声不禁精神为之一振,睁开双目一看,眼前情景却使他大感茫然。 东阳真人忙道:“惰势危急,不如取出双剑,或可致胜。” 一言提醒了姚氏三怪,正要回身窜入洞中时,忽听一森沉语声道:“小别五年,想不到你们藏身碣石山中,真乃难得。” 那六人听得口音很熟,猛然想起一人,不禁面如死灰。话音一落,由崖下缓缓冒起一条白影,在崖沿一落,行云流水地走前两步。 只见一个面目阴沉、皓首银须的白衣老者,眼中两道慑人的神光盯着姚氏等人,不怒而威,令人胆寒心怯。 那六人一见老者,顿时矮了三尺,跪伏在地同声道:“属下跪迎副岛主驾到。” 老者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们,双目微抬,朝围聚四周的白衣人道:“你们分出十人,在洞内洞外搜索,若发现老夫所寻的那少年可擒来,其余的一律格杀勿论。”立时有十几个人纷纷奔驰而去。 岳洋一听到在洞内外搜索,急忙后身闪出,望山谷中飞掠逃去。 老者话音刚落,平儿的身子也从崖下窜起,走向老者面前,目光现出不胜忧虑之色。 老者望了他一眼道:“你可在附近找着了兄弟么?” 平儿神色凄惶的答道:“不曾!” 老者道:“你不必担心,为父定要将你弟找来!”缓缓回首对那六人沉声道:“起来!” 那六人如逢大赦,挺身立起,低首垂手,不敢平视老者,形色恭敬已极。 只听老者又问道:“你们可曾见老夫义子兄弟么?形貌、穿着、身材均与他相若,据实答来,休要谎骗老夫!” 说到他字,伸手向着平儿那边一指。 那六人抬眼望了平儿一眼,同声答道:“属下怎敢欺骗,并未见过同样少年。” 平儿面上不由泛起失望之色。 老者看了那六人一眼,忽然面色一寒,道:“你们盗取之物还不交出?” 那人人面目一变,同声惶恐答道:“属下等只是不想老死岛中,原想西渡中原,誓做下一番惊大动地的事业,并未妄盗岛上之物,请副岛主明察秋毫。” 平儿闻言不由一怔,他本灵慧聪明,当即料出赫连燕侯是玉钟岛的副岛主。 只见木弗召冷笑道:“‘巨阙’、‘青虹’双剑不是盗来之物,还会是天外飞来的不成。” 那六人神色惨变,懊悔早不将木弗召置于死地,以致误事,垂首无言。 老者望了木弗召一眼,道:“用不着你多嘴,这一句老夫无不洞悉于胸。”说后阴冷冷笑了一声,右手向崖上一招。 两条灰白人影,跃落崖下,飞跃在老者面前捧着双剑。 老者一抬手将双剑接过,其中一白衣人忽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土黄线装经册递向老者手中. 平儿立在赫连燕侯身旁,看清经册上墨书四字“风雷真经”。虽然字迹斑剥,但仍瞧得异常清晰。 老者脸上现出一丝喜色,将“风雷真经”揣入怀中,冷笑道:“巧言令色,欺班尊长,每人应断去左手三指。” 立时有白衣人快步走到那六人面前,反手一挽,一道夺目寒光亮起,左手抓起鬼影子肖七的左腕。刀光一闪,红光迸现,三只指节落到雪地上,肖七哼都不哼,咬牙强忍。平儿看得怵目惊心。 这白衣人动作奇快,一时将六人的断指刑罚完毕,跃回原地。 老者道:“如非老夫目前尚需用人之际,欺骗老夫就该寸割分尸!”说完又道:“邹晶可在每人口中喂服一颗丹药。” 方才与平儿动手相拼搏的白衣人飞掠而去,手中拿着一细颈瓷瓶,倾出一颗豆大碧绿药丸,托在掌心向肖七喝道:“令主赐服,还不张开嘴来?” 肖七见这粒药丸竟畏如蛇蝎,目中满含惊恐之色,却又不敢违命,勉强张开了嘴。 “卟”的一声,邹晶托着药丸的手掌奇快地按在肖七嘴上,逼气回逆,药丸竟顺喉而下。 依照此法那另外五人也被逼服下绿色药丸。 平儿暗道:“这药丸不知有何功用,但看他们畏如蛇蝎;定然歹毒无比。” 此刻,那六人仍是垂手恭立,只是一个个额角上冷汗如雨。 赫连燕侯单手猝然出击,在木弗召胸前点了两指,木弗召应指倒下,老者道:“将此人挟回。” 邹晶应声跃过来把木弗召挟在胁下。 奉命搜索的十个白衣人奔返赫连燕侯面前,一人躬身道:“禁令主,并未发现少令主之弟。” 赫连燕侯任得一怔,望着平儿道:“你弟想已离去,不需忧虑,总有相见之时,我们还是走吧!”手一挥,数十白衣人簇拥着姚氏等六人奔下山谷而去。 平儿嘴唇一动,忽又忍住,暗叹了一口气,随着赫连燕侯电飞星射般而去。 冰天雪地中孤零零地现出岳洋身影。他看着积雪盈寸狼藉纷陈的尸体,片刻之后,这丑恶的痕迹全被湮没。狂风呼啸,雪片漫天飞舞。除此以外,一切都显得原始的寂静。岳洋不见平儿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怀怅惘地往山海关方向奔去。 他知平儿不会无故弃他而去,一定遇上什么事故,或追他不着以致失去联络,但愿平儿因追他不卜先行返回客栈等他才好。他失悔自己一时激动之下扑上碣石山,之后又未回身瞧瞧平儿跟着身后来了没有,一切都怪自己不好。 他茫然若失地踏上归途,回到客栈已是夜色苍茫了。 此刻他满腔惆怅,对那爆竹盈耳、新年喜乐气氛,无动于事,只觉被一种哀愁搅得萎靡不振。 店小二见他独自返回,张着大眼惊讶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昨晚,店中喝叱之声,惊醒全店之人,只因胆小怕事而未敢外出张望,天明探视,发现院内房中旅客,杏如黄鹤,零星东西还原封未动。店主见多识广,料定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故,严嘱店小二不得妄动客人之物,留待客人转回交还。全店旅客议论纷纷,胡乱猜疑作为茶余饭后谈资。 此刻,岳洋只淡淡望了店小二一眼,问明平儿尚未返回,走回房中间倚榻上。他只觉心情难安,六神不定,形单影只,分外空虚孤寂。过了半日,他凭直觉判断平儿遭人掳去,十有其九,是在碣石山中所见的白衣老头所为。 听六个人口称白衣老头为副岛主,莫非就是玉钟岛项秋居士之副,那么那六人定是海中渔民。 他灵机一动,心中似烧着一盏希望之明灯,巩天道老山中曾说如今武林乱象渐明,帮会教派纷纷崛起,有如雨后春笋,其中首脑多不为人知,这白衣老头显然是其中之一派,只须耐心明查暗访,总有水落石出之日。岳洋断定平儿不能返回客店,遂决意离开山海关。 江南春暖,翠柳含烟,桃杏争艳,使人心旷神恰。 在江西彭泽江畔忽有一少年驰马飞来。离岸五十丈远近,见江面辽阔无垠,若待渡船,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他略思忖,索兴坐下,眺望江景。 这少年正是岳洋,他从离开山海关,四处探访武林帮派中有无在碣石山中看见的白衣老头,然而一无端倪。 江岸草散茵毯,野花朱紫鹅黄,江流浩瀚,风帆上下,来往不绝,远眺江心矗立着一小孤山,石壁陡峭,宛如中流眼柱,碧水万顷,纵流其下,风景绝佳。 岳洋正沉醉美景之中,忽听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脚步声,不禁回头望去,只见四条身影飘风般向江岸掠来,矫捷无比。 为首一个是矮胖白面老者,却又火眼赤红如焰,其后跟随的是一须发皓白的老道,目光逼射,太阳穴高高隆起,最后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约二十三、四岁,虽丰神秀明,两眼却流露骄狠之色,那女的约莫十几岁,肤白如脂,青色罗衣,举止幽们文静,端丽大方,面相于男子象是一对兄妹。 矮胖白面老者看了岳洋一眼。见此马神骏非常,禁不住赞了一声道:“好马!”神色中自然流露出一丝欣羡、贪婪之色。 他说时,来路又飞奔来了两个黑衣长衫中年人,斜背着丝穗阔背钢刀,一人环服狮鼻海嘴,另一为赤红长脸,皱纹深深勾勒口角,长须飘拂胸前,顾盼之间隐隐现出栗悍神情。 这一双黑衣人听得矮胖老者赞词,也不禁看了那匹座骑一眼。 须发皓白老道仅微微一笑,不置一词,端坐江岸,对神态舒闲的岳洋深深看了一眼,不禁称奇暗道:“此子根骨不凡,他日必非池中之物。”一双青年男女则在相互指点江景说笑,对短胖老者的话听而不闻。 只听赤红长睑黑衣中年人道:“李老英雄的目力真非等闲,这马确是口外汗血纯种,不妨间这位……”“朋友”二字还未说出,却因岳洋年岁甚轻,目光中流露歧视之色,改口道:“重金购下如何?” 矮胖老者正微笑点头说好,突听滨岸杨柳丛中送来一声苍老宏亮大笑声。 这几人闻声一惊,转脸抬眼望去,只见柳叶之内轻灵无比地飘下一个身穿灰衣长衫的老者,气宇肃穆,目光著电,手中持着一支三尺不到的竹秆,细如拇指,润黄如玉,竿梢还垂着两尺钓丝,慢步走来。 须发皓白老道看着来人,竟微笑道:“原来是丐帮二长老星河钓客吕用老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岳洋一听,不禁站了起来。 星河钓客吕用淡淡一笑:“从门下口中得知,华山掌门人不惜屈尊赶奔匡卢,与那不知名的魔头,清偿无故戮杀贵门子弟的血债。” 老道神色一怔:“贵门耳目遍布天下,自然瞒不了吕老师,莫非吕老师有相助之意,在下斗胆相问。” 日用摇头道:“丐门从来不沾染江湖是非,请恕爱莫能助,但吕某尚要奉劝知征掌门人一句由衷之言,请勿见责!” 那老道叫做知征,不由惊讶道:“吕老师有话只管讲,贫道洗耳恭听。” 星河钓客吕用神色庄重道:“匡卢五峰隐居这位魔头,功力不但高深莫测,而且有极为歹毒的阴谋,大有独霸武林之念,吕用竭尽所能,到目前为止,尚无法揭开这魔头的身世来历……” 矮胖老者竟冷笑道:“俗称师出无名,犯兵家之大忌,贵门弟子之死,未知知征掌门人可要追究致死之由么?” 知征道长沉吟半晌道:“武林是非,原很难明,敝派弟子纵有不是,也该审明来历送往华山,贫道当按律治罪,我并非贪胜心切,但忝膺掌门之位岂可坐视不理,是非未明,难免冤屈,贫道将无以相对上代列祖之灵,好歹也要查个分晓。”知征道长轻轻叹了一声又道:“此刻,贫道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吕长老语重心长,贫道不胜心感。” 星河钓客吕用注目江面,微微一笑道:“渡船即将靠岸,老朽祝各位一路顺风。”须臾,渡船已分波劈浪驶来,缓缓靠抵江岸。华山掌门知征道长向吕用打一稽首后,率人步入舱中,向对岸驶去。 星河钓客吕用目送久之,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目光仍未离开那只渡船。 岳洋在旁忍不住唤了声:“师伯。” 吕用不禁一怔,转脸看着岳洋,问道:“你方才是唤老朽么?” 岳洋肃然答道:“正是,小任岳洋,家师苏雨山!”话还未了,吕用面现惊喜之色,接道:“你就是长白失踪、被逍遥客接去的岳贤侄?”说时打量了岳洋一眼,又道:“此地说话不便,随老朽来!” 说着,行云流水般向江岸走去;岳洋解开座骑牵着,在吕用身后跟着。 约莫一盏热茶工夫,二人离原处三里之遥,只见此处是一河流出口,河流汇注长江。 河流上芦苇漫漫无际,几乎塞住了整条河面,长可及人。 星河钓客吕用停身在岸上,拍了两下掌,声音虽然不大,但依然传送开去,异常清晰。 突然,芦苇丛中几声“刷拉”微响,冲起七八条身影,高出苇面四五支,一个“云龙翻身”半空中一个跟斗后,四肢疾舒,悄无声息地落在吕用面前。 岳洋暗赞道:“好俊的轻功!”抬目望去,只是七八个老叫花子模样装束的中年人,个个双目神光炯然,宛如闪电。 吕用手一摆:“将马匹牵住藏好,这少年是本门之友,而且大有来历,此后如相遇,你们可暗中照顾。” 那几个花子深深地朝岳洋注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在岳洋手中接过座骑,向河岸走去。 吕用忽地伸手握紧岳洋胳膊,用手一托,两人一鹤冲天,朝着芦苇丛中落去。 身子微微一震,脚已踏实,岳洋发觉在一小舟舱板上,岳洋暗惊吕用功力高不可及,敬佩之色油然而起。 吕用见状不禁微微一笑道:“你无须心存钦佩,你若他日学得令师十之四五,已足可凌驾老朽了。”说着,用手一牵,引着岳洋走人舱中落坐。 吕用询问岳洋此来经过,岳洋遂不厌其详地从与平儿离开逍遥洞府起,碣石山所见直到抵此原委说出。 星河钓客吕用也未打断岳洋的话,只凝耳静听,脸上神情变化不定,待到岳洋说完,才出声叹息道:“令师才华绝世,福泽深厚,不但是老朽,就是与今师相交深厚者都一致断定令师不致夭毙.依‘巨阙’、‘青虹’重现中原来说,大有线索可寻。” 岳洋接道:“依师伯臆测,家师如未过世当在何处?” 吕用苦笑道:“我知你念师心切,但此问题老朽与你一样不得其解,依老朽推测,令师因后去一步,眼看玉钟岛化成劫灰,无法施救,只道令师母及诸大侠已遇祸,伤心之余,一腔雄心壮志,顿化为乌有。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老朽料令师必返归中原,潜居隐迹,为此五年来老朽天涯海角无不侦访,但所得者仍是一个谜。大概令师受刺激太深,已看破世情,要他复出,除非令师母等安然返转。” 岳洋灵机一动,剑眉剔起,急道:“小侄有一良策,倘如师伯所说家师潜隐中原,可能将他引出。” 吕用不禁怔得一怔,道:“你有何见解,不妨说说。” 岳洋道:“王钟岛化成劫灰虽可确定,但岛上人畜生灵未必就死,因无人目击,谁又能证实此事,凡天下事不能全以常理衡论,出于意外者亦颇多,但请师伯密令丐帮弟子放出消息,就说‘巨阙’、‘青虹’双剑重现,剑主为碣石三怪所擒,可使家师心动,再出江湖寻找可好?” 吕用听后,不禁喜形于色道:“此法诚属可行,我日内即安排此事,不过……”他双掌互击了一下,掌声传出,舱外刷地一声跃进一个独眼中年花子. 吕用望了望独眼花子一眼,道:“凤堂主,你去查问堂下弟子这半月来,可曾见过一群白衣人常在深夜来往大江南北间么?” 独眼花子欲言又止,道了一声是,转身而去。 只听吕用又道:“平儿无端失踪,又是一个不解之谜,依老朽臆测,只要能找到碣石三怪或僧俗道三怪中之一人,一切疑难均可迎刃而解。” 岳洋道:“但愿如师伯所言。”说时两只眼珠流转不定,对吕用眼前的隐秘作为异常不解,为何将小舟藏在芦苇丛中,活象有大敌当前,只是不便启口问明罢了。 吕用哪有不明白之理,微微一笑道:“你是对目前之情景及老朽的举措大感不解么?其实自本帮大长老与令师赴玉钟岛一去不返后,丐帮声望即一落千丈,屡为人找上门来藉故寻事,故化明为暗,意在避重就轻,再则,目的是在窥察匡卢主者是何等人物?” 岳洋道:“师伯还未查出这个魔头是何种人物么?” 吕用笑道:“说这人是魔头未免言之过早,其实,他年来在武林之内做了几次大快人心之事,但他又慎秘行止,与正派人物一无交往,求见者立即严词拒绝,不象是个胸襟开阔之辈,所以老朽料定他日后将在武林中兴风作浪,大违常情者必心意不测,此为千古不移之理。” 忽然船板微微一晃,独眼花子又返回舱中禀道:“本堂属下均未曾发现穿白衣之人.” 吕用不禁用眉微皱,用手一摆:“传话下去,将小舟驶至小孤山去。” 独眼花子施礼后转身走出舱外,片刻,只觉得舟身一荡,悠悠晃晃,似在驶动,舱底水流潺潺如吟。突然,眼前-亮,已出得芦苇丛中,只见浩荡大江,汩汩东流,澄碧湛蓝,水大一色,江心小孤山隐隐在望。 小孤山义名小姑山,高约三十丈,碧峰峙立,姿态玲拢,循石阶曲折可人增舍,登其顶,望风帆上下风驰,风景绝佳。 小舟缓缓靠拢小孤山石壁下一块凸出大石上,星河钓客吕用与岳洋先后登上大石,挥令小舟离去,舟行似箭,转眼已消失在波涛迷茫中。 吕用笑语道:“小孤山上九龙寺原为丐帮基业,二十年前借与一名莆田少林寺下院一僧作为清修之地,此僧业已于三年前西归,山门下弟子接任方丈,现寺中大约有五十余名僧众,老朽在此发号施令,任谁都不知情。”说着击了三卜,却毫无回音。吕用神色中流露不安之色,再度击掌仍无回响,不禁眼中暴射神光,抬头望了望峭壁之巅一眼,神色庄肃地道:“门下擅离大有可疑,你在此暂且守候,老朽瞧瞧就来。” 说着,双肩微微一振,跃起七八丈高,在空中反手掣出肩头钓竿似的兵刃,霍地往上撩去,便已跃落山顶,转眼不见了。 岳洋不胜惊疑,但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他究竟是年轻识浅,对于人世之事还一知半解,何况江湖呢? 他在大石上守候近一个时辰;江上落日,渐渐暮色落垂,江风劲吹,但吕用一去竟如石沉大海,不见返回,心中想去看个究竟。此刻,他已无回头路可走,小舟早已驶离,就是明知有险.也是义无反顾了。 岳洋循着石阶,曲折攀登,但见葱林之中现出佛殿僧舍,在明月斜照之下,竟是一丝灯光也没有。 他心存疑惑,昂然大步奔至佛殿廊阶之上,凝目望去,殿内一片漆黑似地沉暗,但身子未停顿,一步跨入殿内,只觉殿内冷气森森,令人毛发笔立,一阵奇寒打从筋骨上冒起,不禁按了按身上的镔铁长剑。 蓦地,殿角上响起阴森森的语声:“小施主来此何为?” 语声冰冷澈骨,宛似寒谷夜风,午夜枭鸣。 岳洋不由打了一个冷战,答道:“在下来此意欲瞻仰如来佛塑金身,拜求慈悲。”话犹未落,一声阴冷笑声暴起道:“好!就让小施主瞻仰吧!”刹那间四方壁角红光一闪,燃起四支巨烛,岳洋大惊失色,目光四巡,只见十几个横眉怒目的僧人,手执禅杖戒刀,分立四围,殿门之外也有两僧防守。 岳洋知身陷重围,却又不明其故,道:“诸位大师,这是何意?” 左边一身青衣,面目阴沉的僧人狞笑道:“你可是要找吕老要饭的?酒家已算准你要来,特地摆下这大罗地网,你不束手就擒还待怎样呢?” 这时,岳洋只觉陷入极度困惑之中,他不知这九龙寺僧人与穷家帮是友还是敌,要说是寻找吕用又不敢,因为他究竟是聪明之人,无论如何,总觉九龙寺僧并非是吕用之友,否则为何不见吕用。 同样,九龙寺僧也大感困惑,见岳洋不声不响,只目光流传,神态从容,一时之间摸不清岳洋有多大来头,几十道目光逼视着岳洋的举动。 岳洋其实是心内打鼓,他知道要冲出这殿外难于登天,即使冲出又有什么用?这小孤山四面环水,万顷波涛,出去只有葬身鱼腹。 他想到此处,一股热血不由沸腾起来,他抬手向肩头一挽,匣中长剑立时出鞘,一道寒光飞起。 只见一僧大叫一声,抡动手中排杖,抢先出手,呼地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压下,杖势雄猛,力逾千钧。 岳洋初次临敌,未免心内害怕,眼看禅杖来势凶猛,不由斜身一跃,让开三尺,长剑已斜斜点出,寒星流芒,疾取此僧胁下。 剑招刚刚出手,又有一僧手持戒刀,在岳洋身后奇袭而来。岳洋猛觉肩后金刀劈风,飒然微响,攻出一剑,逼得那僧撤了回去,长剑挥起一片剑影,封住二增。 只听二僧冷笑一声,杖刀夹击,凶猛无比,岳洋快退两尺,使开一套剑法,寒光若电,破空嘶嘶,力敌二僧. 所幸殿内群僧并未加人围攻,只是驻足观望,不然他早就被擒了。 只听殿角一僧冷冷说道:“这人武功甚是奇怪,杂乱而又生疏,甚似无师自通之徒,显然根基犹未扎好,但三五招内又渗有奇诡难测的剑式,威力无穷,看来并非是吕用的同路人。” 此话一点不错。岳洋自遇苏雨山后,并未得相传一招半式,在长白山中是苏雨山也无暇旁顾,日夕与平儿厮混,两人被困于逍遥洞府时,岳洋仗着平儿一知半解的经验,勤习武功基础及照逍遥客所留在洞中的秘籍与平儿胡练。 他哪知秉赋极好之人更须名师指点,而秘籍亦非循序成章的武功,只记载一些奥奇莫测之招式备以不忘,如此胡乱依方抓药,焉能不糟塌良才美质。 岳洋听得暗自心惊,而又不能不钦佩那僧目力锐利。 另一僧的话音又起:“不论他是否穷家帮同路人物,先把他擒下再说。我们还须及早撤离此地,免得夜长梦多。” 岳洋听说心中大惊,突地长啸一声,震得殿内嗡然共鸣,那手提禅杖猛攻的僧人喝道:“你鬼叫什么?” 啸声未停,岳洋的长剑猛攻三招,万点寒星中身形一鹤冲大而起,两点寒星径点两僧眉心,身形斜扑殿外,右手扣着四支甩手箭,势如流星奔月,挟着破空劲风,猛厉异常。 封住殿门外的两僧见岳洋飞扑而来,同声大喝道:“哪里逃!”四掌猛推而出。 掌势未出,只见四点寒星迎面打来,两僧不禁大惊,掌势猛飞撤,身形微让开一尺。 哪知岳洋趁隙穿出,落在殿阶之下,飞身又起。 殿内群憎快步追出,一僧平平推出一拳,岳洋才离地一尺,但觉胸前已受重击,身子被震飞了出去。 群憎纷纷扑上,岳洋虽觉气血翻动,仍要作困兽之争,连人带剑施展逍遥客所留“飞雷十五式”,凌厉非凡。 这大出群僧意料之外,猝不及防,为首一僧,一声凄厉惨叫,齐肩被劈成两截。 一肥胖僧人厉声喝道:“小贼这等心狠手黑,佛爷今夜少不得要慈悲慈悲你了。”说时凌空飞起,双掌疾挥而出。 一股巨风奔空而至,沉如山峦,只听蓬的一声大震,岳洋登时被撞出两步,张嘴喷出一只血箭。岳洋一再受劈空掌力重击,内伤极重,知这样妄拼下去,徒劳无益,势必丧生小孤山上,趁鲜血喷出之际,将身子一仰,飞一般而去。 他走出五六丈外,猛感一阵头晕目眩,又见群僧追来,不由暗道:“我命休矣!”突然,天际飘来一声龙吟长啸,划破迷茫的夜空。 群僧不禁一怔,长啸未止,只见一条身形一泻落地,工光映照之卜,只见来者是一长须及腹,气度威武,身形高大,身背长剑的老人。 这位老人眼见诸僧逼迫一年方弱冠之少年,不禁投了诸僧一眼,目中露出惊疑之色。 一瘦削的僧人高卢笑道:“原来是丧门剑客灵飞施主驾临敝寺,不知有问见教。” 丧门剑客灵飞答道:“好说,长悦大师近来可好?” 长悦合十一揖道:“蒙我佛庇佑,贫僧贱体粗安。” 此刻岳洋已昏死扑地,两僧疾如旋风般趋扑而至。 灵飞剑客突然飞身一跃,落在岳洋面前,阻止二僧道:“且慢!”手掌轻轻一挥。 两僧只道灵飞要出手,慌忙往旁边一闪站定。 长悦大师佛然不悦,目光闪烁道:“灵施主,阁下这是何意?” 灵飞笑道:“佛门慈悲为怀,大师又是道行功深之高僧,何不饶他一命,但这少年不知是谁,可是冲撞了大师么?” 长悦大师不料他有此一问,不禁茫然,无从答复,眼珠子飞转了两下,微笑道:“此少年贫僧不知是谁?贫憎晚课之余,他突然间来,气势汹汹要找穷家帮二长老星河钓客目用,贫僧答称不知,他竟无端辱骂出口,直似有意生事而来,与本寺弟子发生的搏,贫僧制十个及,竟被他凌厉剑招杀死本寺弟子一人,为此正要擒住此少年,诘其来历。” 灵飞长长叹了一声道:“他想似与吕用有仇,急欲寻吕用理论,灵某也对丐帮无好感,大凡血性方刚之人,未免恃勇好斗,人死不能复生,大师看在灵某面上,饶他一条性命吧?” 他看出长悦大师目光闪烁,所言必然不实,对付一不知姓名少年,值得如此劳师动众,其中大有蹊跷。 长悦大师哈哈一笑道:“这点小事,就是没有灵施主说情,贫僧也不会要他的性命!灵施主请入禅房用茶。”随命诸僧收尸体火化。 灵飞还未答话,忽听身后一声微响,转身一瞧,不禁眉头一皱,只见岳洋已窜出十余丈外。 身旁一条身形疾掠追去,扬手打出一把银弹,岳洋身后笃地两声;登时被两银弹打中,身子已临悬崖之上,闷哼了一声,立足不住,全身猛向大江中坠去。 灵飞飞身赶至崖上,但见江水激撞崖石,白浪滔天,水花冲起一两丈高,只闻奔雷鸣声,哪有岳洋身影,不禁慨叹。 突闻长悦大师想喝道:“谁命你擅自出手,叫本座如何向灵施主交待?”那僧人面露惊恐之色,道:“弟子该死!” 灵飞微笑道:“往者已矣,人师不必责斥高足,灵某与那少年并无一面之交,大师也兀须在灵某面前有所交待。” 长悦大师心下略宽,喝道:“还不快去谢过灵施主!” 灵飞大笑道:“不必闹这繁文俗礼了,灵某就要离去!” 长悦大师诧道:“灵施十匆匆而来,为何又匆匆而去!” 灵飞微笑道:“灵某独自置舟泛游五湖四海,飘浮为家,片刻之前舟行东下,目睹小孤山独柱江流,不禁忆起三十前到此把晤大师,是以弃舟登山造谒,今欣见大师风采如昔,心念已偿,不离又待何为?”说毕,一声长啸,落在东岸之沿,身影已杳无踪迹了。 长悦大师急喝声道:“迅速撤离九龙寺!”众人扑入寺中,转瞬间,人影纷纷向寺后奔去。 且说,丧门剑客灵飞疾跃卜崖,登上一叶扁舟,凝目四望,厂见大江茫茫东逝,不禁生出英雄老去之感,一时之间不由惆怅梗塞。 原来,丧门剑客灵飞奉命去江西,与高天爽双双解除天南门下寻仇之事,事后有消息传来,玉钟岛火山爆发已成劫灰,苏雨山等生死未卜。灵飞未禁五内俱焚,与高天爽毛冲轲奔出连云岛,询间当时目击者丐帮门下。据丐帮门下目击者说,因玉钟岛地处海上,只见天边浓烟弥漫,海水比往昔波涛更人,傍晚更形险,年老渔民说必定是玉钟岛沉了,百年前也有一次火山突然爆发而告陆沉,二十年后又复涌出,由时辰计算,四长老还本赶抵玉钟岛,却不知为何不见四长老返回。 灵飞心中有此预感,苏雨山福泽甚厚,不会就此遭遇不测,必是扁舟翻覆至无人孤岛上,所以不见返回,便嘱丐帮诸人,不可宣泄此事,只保持缄默,也不得说出自己与苏雨山有深厚情谊,决意乘舟渡海探视究竟。 幸得武林之内仅有数人知其与苏雨山有过一段渊源,其余均茫然不知,因此,五年来邪派人物都未对他起疑。 他在乘舟出海时,嘱高天爽前往青城一趟,嘱青城宜镇定互助,万个可自乱脚步。 泛舟三月,一无所获,失望而返,与丐帮长老赵邹二位大侠商讨,都认为苏雨山不是飘至无人荒岛上,就是未至玉钟岛时,目击化成劫灰残景,怀念良友爱妻,悲痛欲绝,灰心之余托迹山林也未可知,故纷纷出外查访。 五年来,灵飞足迹踏遍各地,只是苏雨山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眼前武林又是多事之秋,不禁怆然。 这次,他从一梦泽返回,知这小孤山是丐帮秘密基业,动心想欲面见星河钓客吕用,他万没想到九龙寺竟与丐帮暗成水火。 潮声如叶如诉,灵飞坐在舟中有感于胸,不禁流出两行清泪。 良久,他仰大长叹一声,正要解舟离去,忽见一条小舟冲波刺浪而来,定睛望去,只见一独臂叫化子,划浆如飞驶来。灵飞目力锐利,已看出那人是谁,高声相唤道:“可是毛老师么?” 来人正是独臂风云丐毛西寿,闻声大笑,舟如箭行,通地一声,业已傍岸,单臂一挥、人已如强矢离弦般落在灵飞舟中,道:“灵老师,你也是方才抵达小孤山么?一年未见,丰采竟胜于往昔,想来武功又倍增精进了,令人佩服!” 丧门剑客灵飞微笑道:“毛老师过奖矣,岁月催人,灵某垂老矣,五年来补奔江湖,不禁心力交瘁,尚有什么心情勤习武功?”说着略一顿又道:“灵某方才已去过九龙寺,毛老师来小孤山何为?” 毛西寿不禁一怔道:“灵老师想来已见过敝门吕长老及一姓岳少年了?” 灵飞中不禁大震,面目变色忙道:“这少年叫甚名字。 是与吕长老一同来小孤山的么?” 独臂风云丐毛两寿见灵飞神情,心知事有蹊跷,急道:“这少年名唤岳洋,同吕长老于未刻前往小孤山,灵长老敢是并未见到敝门长老吕用了?” 灵飞脸色大变,急道;“不好!吕长老想已遇险,我等快去!” 话犹未了,灵飞冲天而起,半空中连换几个身法,掠上崖顶。独臂风云丐一见灵飞拔起,气沉丹田,单掌往下一按,笔直冲起六七丈高,两足交互一踹,又拔起三四丈,单掌猛向崖壁一贴,藉一弹之力凌空倒翻,月夜之下,身形之美妙变化瞧得异常清晰。他虽吃了独臂之亏,可是轻功绝佳,只见他转瞬间已登上崖顶,与灵飞一前-后向九龙寺飞掠而去。 两人扑入寺中搜视,发现偌大的九龙寺已空寂无人,灵飞不禁一怔。 灵飞与独臂风云丐立在禅房之外,面面相觑。 突地,排房之后冲起一条灰白人影,疾往西崖落去。 两声大喝出口,灵飞与独臂风云双肩猛振,向那条灰白色人影扑去、灵飞身在空中,丧门剑已脱鞘挥剑出手,寒光疾卷,一招“六驳风云”卷向白衣人腰肋,迅疾无比。 独臂风云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白衣人双足还未落地,阴森森地一声冷笑,头也不回,双袖忽地往后一卷,劲风狂飚随风拂出,不但将灵飞猛烈的剑法荡开,而且二支响尾针竟也被撞得向独臂风云丐打去。独臂风云丐身子一挪,让开三支疾撞射来的响尾针。就在此一刹那,白衣人措双袖反拂之力,身子直向大江泻落。 两人扑至崖边,只见波光中,白衣人已运舟如箭,离礁而去,但闻白衣人仰面高声道:“朋友,咱们后会有期,贵帮吕长老已应邀作客,不损一根毫发,朋友你急什么?” 话了,发出一声震天狂笑。 独臂风云丐一头乱发激得根根竖起,钢齿咬得格格出声,盛怒已极。 丧门剑客灵飞顿足叹息道:“事已至此,毛老师不必愤怒,想不到灵某一步之差,满盘皆输。” 独臂风云丐道:“灵老师从何处得知吕长老退了险。” 丧门剑客灵飞便将前后情况说了,接道:“岳洋既与吕长老同行,怎会不见吕长老,而九龙寺僧围殴岳洋急欲制其于死,显见长悦贼秃暗害吕用必为岳洋发现,故欲杀之以灭口,可惜连灵某也一时湖涂,致让岳洋丧生大江之中……” 说到这里,面色一怔,问道:“那岳洋从何处来,吕长老可曾说这么?” 独臂风云丐摇头道:“要饭的也是方才奉调赶到,据凤堂主说那岳洋就在今日午刻在江边候渡,无意间被吕长老遇见。” 灵飞闻言呆了一呆,忙道:“毛老师请尽快赶回,速帮三长老及帮主,侦访九龙寺僧来踪去迹,及新近有什么人与贵门结有仇恨,找出线索,也好救回吕老,灵某尚需寻出岳洋生死一卜落,岳洋是四长老未授艺之徒,如他身死,灵某将何以对苏兄?” 独臂风云丐道声:“好!”两人扑下崖去,各自荡舟离岸,灵飞径往下流驶去。

禅房中方丈和悟缘正在闲谈,忽听室外起了一阵踉跄脚步声,气喘吁吁,接着又是重物叭哒坠地之声,又一声颤抖的哀叫“大师……”之后,呻吟不已。 方丈与悟缘,急忙走出室外,只见一人摔在门前的走廊上。 悟缘跃前一步扶起那人,定睛一瞧,惊诧道:“这不是木施主么?他为何尚未离开罗浮之地呢?” 方丈眉头皱了一皱,道:“悟缘,你把木施主扶进云房,他受惊过度,待他镇静过来再问不迟。” 悟缘将岳洋扶入坐下,只见岳洋面色青白,唇紫目滞,心悸急跳,满头汗水,便喂他一杯热茶。 这是岳洋和曹玄设下的计策,曹玄为防岳洋露出马脚,特命他服下一颗“强力痧症”丸。这种药丸本是走方郎中一种灵验如神的草药奇方,对中暑者,一经眼下,无不药到病除。 曹玄在泰山虎口中救出那走方郎中,那郎中感激之余,赠曹玄此一奇方,曹玄照方配制药丸以作济世之用,不想今日竟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本来,此丸药力奇猛,非染有重痧不可服用,若误服后,唇紫肤青,冷汗如注,心悸耳鸣,身躯僵直,但却不至于死。曹玄怕岳洋装不象极度受惊之状,灵机一动,命岳洋服下此药。 岳洋还未走进山门.已感两腿虚软,心脏急剧跳动,额角豆大冷仟如珠冒出,脚步不禁愈来愈踉跄。 这情形不但逼真,而且自然,不然怎可瞒得过方丈与格缘两双如电神口呢? 岳洋喝下热茶后,药性渐解,面色转平,望了方丈与悟缘一眼,一手抚胸道:“吓煞人了呵!” 方丈微笑道:“木施主想必是受了山中蛇鸟虚惊所致?” 岳洋一颗头摇得拨浪鼓似地,道:“不是……不是……” 两僧不禁一怔,相互望了一眼,只听岳洋接下去说:“在下因赏罗浮胜景,不觉随兴走去,致将来时的方向迷失,费尽心机才找出下山正途,却是夜幕四合,心中大急,又不得不赶回增城,路经宝刹亦未进入告辞,即快步下山。因心急如焚,昏迷失眼,足下绊住一物,以致摔倒,方始发现两具满面血污的尸体,及一只冲天飞起的怪物,在下吓得胆魂飞落,故而奔投宝刹,有所惊扰之处,望乞原谅。” 方丈与悟缘面面相觑,方丈面色一整道:“悟缘,人命关天,罗浮胜地竟出此谋财害命之事,快去察视,必要时通知里正报官!” 这本是瞒天过海之举,岳洋心里明白,故作不知,悟缘急急而去。 方丈含笑道:“木施主权且在老袖床上将息,以待精神恢复。” 岳洋只好拖着疲惫身躯走向禅床睡下,方丈安慰了几句,告辞走了。 且说悟缘走出云房。穿过一片满植山茶树的林地,往一所精舍走去。 窗帘半卷,隐隐露出灯光人影,悟缘飞快掠入,片刻后,精舍内一连窜出十条身影,翻过寺墙,向山径小道驰去。 他们来到岳洋所说的出事地点,果然见有两具尸体。 这七八人一走近尸体,忽地从尸身上冲天飞起一只巨鹰。 其中一人眼明手快,大喝道:“好一个扁毛畜生!”三缕银丝脱手而出,忽感劲风扑面,所发出的三缕银丝悉数被撞回。 那人身子一挫,三缕银丝全部插入头发中,他如不是机警异常,一对眸子便会失明,不由吓出一身冷汗,抬头望去,巨鹰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另一人亮开松油火折,熊熊火焰升起时,众人只见两尸眼球已被挖去,脸颊被灰鹰抓烂,衣衫也成丝丝片片,狰狞恐怖。 众人虽是江湖能手,见多识广,细心翻视,除了鹰爪外,并未发现与人殴斗负伤的模样。 这真是一宗令人费解之事,而且踪迹不明,如非亲眼目睹,必然使人难以置信。 眼前的事,几乎不可思议,因为死者都有一身精湛的武功,竟然被一只扁毛畜生置于非命,传扬江湖岂不成为一件天大的笑柄。但他们不敢肯定那只巨鹰是由一位武林奇人所养,还是大自然的恩赐之怪物? 他们如堕五里云雾中;茫然不知所措。 有一人沉声道:“此时此地不宜讨论武林中有什么人养鹰,速将他们掩埋,回寺后再行计议!”一干人等将两具尸体埋于人迹不到之处,奔回花手古寺。他们一到精舍之内,见一黑衣大汉端坐室内,吃了一惊。 那黑衣大汉忙站起,手持一串檀香佛珠,道:“在下奉弘一大师之命而来,相请诸位分成三拨,今晚四更时分将夏侯及其子女劫杀,以除后患,事完后请撤至省城越秀山巅镇酒楼。夏侯三人,悟缘大师知其被囚之处,一问就知,弘一大师还说恐诸位对在下有所疑虑,特交在下一串佛珠作为信物。”说明把佛珠拱了供,又道:“在下还要复命,珍重再见。”两肩一晃,跃出室外走了. 四更不到,精舍内九个人鱼贯而出,翻出寺墙,转瞬不见。悟缘最后一个飘飘走出,垂目低首,默默思忖着两人致死的原因,只觉有很多不可理解之处,象一团乱麻般纠缠不清,心内突泛起一种不祥之兆,两人之死断非无因,只怕花手古寺也将被波及。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花手古寺并非清静佛地,与黑道人物暗中勾结,狼狈为奸,难免被正派人物侦知,心中越想越惊…… 蓦地,迎面传来一声阴沉的冷笑。悟缘抬头望去,见一身量极高的老者挡在身前,眼光象两道冷鬼慑人心魄,忙道:“你是何人?”右掌呼的一声劈出。 那老者冷笑一声,单掌迎出,两股力量一碰,悟缘被震得晃了晃,跟跄退出一步,并觉胸膈胀痛,气血翻逆,显然受伤不轻,忙斜身,欲纵身跃去。突然,后头皮被一双利爪抓住,一阵火灼奇痛,禁不住大叫。 老者冷冷说道:“你大声鬼叫做什么?想有人来救你,简直是梦想,全寺卜下无一不被老夫制住,你还是乖乖地留在此地,老夫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悟缘惊道:“贫僧不知什么?” 老者沉声喝道:“夏侯鑫及其子女囚在何处,快说!” 悟缘缓缓说道:“他们分囚三处,纵然贫僧说出真实所在,檀越一人也难以救出,何况其中险阻甚多……” 老者沉声道:“这个老夫知道,你休想欺骗老夫,使老夫走人歧途,实话实说,或许还可饶你一命。” 悟缘眼珠一转,道:“檀越怎知贫僧说了真话,贫僧要檀越保证贫僧能置身事外方可道出真情,不过……” 老者鼻中哼了一声道:“你别想与老夫讨价还价,你说不说实话,在于你是否要保全一条性命,老夫先在你身上点上九处阴穴,令你尝尽江湖上诸般搜阴蚀心痛苦,待老夫救出三人后,才解开你的穴道。 悟缘猛感身后“命门”穴上中了一指,不禁魂飞魄散。 他本心存诡计,使老者不信他的话,迫得老者非要他引路不可,路上稍耍花招,骗老者走人绝境。殊不知老者不待悟缘说出,即已家知悟缘用心险恶,遂以歹毒手段对付悟缘,悟缘弄巧成拙,不由懊悔不迭,不说出也不行了…… 待悟缘说完,老者飞快伸出一指,悟缘应声倒地,老者冷冷说道:“如所言不实,你就受尽人身诸般痛苦,口喷鼻血而亡,而且无人能救得你。” 这时一个黑影飘风而来,老者道:“是灵大侠么?” 身落处,正是那丧门剑客灵飞,只听灵飞说道:“曹老师,悟缘说出真实囚处可与白骨九凶相符么?” 曹玄答道:“一模一样,我等多此一举也是为了慎重,事不宜迟,我们分头救人要紧,曹某料定白骨九凶定被诸衡截住,我等绕道而行,径外囚处,告知岳洋了么?” 灵飞答道:“岳洋业已赶去了!” “走!”两人立即穿入夜色不见了。 且说岳洋正在禅房中与方丈议论佛法真谛,忽听一声高叫,两人不禁一怔,方丈面目微变,道:“这是悟缘叫声,老衲暂且失陪,看看就来!”匆匆起立,飘身而出。一踏出门槛,即见一高大背剑的老者屹立门外,两眼神光慑人。 方丈双掌穿胸劈出,这老者冷笑一声,两掌托天相迎而去。老者变化奇快,两掌呼呼一连劈了五掌,暗劲绝伦。 方丈也是江湖高手,迎掌拼架,但先机已失,而老者掌势迅疾如雷,迫得方丈无法还手,连连闪避对方的来掌。 突然,方丈右掌一式“五雷轰顶”斜取老者右臂,口中大喝道:“檀越无端寻事,老衲要开杀戒了!” 老者见他存着两败俱伤的念头,欺身犯险,不由心有顾忌,急急后退五尺。 方丈见良机不可失,闪电般欺前五步,双掌蓄运平生真力,猛推出去,日中阴沉沉道:“老衲要用白骨阴风掌力慈悲慈悲……” 声犹未了,顿感后胸“命门”穴上一麻,头晕目眩倒了下去。 方文身后现出岳洋,口称:“灵师伯!” 丧门剑客灵飞从怀中取出一方人皮面具递与岳洋,方道:“这本是令师当年予老朽的一方面具,你可戴上以防诸衡认出,急奔东南方向日照峰救出夏侯、婉珍后,在增城东门魁星阁会合。”声落,人影己远去六七丈外。 岳洋接过人皮面具,喜不自胜,往昔与他的恩师苏雨山赴察北牧场,见恩师用过,制作奇巧,虽然这不过是一具人皮面具,岳洋无异是见到其师模样,摩娑了一阵,将人皮面具带上走了。 岳洋急奔东南,翻过几座山峰,循着岭脊走去。峰脊上古木森森,参天巍立。飞行之间,忽觉迎面风生,岳洋心知有异,身子一仰,后窜丈外,站起身,把手中折扇翻出,定睛一瞧,见丈外站着两个人影,并发出阴笑。 其中一人喝道:“尊驾在何处去?”音调森冷,宛如鬼哭,令人不寒而粟。 岳冷笑道:“这就奇了,罗浮胜地,四百三十二峰无不任人登临赏游,你们来得,难道我就来不得么?” 那人喉中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长笑,道:“你这是找死,送命来吧!”右手一掌,斜斜向岳洋左肩劈去。 岳洋折扇一动,已是几招抢攻过去,扇骨带着风,漫天扇影,对那人满身要害重灾攻去。 这时,还有一人站在暗处、不声不语。见岳洋扇招施展开来,不禁自露惊疑之色,同伴的功力虽稍高,但取胜却不易,而这套扇招精妙莫测,立时猛想起一人,忙喝道:“二弟,你回来,我有话说!” 那人闻声急飘出两支开外,道:“尊驾暂停!” 岳洋冷笑道:“这是你无端寻茬儿,又不是我找上朋友,朋友如若心悸,只管请便!” 那人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低声道!“大哥有话么?” “你怎没瞧出,对方扇招拟山主姑娘的独门手法,你惹得了么?” “大哥瞧得逼真?” “我几时曾骗过你?” “那怎么办呢?” “不分胜负,正好自找台阶,你我撤身一走了之!” 那人稍一踌躇,回身走向岳洋面前,抱拳道:“黑夜之间,误认尊驾是另外一人,故而冒死,请海涵。”那两人先后窜入林中. 岳洋只觉这两人来得离奇,去得突然,只觉武林中实在是奇诡不测,也未再寻思,继续前行。 日照峰挺拔秀奇,高耸云霄,由山麓至山巅,漫植修竹,夜风摇曳,篁吟一片。 蓦地,林中响起一个漫妙语声:“不知道诸衡准备好了没有,方才有信息报来,白骨九凶悉数就戳,想是差不多了,长夜漫漫,如此守候有点令人不耐烦咧!” 语声入耳,岳洋不由大震,暗道:“这不是梅儿声音么?她怎会来此地?显然贺束兰姑娘也来到罗浮,她主婢二人一向形影不离,若见到自己,用什么话对答?想必她俩也是诸衡请来助拳的了!”不禁为自己这方耽忧。他深知贺束兰武功卓绝,恐无一人是她的对手,身子停了下来,凝耳静听。 梅儿说完,另一少女接道:“梅姐姐,你我不如径去四处,带夏侯、婉珍先赴总坛,你还怕诸衡不随后赶来么?” 接着海儿答道:“你不知道,总坛所在,诸衡哪里知道?就是本山手下不是职司崇高的也是蒙在鼓里,你既然如此说,我们带着夏侯婉珍与诸衡会合也好!” 语声寂音,岳洋心中一凛,忖道:“不好,若夏侯、婉珍被她们带走,又不知要费多少手脚?”于是,也急急赶去。 突然,前面又传来一声惊呼道:“梅姐姐,夏侯婉珍已被人救走了!” 梅儿似是惊愕无比,道:“怎幻失踪了人么?” 岳洋飞闪到前面,用尽自力,隐隐看见陡峭的山坡上,密林中有座矮屋,屋前两个娇俏的黑影一晃而隐没。 他知道两个女人必发现一丝端倪,跟踪赶去,急窜入塔内,只见光陡四壁,仅有一榻,别无什物,又翻回屋外,跟着两女走去的方向跟去. 只因竹深林密,两个女人已不知去向。岳洋一连翻过三座山峰,怔怔发愣。 天边泛出一丝蒙蒙曙光,远山近岭隐约可见。岳洋扫视了一阵,两个女人如石沉大海,不由暗暗自责,头一次担当重任,就出了差错,悔恨交织,忖道:“自己在未入诸啊巢穴时,已得知弘一贼秃与悟缘商议,应该改弦易辙,暂时中上诸衡巢穴之行,擒住悟缘用刑逼出夏侯鑫等人被囚之处,先行救出,哪会有这种闪失?” 这时,岳洋忽听随风传来水泻奔雷之声,循声望去,在峰岭之上十几个人影奔突如飞。他也腾身而起,展开轻前往那山脉追去。好不容易攀上山巅,眼前现出一片方圆不下数百丈的天湖,对面石壁上有一条几十丈宽的飞瀑倾泻而下,入注湖面,宛如玉龙摇曳,溅珠飞玉。 他发现一件奇怪之事,但见湖面上水位一分一分慢慢增涨,虽然湖面宽阔,不易瞥见,但岳洋细心察视,凝目之下,发现在半个时辰之内增进了三分,与飞瀑冲激湖面,水波延展的情形大不相同。 岳洋在心里推敲,这湖水有增无减,不到一日,便可溢满,显然此湖不是原有,虽说造物之神奇,但也未必能在短短时刻中就可造成?还有那十几个人过何去?既在此山发现,定与此湖有关。于是,他环着湖周走去。 因为灵飞只告诉他,夏侯婉珍的囚处,其他两处并不明,索性留此,但愿能找出一丝蛛丝马迹,总比捕风捉影来得好些。 岳洋环湖巡视,发现一人身负重伤躺在陡斜的山坡上,忙赶到那伤者的身前。只见那重伤的人,年在五十左右,胸前被极重的内力震断胸肋,血污凝紫,左肩上亦被砍伤了一个极深的伤口、伤者如一个血人模样,面色似纸,两眼无光,低声呻吟。 岳洋蹲下去,望着那伤者问道:“朋友,你为何落得这般田地?现在感觉如何,是否需朋友找人求治?” 那人目珠缓缓转了两转,发出一声轻微冷笑道:“武林生涯,朝不保夕,强者苟存,弱者覆灭,千古定评,尊驾何必见问……” 岳洋道:“此人倒很倔强。” 只听那人又道:“老朽肝脏俱已受伤,虽有九转仙丹亦难救在下一条性命,这是老朽自作自受,罪有应得,若尊驾心存仁德,请赐老朽一掌,当衔恩于地下。” 岳洋答道:“兄弟本想焉能见死不救,既然如此,当如尊命就是,不过请问朋友是何人所伤,是否需捎信与令友代报此仇?”。 那人道:“有谁能代老朽报仇?老朽为猿公剑诸衡所伤。” 岳洋道:“诸衡用心居然如此狠毒!” “毫无歹毒可言,只怪老朽偷看他新近得手的一柄宝剑,趁着他撤离巢穴时混水摸鱼,剑未到手,却被他发现,但恨老朽功力不及诸衡,被中了一掌,所幸诸衡撤离罗浮事急,竟放过老朽,然而,老朽难免一死!”那人一口气说完,气喘不已,脸上现出极端苦痛之色。 岳洋大惊道:“诸衡撤离罗浮!他撤至何处去了?他那一夫挡关,万夫莫敌,又极为隐秘的基业怎舍得丢弃?” 那人一阵喘息,好久才答道:“原来尊驾也知他巢穴所在,既是人皆尽知,有何隐秘可言。不过尊驾有一件意料不到之事,尊驾由岭巅下来,当已看到一片湖潭,这就是诸衡巢穴所在,至于他撤于何处,老朽不知。” 岳洋意想不到竟有这等隐秘所在,也不再问,一指点在那人死穴上,然后起身,去到峰顶,冷目巡视那片湖水,忖道:“昨日昏暮自己进人诸衡总坛,隐隐闻得哗哗水声,想必瀑泉原已存在,另有出口漏泻,诸衡撤离将出口堵塞,短短几个时辰即被淹没,水量之大却是罕见!” 岳洋自知罗浮之行已成空,怀着一腔惆怅之心离去。 他特地弯至昨日进入诸衡总坛的那片石壁上,峭壁上那株横生的奇松,依然如旧,然而松下石隙中进出一道飞瀑,下曳千丈,匹练悬空,谷鸣雷动。他不胜有沧海桑田之感,快快下得罗浮山,到增城用过饭食,再由新塘官道来奔省城。 一路上,岳洋不停地思忖竹林中那二女的声音,奇怪那梅儿与诸衡有什么渊源,远来天南,不得其解。 在他的记忆中,贺束兰从江中救起自己到途中所见声闻,只觉贺柬兰是谜一样的人物,一举一动,莫测高深,“莫非贺束兰是一女中霸杰……”心里一生疑,遂肯定猿公剑诸衡必被贺束兰所网罗。 这时,身后起了一阵奔马之声,蹄声如雷,往后面一瞧,只见来路上扬尘蔽空,滚滚黄雾中现出十数骑,风驰电掣奔来。 马上的人。老少不一,启后兵刃丝穗飘扬,骑术精湛,悍栗无比,转眼即奔到近前。为首一骑见岳洋回视,目光有敌对之色,不禁怒哼一声,一圈马鞭叭一声脆响,鞭梢带着劲风直指面门而来。 岳洋见此人无端寻茬儿,不禁怒火中升,鞭梢刚刚临近面门,身子迅速往右一闪,左手五指迅若电光,向鞭鞘抓去。 他那手法何等奇快,一把将鞭梢抓住,使出巧劲一抖,马上的人哎了半句,身子离鞍,坠下地。其他骑马的人都不由大怒,纷纷离鞍,扬刀劈向岳洋。 岳洋自离了罗浮,一腔怒火抑在胸,见这般人分明不是善类,也做得喝问,右手折扇卷挥而出,身子宛如穿花蝴蝶,扇招都是辛辣招数,把一腔怒气尽皆泄在这十数人身上了。 转瞬间,岳洋已伤倒两人。这一场混殴的,好没来由,双方都不知为何而战? 蓦地,一声娇叱传来,两个白影从空而降下,现出两个白衣娇丽的少女。 岳洋听声,急翻身子,飘出四五支外,见其中一少女正是贺束兰的侍女梅儿。 梅儿先不与诸人打话,只睁着一双秋水无尘的杏眼凝视着岳洋.好似在寻求什么答案似的。 岳洋的人皮面具井未褪下,一张死人面庞显得阴沉严肃,虽然不为梅地认出,但岳洋仍心虚胆怵,手心发热。 梅儿只觉岳洋热眼得很,但被那人皮面具所惑,苦苦思索,想他不出,凝视了岳洋~阵,转面回顾十数人道;“你等为何在此与人群斗,是谁惹事在先,这人来历是谁?实话实说,你想谎言欺骗于我,我为人行事你们都知,答话如有一字虚假,莫怪我惩处狠毒。” 那十几人都胀红着脸,噤若寒蝉,一声不响地呆着。 岳洋见状,暗道:“看他们畏惧之状,梅儿必握有生杀予夺的莫大权柄!”欲待自认是岳洋,询问梅儿河故远来天南,嘴唇—动,忽又忍住,恐梅儿纠缠不舍,逼他返回贺束兰所居之处。 此刻,梅儿脸上象罩了一层寒霜,道:“虽然你们无事生非,我途中不愿惩治,回去禀明姑娘,有你们罪受。”转着眼珠看岳洋。两伤者这时两肩头血浇浸渍,柳眉一皱,问道:“你们受何物所伤?” 两人无地自容,还未答话,另一紫脸膛中年大汉道:“启禀姑娘,是那厮乌骨折扇所伤,目前不论谁是谁非,那厮来历可疑,否则我等也不致于与他生事?” 梅儿一听乌骨折扇,杏目中两道神上突谒岳洋,才道了一声:“岳……”岳洋已穿空斜飞而过,落向道右丘陵上,疾奔而去。 梅儿忙喝命十数人登骑离去,即与另一少女追岳洋而去。 岳洋仗着林深树密,隐藏在一隐蔽之处,向外窥视,只见梅儿与另一少女先后赶到,巡视一阵,不见岳洋影踪,气得一跺莲脚,道:“他竟然误会如此之深,避而不见!” “梅姐姐,他是谁?你似乎与他相识?”另一少女惊诧道。 梅儿慢叹一声道;“不止相识,还朝夕相共多时,贺姑娘为他离去,性情大变,动辄杀人,不料相差仅三日,就从此形同陌路。” 另一少女一听大感困惑,她分明不知贺束兰、岳洋暗恋之事,不信道:“这人如此奇丑,怎获姑娘垂青?” 梅儿摇头道:“你不知,我差点也被他蒙住。他是易了容才变得如此奇丑,他原气度轩昂,人品奇佳,如非被乌骨折扇点破,我也难以猜破真相!” 另一少女冷笑道:“如此负心,还说什么人品奇佳,将来遇上干脆把他杀掉,薄心男子小妹素来厌恶已极。” 梅儿道:这不怪他,只以姑娘与我被事缠住,无法脱身,何况他又急于探寻仇人,自然不等,即先行离去。” 说着一顿,略略望了四下一眼,又道:“我等还有急事在先,无法寻觅于他,只有回禀姑娘让她作一决定。”说着,翩翩若惊鸿疾驰而去。 片刻,岳洋走来,怅们之念油然而生,那风华绝俗,清丽绝代的贺柬兰,倩影美貌,一直环绕脑中,怎奈还有更紧要之事不容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岳洋自离开玉钟山后,尽量不思念贺束兰,岂料见到梅儿后,又不禁勾起往事,只觉思难酬,情难还,不由长叹一声,快步走去。 镇海楼位居省城之北的越秀山上,金壁辉煌,楼高五层,占地甚广,初为明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所建,为岭南的胜景。每当春秋佳日,游人登临,凭栏眺望,全城一览无遗。入夜,俯瞰珠江两岸,灯火辉煌,倒映成趣。 岭南风俗多喜欢饮茶,不论士农工商,贩夫走卒,应酬交易,懒散养成了都喜上茶楼泡上半天一日,所以,岭南茶楼林立,镇海楼为游览胜地,更不例外。 我国流传的谚语云:“生在苏州,穿在杭州,死在柳州,食在广州。”故广州人对吃素有嗜好,制之精为天下之冠,点心一道尤为著名,茶楼不过是一概称,楼内山珍海味,大小吃食,一应俱全。 镇海楼第五层楼的右厢房的一角,两道矮矮的屏风栏成一角雅座,矮伽蓝曹玄、两仪剑客席栋平、丧门剑客灵飞,还有五六个不知名的武林人物,围坐一桌,愁眉莫展,默默无言地在进食。 灵飞忽瞥见岳洋在楼里,忙起立招呼,岳洋走过来,躬身施礼道:“小侄有辱使命,夏侯婉珍已不知所去。” 曹玄一摇手道:“贤侄不必愧疚,老朽也是扑了个空,不但如此,尚几乎死在洪流之中。” 岳洋诧道:“曹师伯,诸衡巢穴已瀑注成湖,师伯们是指此而言么?” 曹玄点点头,忧郁地一声长叹道:“猿公剑诸衡当年本是无名之辈,五年后再出,心计之高大异于往昔,武功高卓精湛。”说着望了席栋平一眼,又道:“你席师伯尊称江南四剑之首,剑术之精称雄武林,但与猿公剑诸衡拼搏之下,被诸衡一招“飞花扬絮”挑伤四处,还被在‘神封’穴点了一指,这奇门手法无法解开。” 岳洋向席栋平望去,但见席栋平面色似纸一样苍白,心中大惊,道:“难道除了诸衡外,天下竟无一人能解么?” 灵飞摇头苦笑道:“这很难说,老朽只知一人能解这独门手法。” “是谁?”岳洋忙问:“此人必是一武林奇才,何不登门求治?” 席栋平发出一声苦笑道:“贤侄,此人就是令师,生死两茫茫,你到何处去寻,何处去找?” 岳洋黯然道:“师伯总不能束手待毙,小侄就不信天下之大,无人可解诸衡这独门手法。” 席栋平双眉一耸,豪笑道:“三两年内老朽还不至于死,老朽深信生死操于天命之说,未必如诸衡所愿,贤侄,你此时才来,定有缘故,你把此行经过详细说出,看看有无蛛丝马迹可寻。” 岳洋迟疑了一下,说出经过,只隐瞒梅儿来历及由乌骨折扇认出自己之事,他不想贺束兰卷入这个是非的漩涡中。 矮伽蓝曹玄一听,惊疑道:“那么夏侯婉珍失踪显然不是诸衡暗中加害而移于别处。而夏俟鑫父子也是谜一般,如非另有能人解救.这谜的确无法解开。” 岳洋道:“那全是弘一贼秃所为。” 灵飞望了岳洋一眼,摇头道:“弘一贼秃被诸衡剜去双目,他有再大本领也无法施展。” 群雄都为此事困惑,面色严肃,懊恼不已. 这时,忽有一四十上下,商贾模样的中年人,面含微笑走了过来,低声道:“不知哪位姓灵啊?” 丧门剑客灵飞不禁一怔,忙站起道:“不敢,兄弟姓灵,不知阁下找兄弟有何见教?” 那人面色异常恭顺,含笑道:“敝人姓邹,贱字还萌,是受人之托而来,托交一封书函面呈台端。” 灵飞更是惊讶不已,忙道:“有劳阁下,但不知托交之人是谁?” 邹还萌由怀中取出一信,递给灵飞,笑道:“台端读后便知是谁?敝人尚有琐事待办,告辞了。”抱拳一拱转身便待走去。灵飞一见信上字迹,不禁大惊,高声道:“阁下先请留步,兄弟还有话要说。” 曹玄、席栋平、岳洋等人见灵飞神色异于寻常,料必有事故,不禁纷纷站起。 邹还萌缓缓转身道:“托交之人已离省城,敝人也不知其姓名,只奉命转交,台端留住敝人也是枉然。” 灵飞正色道:“阁下请宽时,待兄弟看过此信后,尽阁下所知何妨相告兄弟,兄弟当感恩不浅,不然,兄弟作东道主如何?” 邹还萌面现为难之色,勉强应允道:“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只恐无任何助力之处。”欠身坐在一旁。 灵飞向众人望了一眼,苦笑道:“灵某早知他并未死,果然不出所料……” 众人同声惊道:“是谁?” 灵飞目注岳洋道:“就是令师!”听此四字,轰的一声众人宛如惊雷击耳。 灵飞忙抽出信一看,真是苏雨山的笔迹: 书奉灵兄尊前: 悠悠五载,浮生若梦,回溯往昔,人何以堪,弟已灰心世事,五年来浪迹于山水之间,忏悔既往,望兄等勿以弟念,至祈至祷。 随函附弟所练制丹药一颗,请席栋平兄温茶吞服,驱气逆运紫府阳明,流转不息,所闭穴道请兄代为解开,首点“冲门”穴下三分,次点“气海”穴足两分,再在后胸后“命门”穴上施用五成真力击上一掌,则穴道自开,经药力一催,功力自增三成,聊以相报席兄盛德。 夏侯局主子女三人经弟救出,现在珠江沙面江中童代夫舟中静养,请兄等接获回赣。武林之事本都庸人自扰,万不可由弟再生是非,又贻误如许生命,弟罪孽加重,抱憾难赎。 兄阅此函时,弟已离去,望兄珍重,匆此即项 刻安弟苏雨山流泪百拜 诸位老师兄台前代致歉意 灵飞不由泪下沽襟,在信函中倒出一芳香碧绿药丸,递与席栋平的手上,叹息道:“玉钟岛化为灰烬,多人生死不明,他始终归过失于自己,忏悔不已,灰心世事,遁名埋迹,其实这又何必?” 在灵飞看此信时,众人也都趋前观看,曹玄慨叹道:“这位老兄也真想不开,唉,也难怪他,越是至性之人越是如此!” 岳洋心中只觉茫然若失,如铅石般沉重难支。 灵飞转向邹还萌微笑道:“阁下何时识交兄弟至友,万勿吝言是幸!” 邹还萌道:“敝人乃一布商,常往来于湘粤之间,途中偶识令友,萍水相逢。敝人偶语犬子患不治之症,不胜忧心,令友自承略增歧黄,或可一治,与敝人同至会下,果一然药到回春,令友拒谢不留,说是志在山水,久闻罗浮乃道家第七洞天,蓬莱别岛之一,山水之佳,灵奇瑰秀,其中仙灵遗迹必多,向往已久,不可不游,于是离去。今晚令友特驾临微处,邀敝人至镇海楼一游,及至此门外,袖交一函托敝人转交,疾然离去,敝人仅知如此而已矣。” 灵飞见邹还萌态度诚挚,知无虚假,想了一想,又道:“蒙阁下相告,不胜心感,但不知敝友曾留言今后何在?” 邹还萌道:“并未留言,不过前次令友离开寒舍前往罗浮山时,敝人一再恳求令友岁浮游罢归来时,万望再过寒舍,令友说罗浮之行一了,尚需前去勾漏。” 灵飞脸上泛出喜容,道:“为感盛情,来,兄弟敬阁卜一杯,以表谢意。” 邹还萌匆匆站起,谦辞道:“敝人实有要事待办,恕不奉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拱了拱手,转身走去。 席栋平微笑道:“席某料苏老弟前尘往事仍萦绕于胸,情难断,恨难解,遁隐方外之志为时短暂,如席某臆断不差,半年之后定会重现武林。” 曹玄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 席栋平微笑道:“我们打个赌如何?有两件事逼得苏老弟不能不出山.峨嵋金顶上人昔年受尽折辱,怨如山积,恨如海深。近闻正随本门师叔习成绝艺,扬言警报此仇,对各大门派敌视犹若冰炭,金顶上人又器量狭窄,武林必从此多事。再者,庐山新近崛起一门派,首领乃一谜样人物,是黑道能手,由此可见,他暂伏不动只为时机不到。 他日必为武林煞星,黑道巨魁,我们这位苏老弟定不忍目睹江湖上又起风波,定出无疑。” 灵飞淡淡一笑道:“但愿如此。席兄,你请专眼灵丹,待小弟解穴。” 席栋平服下药丸,忽不见岳洋身影,不禁一怔道:“岳洋何处去了?” 一句话提醒众人,四处寻视,岳洋已杳无踪影。 灵飞叹息一声道:“此子至性过人,一闻其师去了勾漏,竟不辞而赶去。此去甚好,他们师徒情深或可相晤,我等前去,苏老弟定然避而不见。”说后,照苏雨山所说的解穴之法,解开席栋平穴道后,众人匆匆赶往沙面湖畔。 江边,风帆无数,沿着城厢外面,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肩挑手携,忙碌不已。 在这条江边的大街上,有家江天酒楼,巍然矗立,一大早就食客如云,座无虚席。 三楼临窗,岳洋凭窗而坐,眺望着江岸如蚁的人群。 他心有旁念,默默沉思着此去勾漏,不知能否见到恩师? 恩师仍活在世,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见与不见却无关紧要,只不过略慰思慕之情而已,虽然作如是想法,但仍愿能以晤面,并将碣石山所见禀知,激起他雄心壮志,查出师母等人生死之谜。他又断定师父遭如此凶险,尚安然无恙,师母等人就未必有不幸之事。 向往最切者,莫过于求其师传授一些武林绝学。要知苏雨山一身武功,轩辕十八解、弥勒神功、玄天七星步法,无一不是旷世绝代震古烁今的绝学,更有医道渊博,术精华佗。岳洋自拜师以来,未得半点传授,怎难令他不无抱憾?他知道其师伤心遁世,传授绝艺心愿未必能如愿以偿,但仍未断他寻师之念。 回忆童年,双亲惨死之状,瞎道婆对他诸般残酷虐待,隐隐如在目前: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禁涌起一腔愤情。遂下定决心:若此去不能找到自己的恩师,便天涯去寻仇人。 岳洋正自思自忖,忽闻耳旁一声:“阿弥陀佛!” 岳洋一回头,见是一肥头大耳,身材高大的僧人在他对面坐下。 那憎人望着自己似笑非笑地道:“生意大好!洒家找不着座位,只好与施主同席!” 岳洋打量那僧人一眼,不似清修之辈,面象狰狞,背上插着一柄雪亮、镔铁戒刀,说话神色令人厌恶,不禁务中哼了一声:“出家人此处也是能来的么?” 那僧人嘴巴一咧,道:“酒家不忌荤腥,酒肉穿肠过,我为修心不修口,施主你说是这么回事么?” 岳洋对他十分厌恶,只淡淡一笑,也不理他,侧首又眺望江边景色。 但听那僧人又高叫道:“伙计,送一壶酒来,有什么好点心统统送来!”继而又自语:“喂饱了肚子,洒家才有气力动手做买卖咧!” 岳洋不禁一怔,目视僧人道:“什么?看不出师傅你还是个生意人,做什么买卖?” 那僧人爱理不理的答道:“这非你们读书人所能知道的。” 岳洋越发认定不是善类,不禁微微冷笑。 片刻,伙计送上那僧人酒食,只见他牛饮狼吞,吃相难看的很,由不得岳洋眉头直皱。 忽地,传来了一阵登登快步上楼之声,一黑衣劲装,獐头鼠目的大汉现身而出,一双鼠目骨溜溜地乱转,扫视着楼上食客,似是在寻找什么。 目光一落在那肥头大耳僧人身上,不禁而现喜容,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原来大师在此,害得小的好找,工当家有请。” 僧人口中塞满食物,两眼一瞧,勉强把嘴中食物咽下,道:“急什么?洒家算准点子十晚才到咧!” 獐头鼠目汉子上急道:“大师有所未知,点子不知听谁通风报信,已改道而行。” 僧人闻言一惊,由憎袍中取出一锭纹银,喝了声“走”,一前一后两人快步离去。 岳洋闻听那大汉说了声王当家,大惊,心想:“不要是他吧?” 他直认是杀父母大仇闹海蚊王声平隐迹天南,见他们两人一走,即离座,丢下一锭银子,匆匆赶去。只见那两人直向江边,跃上一条小舟渡到对江,岳洋毫不犹豫地另觅一舟,命舟子紧跟那条小舟。 不到半个时辰,舟已停岸,一僧一俗凌空飞岸,急速奔去。 岳洋初生牛犊儿不怕虎,紧紧追赶,不使两人身形消失,一个时辰过去,不觉深入万山丛中。 一僧一俗只晃了晃已不见身形,岳洋不禁心中大急,脚下一垫劲,身法加疾,犹如流星奔电射去。 突然一声阴凄凄冷笑声传来,岳洋不禁毛发耸立,忙定住身形,目光投往声出之处。 笑声一停,树丛中轻灵闪出一人。 那人生相丑恶不堪,赤面红髯,五岳朝天,铜铃般的双目几欲夺眶而出,打量了岳洋两眼,狞笑道:“小子,你胆大包天竟敢独闯云雾山?留下名来,俺从不打无名之辈。” 岳洋乌骨折扇护胸,冷笑道:“云雾山是体私有的么? 为何不准在下登临?” 丑人眼中邪光四射,大喝道:“俺说不能闯就不能闯,你这小子是自己找死,竟敢顶撞与俺!” 岳洋年纪太轻,未免心高气傲,冷笑道:“你是谁,大言不惭欺人,要知小爷并非易欺之辈!” 丑恶人又一声阴凄凄的怪笑:“俺叫颜必晓,江湖尊称湘江之丑,俺成名之时,你尚未出娘胎咧!” 音犹未落,岳洋先发制人,折扇一招“斜阳余影”疾攻出去,迅如星飞,向颜必晓“腹结穴”戳去。 颜必晓哈哈笑道:“这点微末道行,也来撒野。”足下一动,换形移位,让过岳洋扇招,单掌聚劲,呼呼呼迅快无匹一连攻出三掌,凌厉迫人。 湘江一丑本黎母岭玄阴鬼君门下,为一独行大盗,手狠心辣,其玄阴掌力看似阳刚已极,其实阴柔无比,对方一为击中,外表丝毫无伤,内里五脏六腑俱损。 岳洋如非身形避让得快,几乎为他掌力击中,虽然如此,非他扇招被那人劲风荡开,手中折扇也差点震出去,不禁心中猛颤、斜身一跃,立时展开一套精奥诡奇的扇招抢攻出去。 颜必晓竟视若无睹,双掌错迭挥出,逼得岳洋东闪西挪,招到中途不得不飞撤而回,改式又攻。 要知武学之道,功力与时日俱增,一分火候,一分功力,半点取巧不得,岳洋本无师自通,非但根基未循序扎固,而且拳掌兵刃招式也是杂乱无章。留在玉钟山两月,虽经贸束兰日夕指点,但亦仅仅在招式之精奥变化而已。 是以岳洋空负其技,而力有不逮。 颜必晓晴惊这少年人用一身小巧功夫与自己竟走了二十余照面,扇招虽然精奇,却不能以力贯注,无异是锦拳花腿,好看而已。 突然,颜必晓身形一旋,斜里走出两步,狞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俺不耐烦与你纠缠,提早请你上路吧!” 玄阴掌力提聚了八成发出,迅如闪电,掌掌不离岳洋身上重穴。 这一来,逼得岳洋手忙脚乱,折扇停手不出,仅飞窜闪避,然而掌风如附骨之蛆般源源而来,岳洋此时真个险象环生,处于千钧一发。 此刻,树丛中忽扬出一声大喝,一条身形疾穿而出,一抹匹练向颜必晓卷去,及时解开岳洋被颜必晓一掌“幽魂勾影”压下丧身的危险。 岳洋趁机跳出圈外,气喘不已,汗透渍衣,定睛一看相救之人竟是一英俊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那少年剑芒所指,寒风劲力直透颜必晓玄阴掌力,招式快速绝伦,震出漫天寒星银花,惊虹掣电。 颜必晓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此少年大非岳洋可比,一身真才实学,招招精湛,一味大喝道:“你是何人,敢在俺颜必晓面前架梁生事?” 那少年竟充耳不闻,门声抢攻,朵朵寒星飞溅,向颜必晓致命重穴击去。 颜必晓见那少年剑术卓绝,身法变化均合奇门变化,不禁心里惭愧,暗道:“学到用时方很少,何况自己一点也未得到真功实学。” 只见那少年动手拼搏情形辛辣无比,生象寻上强仇大敌一般,非见个生死不可,却又闭口不言,令人生疑。 些许时候,颜必晓越打越惊,但觉对方剑术精奥,克制出奇,逼得自己玄阴掌使不开来,大有捉襟见肘之感。 为对方抢尽先机,只落得招架挨打之分,情急生智,大喝一声:“小心了!”遂左掌扬出。 少年认定颜必晓打出歹毒暗器,长剑一卷,急飘出五尺,哪知这颜必晓趁机跃身退后,长啸一声,啸音宏亮,响彻云空。 这时,少年一剑卷空便知上当,见颜必晓发出啸音歌招来同党,不禁剑眉一剔,冷笑道:“你便是引来狐群狗党,少爷又有何惧?在他们未来之前,你已授首在少爷剑下。”身形斜欺,剑随手出,迅飞如电,露出五点寒星向颜必晓而去。 颜必晓忙跃出丈外,大喝道:“且慢!俺有话说!” 少年剑势一撤,停手不攻,冷笑道:“你还有何话说?” 颜必晓低声道:“俺颜某并非畏惧于你,一则彼此无怨无仇,其次是方才让你取得先机,但目前形势不同,颜某一身玄阴掌力谅你也非敌手,更一手六发霹雳雷火梭,十丈以内,坚石亦成灰烬,何况人身肉体?你不如束手待擒听候发落。” “虚声恫吓,少爷向来不吃这一套,少爷找你不是一天了,颜必晓,你纳命来吧!” 颜必晓心中微颤,喝道:“你找颜某干什么?” 音犹未落,四面树丛中七八个人纷纷窜出,个个面目阴沉。 颜必晓不禁精神一振,大笑道:“云雾山能让乳臭未干之辈耀武扬威么?擅入者有死无生还!” 岳洋跃在那少年身旁,低声道:“兄台,目前形势险恶,你我不如联手搏敌,冲出一道缺口进去,他日再来不迟!” 少年点点头,微笑了笑,也不答话,一双星目扫视诸匪徒,手引上乘剑决,气度从容镇静。 岳洋身子一转,与那少年背贴背立着,这时,颜必晓二招发动攻势,人影飞转流动,拳掌兵刃交相攻袭那少年与岳洋二人。 少年一引剑决,身形游走,但见芒影流转,与前见之剑式大不相同,寓速于缓,劲贯剑梢,一式一式的展开,循规中矩,完全是内家正宗武功,非但无懈可击,而且剑势衍及三丈方圆,使对方无法越前一步。 令人惊异的是,那少年剑势竟连带护住了岳洋,而且岳洋扇招根本递不出去,立在圈内愣住。 不言而知,那少年知岳洋功力不够,联臂拒敌易启败象,索兴将他一并护住,以免他分心难以兼顾。 颜必晓等地人那么凌厉攻势,竟被少年剑势逼住,心内暗暗骇异。 距此大战之处才数里,有座高耸入云山峰,灵奇瑰秀,未入此峰,已可瞥见山石之秀。 绝石之上一青衫老叟负手正眺赏山景,天风送涛,高山如海,白云飞岫,千里在目,青空开阔胸襟,怡情悦目,然这老叟星目之中却蕴含抑郁之色。凝目良久,出声长叹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往事如绘,一一泛出目前,不禁潸然淌下两行泪珠,自语道:“五年来萍迹山林,离群寡居,本想将如梦旧事尽却排遣勾消,怎奈灵台未净,屡生自疚之念,看来我终其一生均无法心灵舒泰了。” 这人不言而知正是怪手书生苏雨山。他凝目望着飘浮空际的一朵白云,目中泪珠仍不断淌流而下,前尘往事,俱涌脑中…… 他忆起玉钟岛化成灰烬情状,火山口烈焰腾空,岛身振撼不止,海啸吐没有如喷柱,风云忽变轰轰隆隆不绝于耳,自己与华夏二人,奋勇挥桨赶去。眼见玉钟岛已没入一片,赤红熔流泻注于海,浪潮扑面滚烫,海水沸腾,明知人力不可逆天,但心急救人,灵明全失,人如疯虎般一劲地挥着桨。 突然,从舟底喷出一股水柱,将舟身冲起半空,自己三人被震出,坠入沸腾海水之中…… 他心说:“完了,想不到结局如此悲惨。” 人坠入海中,转眼没顶沉下,又复冒上,只觉海水一片清凉,他愕然不知其故,手中仍紧握着木桨,连忙抱紧,任由自己跟着它上下浮沉。 四周海水仍旧沸腾着,一片汲汲之声,昏暗之中,天际红光闪闪,玉钟岛向海中崩塌下沉,一分,两分,终于为无情海水吞没。 他眼见此状,不禁悲痛万分,几度昏迷过去,醒来哽咽落泪道:“苍天无眼,这等残酷之事为何落在我身上?” 夜暮降临,海潮迭涌,不知去向,全然任由东西。 在海中飘浮了三四个时辰,只觉浪潮更大,一波一波箭似地向前推去。突然感到木桨及前胸触到了沙土,心想是浮上陆地,但不知被冲至何处,忙翻身立起,前进十余丈,已是神疲力尽,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他肯定另外几人必葬身海底,玉钟岛待救之人更是随之化成灰烬了,但为何他能独以生存,直到目前也无从得知。 海风夹着清凉浪花扑面而来,渐渐神明复苏,猛忆起乾隆皇帝赐赠一方翠绿玉佩,佩口嵌有夜明珠一颗,佩珠本价值连城,当有避火避水之功,故能幸免一死。 他落泪自思道:“自己纵能逃得一命,又有何颜苟且偷生?”如许武林高手未婚爱妻均为他一人丧生,吾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己而死,不禁万念皆灰,顿生落发为僧之念。 天色渐泛鱼肚白,东望海天,波滔汹涌,一望无际,只觉人天皆空,心悲郁积,神明痴呆。 良久,站立起,曳着沉重疲倦脚步,踏着细沙浅滩往海岸走去…… 一日后,北天山插云崖,仍是冰天雪地,寒风怒卷,挟着一片冰粒雪尘呼啸不停,谷鸣雪动,一阵又一阵,永无终止。 漫天冰尘飞舞中,插天崖上现出苏雨山身影,他游目四望后,立即双肩微振,潜龙升天而起。 他轻功何等卓绝,施展“梯云纵”绝学,弹射星飞,不到片刻便已飞上绝顶,踏进前洞,只见恩师明亮大师盘坐于石室中闭目入定,后洞已经封死。 苏雨山不敢惊动乃师,只在侧首凝立。一月来心头创伤不但不见恢复,却痛楚愈深。他无时无刻都在长喟低叹,那玉钟岛崩解陆沉惨景,令他毕生难忘,一闭目即幻出众多人影,冷艳清丽的赵连珠、邹月莲,柔情妩媚的顾嫣文……一一现出面前。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弄得个英俊如玉的苏雨山骨立形销。 片刻,明亮大师睁眼瞥见苏雨山,如痴如怔,茫然呆视着洞外,不禁暗叹了一口长气。 苏雨山闻声转过来,只见明亮大师微笑地望着自己,目光慈蔼无比,立郎拜伏下地,口称:“恩师!” 明亮大师伸出左手,托起苏雨山下腭,右手抚摸头发,微笑道:“你为何这么憔悴?” 一言勾起苏雨山满腹辛酸,不禁悲从中来,身躯伏在明亮大师怀中,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明亮大师乃得道高僧,知苏雨山这次回来必受了极大打击,否则以苏雨山坚毅不拔的性格,绝不会痛哭落泪。 他不急于追问,任苏雨山发泄胸中悲苦。良久,才微笑道:“雨山,忧能伤人,你遭遇了什么挫折,详告为师知道。” 苏雨山悲声才止,离开明亮大师怀中跌坐着,双眼红肿,慢慢说出玉钟岛事情,说罢又泪下如雨。 明亮大师也不禁心神大震,思忖须臾道:“若真是如此,丧生者俱是在劫难逃,天命有定,岂是凡俗能逆料的,但老僧还是不信真有其事,上苍必有庇佑,善恶终须分明,你能劫后逃生。何独他们不能幸免?”又想道:“雨山这孩子幼时即遭惨变,遂养成嫉恶如仇孤傲固执性格,趁此良机,也可消除一下他暴戾的性情,使他成为一代奇才。”遂叹息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也不必过于悲苦,往事已逝,来者可追,今后还望善体天心,行事取乎恕道,则心境空前,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苏雨山哽咽道:“徒儿已看破红尘,请恩师为徒儿剃度,愿在这插天崖终生不出。” 明亮大师面色一沉,喝道:“胡说,你父托孤与为师时,念念不忘嘱为师让你娶妻生子,不绝苏门香火,你受此一小小打击,就安念为增,自成苏门千古罪人,休说为师难以允你,就是你双亲在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 苏雨山间言不啻当头棒喝,栗然一惊,连打两个寒噤,忙道:“徒儿知道,但徒儿年事尚轻,娶妻之事能从缓计议。再说徒儿也不能再入江湖,徒增罪孽。” 明亮大师道:“为师岂会叫你出手伤人,前次你离开插天崖时,亲口应允师叔祖代他修十万功德,何况师叔祖也说过功德不满时切不可伤人。你一一应允,现师叔祖闭关禅修,只等你十万功德积修圆满时,师叔祖才能正果,人无信不立,你难道忘了么?” 苏雨山惶恐道:“徒儿怎敢忘怀?” 明亮大师道:“你所得为师一身医学真传,正好用此积修功德,为师也要闭关参禅,你留在这儿,徒扰为师禅心,九年之后当可相见,你去吧!” 苏雨山目露依恋之色,道:“恩师,你不能让徒儿在此小住两三日么?” 明亮大师道:“大丈夫岂可轻作儿女之态,九年之期,弹指光阴,转瞬即逝,师徒相见有期,何必如此?” 苏雨山见恩师意坚语决,无可奈何,只得拜了九拜,哽咽唤道:“恩师,徒儿去了。”一顿足,往洞外窜去。 自此之后,苏雨山仗着人皮面具掩去本来面目,足迹所至尽是穷乡僻壤,以精湛医术救疴拯危,叮嘱不能外泄,不受任何报酬飘然离去。 除此以外,因他心灰意冷,隔绝人世交往,名山大川为他栖宿之处,悬崖绝壁,幽谷深渊,常见他采药踪迹。 五年来,每年去宝华山对峰父母合葬之处一次,祭扫哭奠,留连半月后才离开弥勒峰而去。 这次,他向往罗浮山水灵奇瑰秀,并觅采数项药草,途中偶晤邹还萌共宿一客栈,因邹还萌并无市侩庸俗之气,酌酒倾谈之下,邹还萌不禁说起其子染有宿疾,久治不愈,遂同至邹还萌寓处,将其子治愈后便赶往罗浮方向而去了。 罗浮久为罗浮仙灵洞宅,润泉如玉,飞瀑溅珠,翠柳含烟,景胜佳绝。山中有都虚观,晋葛洪在此炼丹,留有丹灶一座,苏东坡书有“稚川丹灶”四大字在其上。 考葛洪字稚川,自称抱扑子,世称葛仙翁,又称太极仙翁,好神仙道养之法,携子侄往罗浮去炼丹。丹成而去。 苏雨山来此,即是采数本稀有之药草,葛洪独选罗浮炼丹,亦即是这数本药草唯罗浮仅有,别处缺无之故。 他在罗浮勾留九日,数味药草已是采齐到手,尚有三味需往勾漏觅采,正待离去之时,突发现一武林人物手提一具食盒,迅疾通电地奔至林丛中而去。 时在子夜二更,月华迷朦,虽然这人身形绝快,一晃而逝,仍然瞒不过苏雨山锐利的目光,他不禁生了好奇之念,随后轻蹑而去。 前行之人掠向形势绝险人迹难至之处,有一矮矮石屋,铁门严锁,门左上首有一小圆洞,小圆洞上有两只空碗。 那人揭开食盒取出一大碗米饭及一小碗菜蔬,放在圆洞中,将空碗收下,也不出声探视,盖上食盒后又向另处走去。 苏雨山掩在一侧,见那碗中还有米饭菜蔬,心念一动,暗道:“这必是囚居之室,看来尚不止一处,罗浮山中竟有黑道人物在此潜这组帮么?”想着身形已跟着那人身后蹑去。 五年之中,他与江湖绝缘,听耳无闻,避而远之,今日却不知怎的,冥冥中又驱使他身不由己的想看个究竟? 果然如他所料,尚有两个被国之处。等那人离去后,略一踌躇,即扑向石屋之后,将弥勒神功蓄聚右掌五指,往石壁切下。 他那“弥勒神功”何等强猛,如刃切腐般齐指而没,石粉在指旁飞流而落。不到一盏茶时分,石墙为他凿成一框形,苏雨山五指深插框形之中,聚力向外一拉,一方长宽四尺石板离位而出,他立即跨步进人那石屋之中。 室内虽昏暗无光,但苏雨山目光见物,其明晰无异于白日,只见室内一隅坐着一老人,形容枯槁,惊愕地瞪视着苏雨山。 苏雨山只觉这人曾相识,一时之间却忆不起是谁?打量了两眼后,乃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老者答道:“在下夏侯鑫!” 苏两山不禁心神大震,猛然愣住。 只听夏侯鑫又道:“蒙兄援救,感铭五内,但在下被猿公剑诸衡点了穴道,未能叩谢为歉,敢请赐告名讳。” 苏雨山一听诸衡之名,不禁忆起云雾山庄相救顾嫣文之母,猿公剑诸衡辱败在自己手下之事,不想诸衡竟这等无耻,出气竟出在夏侯鑫等人身上,不禁杀机涌起。忽又转念自己在插天崖承诺,十万功德未修完满之前不得杀人,目前尚有小半未满,决不能违背承诺。于是怒气渐减,忙施展“轩辕十八解”打通穴道。 夏侯鑫只觉一股热流由“命门”穴透入后,即扇形散开分注主要经穴,四肢百骸舒泰已极,真力立即恢复,不禁暗暗惊奇此老是哪位武林高手?他想出声探问来历,但见苏雨山面孔肃冷,有种慑人威严,便又忍住。 殊不知苏雨山一副人皮面具,竟瞒过了夏侯鑫。 苏雨山收手道:“内伤已愈五成,谅无大碍,时不宜迟,急需救出令郎今媛。” 夏侯鑫惊喜万分道:“怎么?兄台敢是知道在下一对儿女四处么?” 苏雨山点点头,忽瞥见门侧小圆孔上饭菜犹留,略一沉吟,问道:“诸衡手下来此送饭每天几次?” 夏侯鑫答道:“每晚子夜二更按时送一次,同是一人送来,因诸衡不让人知道在下三人囚处。” 苏雨山哼得一声,飞身一跃将那圆洞口饭菜取下,倾倒室内,再将碗放回圆洞上。 夏侯鑫心说,“这人行事如此慎密,面面周到,一丝都不让对方起疑,真正难得。” 苏雨山用手一招夏候鑫,两人疾掠出室外,苏雨山又将石墙封死,如飞而去。 有个时辰后,罗浮山麓,月色迷膝下,苏雨山,夏侯鑫及一双子女电闪般地往省垣奔去。 苏雨山找上邹还萌,托他觅一秘不为人知之处让夏候鑫三人养伤,邹还萌将他们领至珠江沙面童代舟中。 当晚在舟中,苏雨山取出三颗长春丹分赐三人服下,郑重其词说,诸衡点穴手法异常阴毒,若不调息半月,日后将偏废丧命,慎勿外出。又说自己尚须赴罗浮,嘱三人等他返回。 夏侯鑫异常激动:“兄台此次援救在下三人,恩重如山,但兄台不示名讳,令在下终生难安,故……” 苏雨山微笑道:“山野之人,久忘姓名,既同属武林,拯危援弱,乃我辈中所应负之责,夏侯老师切勿挂在心上。” 夏候婉珍甜笑道:“老前辈行事就象晚辈苏老师一般,讳言自身来历姓名,武功超绝,行事如天际神龙,见首不见尾,世上哪有这么相同之人?” 苏雨山心神大震,目视夏候婉珍笑道:“你苏老师叫什么名字?现在他在哪里呢?” 夏候婉珍道:“晚辈老师名唤苏雨山,五年前威震华夏,名负一时的怪手书生就是他,可惜渡海前去玉钟岛时,逢王钟岛火山爆发击沉,现已不知生死下落。”说时目中泪珠流动,夺眶而出。 夏侯鑫在旁亦是双眼微红,极力抑住不让眼泪流出。 苏雨山见状心中不禁激动,叹息道:“令师老朽久闻其名及其神勇业绩,只是蔬懒成性,不常在江湖走动,以致缘吝一面,但彼此神交已久,不想令师……”说至此似碍于出口,道:“令师天生奇才,必有其用,谅尚不致夭折,他日师徒有相逢日。” 夏侯婉珍道:“但五年来消息如石沉大海,他老人家既然未死,为何却不见现身?”语声哀怨无比。 苏雨山在南昌振泰镖局时,夏候婉珍九岁不到,冰雪聪明,深为苏雨山钟爱,谊虽师徒,但情若手足,不禁心头一酸,差点自称就是苏雨山,无奈伤心不可一误再误,遂低叹一声道:“令师生平事迹老朽亦略知二三,在他之前先赴玉钟岛之人,不是知友,就是未婚爱妻,同遭此奇祸丧生,令师心灵上定必遭受过重的打击,遂灰心人世,绝意江湖,遁迹山林,忏悔既往。” 夏侯婉珍摇首道:“晚辈不信我那恩师如此绝情,天文奇祸,岂可自怨自责,世上还有许多人极想念他,何况他老人家胸襟开阔,提得起放得下,何致绝意江湖,灰心人世?” 苏雨山突放声大笑道:“你那令师至性真诚,唯其如此,心灵上的创伤愈重,俗语有云三十三恨,离恨为最,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千古伤心事,莫过于死别与生离,老朽断言令师再出之比,就是玉钟岛上知友与未婚爱妻生还之时。”音犹未落,人已离舟,掠上江岸向罗浮而去。 月华似水,凉风习习,苏雨山怀着一腔怅惆万种心事重上罗浮山。 数日之中,他发现诸衡潜迹所在,同时侦知灵飞席栋平等人也来罗浮山营救夏侯鑫三人,以他一身已臻化境武功,将双方一举一动无不了如指掌。 他瞥见岳洋独身前往诸衡巢穴,暗赞岳洋胆智过人,不禁暗中跟至总坛中,见诸衡无加害岳洋之心,遂即离去,正好碰上弘一大师,暗中点了弘一三处大穴,弘一贼秃不觉,与诸衡单独晤对时,诸衡变脸动手,弘一猛感真气已然阻滞,不及数合,便为诸衡所害。 苏雨山赶去探知席栋平等人举动,侦知席栋平在日出之前与诸衡匪党搏战索人,深恐席栋平等人遇险,又赶返诸衡巢穴,故弄神奇,施展弥勒神功连断七株参天古树及一屋宇,又将诸衡手下二十条人点了穴道离去。 诸衡发觉震骇莫名,心知潜居已不可能,不如及早撤离,于是引瀑泉贯注成潭,正好梅儿及另一少年赶来传命,席栋平一场凶搏获胜而退。 这是前事,约略不表。苏雨山暗中随着席栋平至镇海楼,又赶去邹寓请邹还萌出来,令他持函面呈灵飞,自已悄然而退。 他身怀长春丹药,动念再配制一炉,云雾山中独产两种药草,以是前往云雾山。 他正怅怀前尘之时,忽闻一声高亢云霄长啸随风传来,不禁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此云雾山中发生武林殴斗之事,自己不如前去看个究竟。” 心念一动,电弃星射循声而去。 他定身林内窥见一唇红齿白,俊秀少年剑招不凡,将岳洋护在剑招之内,力敌颜必晓九人。 只觉这少年依稀眼熟,似曾相识,遂目注那少年精湛剑招,从招法上看出来历,心中可道不清岳洋为何又现身在这云雾山中。 那少年剑招内家正宗太极剑法,劲贯剑身,意随念动,一式之微,莫不老练神化,威力奇大。 突然,在对面林中闪出一黄衫老叟,面现一丝阴笑,身形一动,电欺而进,五指击那少年手中长剑,迅如电光火石。 少年一见黄衫老叟电出来攻,只觉一股极强的潜劲震得剑身一动,虎口腕臂酸麻,暗道:“不好!”老叟五指已搭在剑尖。 蓦地一条身影扑来,黄衫老叟闷哼一声,身形震得倒飞出去,一落地头也不回往林中隐去。 颜必晓等大惊,纷纷仰身倒窜入林中而去了。 那人身形一定,现出一黑衫老者,面色寒冷凝肃,目不转睛地望着使剑少年。

本文由金沙网站手机版发布于小说章节,转载请注明出处:武陵樵子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