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拿天鹅

春雨一场接一场,连绵不断。日子在闷雷声中悄然过去,十日后,当小王出征的盛况还在被人们津津乐道,使者已经带来征旅渡河的消息。大邑商里,有的事正发生着变化。少雀从城墙上下来,正要登车,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他望去,却是小史癸。这个人少雀还算熟,他是贵族子弟,以前当过作册,据说还跟睢罂交往匪浅。“癸?”少雀抱着铜刀,打趣道,“你不是去戍宫城了么?怎么?里面那些宫人不入眼?”“什么宫人!”癸笑骂一声,脸上却没有玩笑之意,看看四周,“有正事寻你。你知道宫城司马季酉么?”“季酉?”少雀眉梢一动,点头,“知道,怎么了?”癸皱眉:“宫城之中近来调动频繁,原本守内宫的人去守了城门,还从外面调了好些人进来。”“嗯。”少雀点头,道,“王师出征之前季酉就曾向大王禀报,说宫城人手不足,调入之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是宫城司马,可专断调防之事。”说罢,他瞥了癸一眼,“又如何?”癸挠挠头,道:“我也说不清,只是总觉得异样。”少雀坏笑:“当然一样。美貌女子都在宫中,你在城门当然看不到。”癸怒起,抬手往他臂上挥了一拳。少雀哈哈大笑,表情极尽嚣张。“不说了,我回家!”癸没好气地走开。“不送!”少雀拖长声调朝他的背影喊道。癸回头瞪他一眼。待他消失不见,少雀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凝起。“返宅。”利落地他转身登车,对驭者淡淡道。阴天里的白日不长,还未到小食,天就已经暗了下来。往庖中运送柴草的两个囿人费力地赶着牛车,终于在了宫城落钥之前进了门,不禁长吁一口气。“这些门卒可越来越不像话呢!”一人抱怨道,“我看现在黄昏都不到,落什么钥!”“可不是,”另一人道,“我还未用食哩。”“……话说,我怎么觉得今日这些柴草有些沉?”“沉么?”“你不觉么?你看这牛走得多慢。”“那是你今晨不曾喂食吧?”“……”二人絮絮叨叨,谁也没有注意到车上柴草堆微微动了一下。天边的闷雷声一直在滚动,妇妌陪着商王用过膳之后,扶他躺回榻上。夜色早已降下,妇妌替商王掖好衣被,见左右无事,正要离开,却闻得商王开口唤了一声:“茭。”妇妌动作一顿,抬眼。烛光下,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时辰还早,再留些时候。”商王看着她,语气难得平缓。妇妌微讶,应了声,在榻旁坐下。商王稍稍地翻身,妇妌想去扶,却被商王抬手挡开。“听到雷声了么?”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听到了。”妇妌答道。“茭,”商王忽而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我记得外面也响着雷。”妇妌愣了愣。“正是。”她想了想,答道,“那时我是献女,头一回来大邑商,大王在荼宫见了我。”商王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你那时笑也不笑,是恼怒家中送你来做献女?”妇妌一哂,微微摇曳的光照下,脸色又是狐疑又是不自然。“大王怎想起这些?”少顷,她小声道。商王低低地笑出声:“那时殿上唯你一人不笑,我便记住了你。”妇妌看着他,不禁弯起唇角。“过去许久,我可不记得了……”她轻轻地说。心中牵起些酸酸的感慨,那时,她一点都不在乎商王,可商王又何曾在乎她。从那之后的许多年里,商王的心里只有一人,他特地为那女子建造了宫室,在庭院里载满了她最爱的棠树……“你怨载不得继位,怨他出走,怨我不去寻他回来,是么?”商王道。温情顷刻瓦解,妇妌警觉地抬眸。“大王何出此言?”她声音平静。商王看她一眼,笑了笑:“我常想,人生一世,生前种种牵挂,到了黄泉之下便如云烟消散。”他目光深沉,“茭,我命如风烛,入土乃在旦夕。你正是盛年,时日长远,有的事能放则放。心思太重,苦的是你自己。”妇妌不说话。“……母亲,我不想继位……”载临走之前最后对她说的话浮在心头,那眼神全无往日的桀骜,满满的都是忧伤和恳求。她闭了闭眼,只觉内里有些久违的酸涩。这些话,谁人劝她都只能换来一声不屑的冷笑,唯有商王……“你又要做甚?”妇妌长吸口气,忽然道。“嗯?”商王有些意外:“何有此问?”妇妌盯着他:“你上回唤我茭,是听了师般那老叟的胡言,去伐鬼方。”商王的目光变得矍铄,片刻,却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不停喘气。妇妌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商王还在笑,慢慢地缓了许多。待气息平定,他握住妇妌的手。“你回去吧。”他的双目映着烛光,熠熠明亮。妇妌愣住。商王的神色笃定,恢复了往日不容辩驳的样子。妇妌只觉心里刚升起的温热犹如被狠狠泼下一盆冷水,瞬间湮灭。“诺。”她昂起头,微红的双目中神采疏离,转身离开。回宫的路途悠长,引车的小臣手中执烛,火光在风中飘摇不定。妇妌望着前方,心中却回想着方才商王的情形,越想越是不对。眼见着宫室将至,妇妌突然对驭者说:“掉头,返大王宫室。”驭者回头,面露难色,却没有说话。“调头!”妇妌催促。驭者却径自将车驶至宫前,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大步走到车前,向妇妌一礼,声音有力:“王后,大王有令,今夜无王令,王后不得出宫。”妇妌吃惊,这才发现两侧已经被好些武士围住。“尔等何人!”她的脸沉下,怒喝道。武士却不答,只道:“还请王后下车。”妇妌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刃,唇色渐渐发白。子夜来到,天色漆黑,暗无星月。闷雷还在天边滚动,云层中时不时被电光照亮。雾气湿寒,若非从人举烛,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妇奵坐在车上,望着前方似乎长得没有尽头的宫道,目光直直。翟车行走的声音很小,精致的铜制构件支起车厢和两轮,车上的翟羽厚实而硕大,漂亮的漆色与黑夜融为一体,已经看不清上面的花纹。这样的车,在王妇之中已经算是上乘,可是妇奵觉得不够。后宫这许多王妇之中,她年纪最大,为了陪伴商王,她从窈窕之年熬成了两鬓霜白。她抚着轼上光滑的漆,自己应该得到更多,她应该得到比现在更高的位置,妇妌,甚至商王都不能再让她低头……“王妇,到了。”驭者停车,向她禀道。妇奵抬头,眼前,高大的宫门两侧燃着熊熊的烛燎,在夜色中仍让她觉得气势压人。很快就不一样了。妇奵心中暗道。从人过来搀扶,她神闲气定地拾起衣裾,走下车去。宫前立着一排执戈武士,见妇奵来到,有人想上前拦阻,却被为首将官挥退。“王妇。”将官向妇奵一礼。妇奵颔首,登上石阶。一道闪电划过上空,照亮了黑沉的宫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开启声,妇奵看着她在面前缓缓打开,毫不犹豫地迈步入内。商王的寝殿之中,小臣庸在瞌睡中被雷声惊醒。他揉揉眼睛,发现壁上松明即将燃尽。望向室内,帷幔低掩着商王的卧榻,一点动静也没有。小臣庸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想出去唤守夜的从人来添松明。正要开门,他忽然听到外面有些杂乱的声音。警觉心瞬间击退了睡意,他从门缝中看去,一片火光点点,正朝这边涌来。一股寒气窜上脊背,小臣庸急忙将门闩上,朝内室奔去。“大王!”他才撩起帏帘,却见商王已经坐在了榻上。他衣冠齐整,手中持着金光锃亮的大钺。昏黄的光照中,他双目犀利,竟全无病中的颓废之态。“来了么?”商王看了小臣庸一眼,声音沉着。“大、大王……”小臣庸吃惊地望着他,只觉手足无措。商王却不等他答话,站起身来,径自朝门外走去。他亲手打开门闩,寒凉的夜风夹着大雨前的气息迎面而来,只见殿前的广场已经被火光填满。妇奵立在阶下,看到商王出现,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却很快被微笑替代。“大王。”她一礼,声音和顺如昔。“你到底来了。”商王看着她,神色在火光中摇曳不清。闪电划破天空,像有人猛击铜鼓,雷声尖锐地刺入耳膜。冷光将商王的眉目照亮,消瘦的脸如斧削刀刻,凛然逼人。妇奵心头掠过一丝惊惧,却没有后退。“妇奵!尔等欲反耶?!”小臣庸挡在商王身前,指着众人大声怒喝。妇奵望着阶上,唇边弯起镇定的笑意。“深夜惊扰,本是不该。”她不疾不徐,声调带着些不寻常的高亢,“我原本深恐大王不适,如今看来,大王并非羸弱不堪。”商王睥睨着众人,脸上毫无惧色。他推开小臣庸,双手交握在大钺之上。“尔等欲如何?”他的声音不似过去有力,却沉着不变。“无他,”妇奵昂首,双目狂热而明亮,“唯请大王交出手中大钺!”“大钺?”商王忽而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在廊下震动,清晰得教人不寒而栗。“你要大钺做甚?交给氐?”他步出廊下,幽深的双目注视着妇奵,带着深深的蔑视,“大邑商几百年基业,在尔等眼中,只值这大钺?”说罢,他不再理睬妇奵,却将目光投向妇奵身后的宫城司马。“季酉!”他神色凌厉,沉声道,“你先祖随先王太戊平定淮夷,族人兴盛,传十四世至今。季酉!你今日欲弑君断送么?”季酉望着商王,紧绷的脸色微微发白。“勿听他言语!”妇奵断喝,冷笑道,“大王,我记得当年大王从先王小乙手中继得大钺之时,尝言从此大钺归与大王子孙。彼时大王子嗣唯氐一人,如今将大钺交与他,岂非合乎天意!”说罢,她目光一凛:“左右武士!将大钺夺下!”“尔等敢?!”小臣庸目眦欲裂,朝阶下冲去,欲以身体阻挡。当前的武士挥起铜戈就朝他劈去,利刃卷着风声,还未落下,却爆出一声惨叫。一支羽箭将武士的胸膛直直穿入,武士手臂举在半空,顷刻,在睽睽众目中向后仰倒。“谁敢上前,先过我手中利刃!”一道震耳的吼声如雷电贯穿殿前,廊下的阴影里,一人大步走出,将商王挡在身后。电光在上方的云层里翻滚,映着那人与商王几分相似的脸,年轻而盛怒。小臣庸瞪大了眼睛。商王盯着面前的身影,脸色突然苍白,喜怒不辨。“王子载!”妇奵看清他的面容,表情从惊诧转为狂喜,大笑起来对左右喝道,“武士!夺大钺!敢阻挡者尽戮死!”武士得令,十几铜戈瞬间齐指前方。载冷哼,“锵”地拔出陨刀,寒光如雪。他正欲冲上前去,忽然,臂上被紧紧握住。“王师武士何在!”商王一边用力把载撤回来,一边朝殿外怒喝。话音未落,密密的箭羽从天而降。妇奵带来的众人始料不及,还未回神,惨叫声已经响彻殿前。“轰!”惊雷在天空中炸响,电光冰冷,如同黄泉冥照。妇奵不知道为何事情突然急转,看着周围的人四散逃命,哭喊着如草芥一般倒下。突然,“咻”的一声,一支箭贯穿了她的肋下。她低头看去,血液在火光中蔓延着黑红的颜色,在衣服上染开一片。还未来得及体会疼痛,又是一声利器入体的闷响,妇奵瞪大了眼睛,望着阶上商王毫无表情的脸,倒了下去。箭矢打在大殿厚实的屋檐上,声音像下了一场冰雹。待得殿前再也无人站立,箭雨骤止,无人呻吟也无人说话,一片死寂。“大王!”敞开的宫门外,少雀领着武士奔入。商王没有言语,朝阶下走去。尸首横七竖八,商王的舄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红狰狞的脚印。妇奵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商王的脸出现在上方,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我同你说过,氐无治国之才。”商王看着她,声音无波无澜。妇奵看着他,没有动静。忽然,外面响起些嘈杂声,有喊声隐约传来:“……烽燧……城上……烽燧……”妇奵目光忽而聚起。“勿喜,那不是氐,也不是人方。”商王平静地说,“是跃回来了。”妇奵的眼睛倏而睁大,口中倏而溢出血来,瞳孔散去。宫外仍有人在惊呼,声音传进来,显得殿前更加寂静。“收拾干净。”商王对少雀吩咐道,说罢,转过身去。两步外,载一动不动地站着。火光在雨前的大风中抖动,载望着商王,脸上各种神色交错,双目定定。商王朝他走过去,大钺的长柄杵在地上,一声一声地沉响。“父亲……”待商王走到他面前,载终于哽咽一声,一头扑在了商王的怀里。他在哭,声音闷闷的,混着温热的湿气。他的手紧紧攥着商王的手臂,肩膀抽得一动一动,像个委屈十足的孩子。在商王的记忆中,他似乎许久不曾这样哭过。商王的唇角不禁弯起,长叹一口气,一手圈过载的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总算回来了呢……小臣庸在旁边看着这舐犊情深,吸了吸鼻子,脸上忍不住笑。雷声酝酿了整夜,清晨的时候,憋窒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雨势伴着疾风,迅猛而持久,大邑商城头的烽燧顷刻之间就被浇灭。大邑商的人们惊惧了一夜,直到大雨过后,看到小王跃领着王师回来以及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据说,人方乘着王畿空虚,竟派了几千人来偷袭。幸好王子跃及时得信回师,才将大邑商从危急之中救起。至于为什么贼人能够越过千里之境兵临城下,谁也不知道具体情形。但是这件事之后,商王大行赏罚,给闻燧来援的人赐下币帛,对按兵不动者施以严惩。这个消息传出,人们恍然大悟。惊悸之余,人们满怀喜悦,感激上天的庇佑,赞颂小王跃的功勋。暴雨之后,商王寝殿前的广场干干净净,那夜的事如同一场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是不曾见到。”少雀低叹,“我那履被血水浸得洗都洗不净,直接烧了。”跃颔首:“听说当时凶险得很。”“那还用说。”少雀撇撇嘴角,脸上满是后怕,“两百凶徒,大王就立在阶上,旁边一个小臣庸,一个载。我那时等得衣襟都被冷汗湿透了,可大王迟迟不下号令,我又不敢动手。”说着,他压低声音,“我父亲常说大王有孤勇,我从前不明白,昨夜才真信了。”跃笑了笑。“城外那些尸首果真是人方?”少雀忽而问,“不是说有五万?”“并无五万。”跃答道,“只放了三千进来,其余在泗水杀了。”“全杀了?”少雀愕然:“那为何还放三千进来。”跃苦笑:“父亲命我不得留活口。大邑商半夜燃烽燧,总须有人攻城才说得过去。”少雀默然,这些事在脑子里串起,脊背不禁一寒,心想大王谋划果然阴沉过人。“告密的是贞人毂?”他问。“嗯。”少雀皱皱眉,感到有些不解:“这人倒是怪。有时我觉得他可恨该杀,莫非竟是个忠臣?”跃唇角微勾:“他知道瞒不过父亲,借机保命罢了。”少雀仍疑惑:“就这么放过他?”跃看他一眼,深邃的目光望向前方,没有回答。这父子玩弄心思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像。少雀看他不接话,心里嗤地摇头。“怎不见兕任?”过了会,少雀转开话题。“他领了五千人往西。”跃答道。“往西?”“伐羌乃既定之事,总要有人去。”跃淡淡道。少雀了然。正说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跃回头,是载。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地定住,各不言语。少雀知道这兄弟有话要谈,伸伸懒腰:“我还要出去巡视。”说罢,拍了拍跃的肩膀,又冲载一笑,走了开去。廊下安静。“次兄。”载率先打破沉默,走上前去。跃看着他,笑了笑。昨夜他见到载站在商王身旁的时候,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若不是手头上还有许多事,他会拽住载问许多话。现在平静下来再见,心境又变了些。这个弟弟站在面前,虽黑瘦了些,却似乎长高长大了,也变得稳重许多。毫无疑问,父亲和自己都是欣慰的。“父亲睡了么?”跃问。“睡了。”载答道。跃点头:“父亲多日不见你,既然回来,就好好陪他。”“嗯。”载说。对话完毕,二人再度沉默。跃瞥瞥载的腰间,他赠的陨刀仍好好地挂着。看得出载很喜欢他,即便放松下来也不肯摘去。“陨刀好用么?”跃问。“好用。”载点头,说罢,将陨刀拔出来,递给跃。跃接在手里,看了看,微笑:“养得不错,常用么?”载挠挠头:“还好。”“须常以脂润拭,免得生锈。”跃叮嘱道,将陨刀还给他。载笑笑,手指轻轻抚着刀身。“兄长,”他忽而开口,“我听小臣乙说,这陨刀本是你最爱的。为何给了我?”跃一愣,莞尔:“你是我兄弟。”载看着跃,目中暗光流动,过了会,低声道:“若是别的,你还会给我么?”跃抬眸,视线触碰的瞬间,瞳仁凝如黑墨。他还没开口,载已经撇开头去,自嘲地一笑,眼圈却泛起浅红。“次兄,”他把陨刀插回腰间,抬头看着跃,双目清澄,“去寻睢罂吧。”

“?”罂讶然。“册罂,”册宰微笑道,“生妇可是持了天子符信来的,你快去收拾,不可耽搁。”罂嘴上答应一声,又看向妇侈。妇侈并不言语,面上含笑,一双眼睛却似无时不刻不在将她打量。罂想起那日商王共膳的事。商王的意思,罂那时已经明言拒绝,他当时也并未为难自己,莫非今日又改了主意?或者,是跃?心思百转,罂向他们一礼,走回殿上。才到案前,她发现册癸他们都停笔望着她,目不转睛。“你要去宫里?”册癸疑惑地问。罂望望他们,又望望身后,妇侈正与册宰说着话,声音传来,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嗯。”她回过头来,答道,“说天子召我去棠宫。”“棠宫?”作册们皆露出讶色。“棠宫呢。”一名作册道,“听说那是天子料理庶务之处,却有些神秘,许多人都不曾去过。”这话出来,册癸脸色微变。他看着罂,又看看庭中,脸色疑虑。“册罂,”他皱眉,“这回又是召你入宫,上回……”“上回什么。”话没说完,册宥在后面打断道,“立在庭中的可是妇侈。”册癸看看那边,愣了愣,似乎觉得有理。罂知道他们好意,道:“许是大王临时有抄眷之事,要从作册中抽人。”作册们相觑,纷纷颔首。册癸还想说什么,这时,庭中的册宰催促道:“册罂!”罂答应一声,收拾好东西,对册癸他们笑笑:“我先去了。”众人颔首。册罂起身,朝殿外走去。庙宫的正殿上,火塘中炭火正旺。贞人毂亲自将烧得通红的铜条取出,将它灼在一片龟甲上。淡淡的烟气从烧灼处弥漫,“噼啪”声起,龟甲上慢慢裂出圻纹。“癸丑卜毂贞,五百仆用?旬壬戍又用仆百?”他将龟甲递给一旁的作册,缓缓道。作册忙将他说的话写在龟甲上,又用刻刀沿着笔迹刻下。他写好之后,贞人毂拿来看了看,交给另一位贞人,道:“即刻交与大王。”贞人应下,向贞人毂一礼,退了出去。贞人毂从席上起身,伸展伸展筋骨,朝殿外走去。自盘庚迁大邑商,历任商王无不扩建宫室,庙宫也在其中。庙宫横踞大邑商之东,坐落上百宫室殿堂,其中五成是贞人的宫殿。与别处不同,贞人的宫殿乃是凭着一座土丘建起,顺着阶梯层叠而上,宫室鳞次栉比,最高的一处就是贞人毂的殿堂,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庙宫。贞人毂走出殿台,石阶下,其余宫室中的贞人来来往往,见到贞人毂出来,无不驻步行礼。贞人毂神色庄重,扶扶头上的高冠,又整了整身上纹饰精致的衣裳和金饰,望向远方。只见大邑商的另一边天宫下,宫城恢弘如山峦,与这边遥遥相对。除了王宫,大邑商最高的地方就是此处。贞人毂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方才来时,见到了妇侈。”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贞人毂回头,却见一个身影从殿中慢慢走出来,问:“她来做甚?”贞人毂微微低头,道:“许是来接册罂。”“册罂?”屋檐的阴影在阳光下退开,妇妌描画精致的面容上浮起疑惑之色,“妇妸那个女儿?”“正是。”贞人毂道,“今晨大王命小臣来传话,说棠宫缺作册,令册罂入棠宫。”“棠宫?”妇妌脸色微变,目光阴沉不定。贞人毂微笑,道:“册罂当初来时,我只觉她面善,未料到是妇妸的女儿。当年她随妇妸来大邑商时,神智痴傻,不想如今竟成了作册。”停了停,他又道,“听说大王已经见过她了?”“何止见过。”妇妌冷笑,咬牙切齿:“大王竟还想让她做载的王子妇。只恨我当年心软放了那贱人,如今,又来了她女儿!”“王后不必忧虑。”贞人毂依旧含笑,“如今这册罂也不过区区作册,王后该操心的,恐怕还是几位王子。”妇妌瞟他一眼,脸上神色慢慢敛起。“这我自然知晓。”她冷冷道,说罢,转身走回殿内。虽然同乘一车,妇侈却一路上都没有跟罂说话。她神色和善而闲适,头微微昂着,似乎无论翟车上装饰的羽毛或青铜或车外的风景都比罂这个大活人耐看得多。罂并不介意,对于不拿自己当一回事的人,她也从不把对方当一回事。她四处张望,毕竟王宫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相较想象中的商王宫室,棠宫的位置似乎偏僻许多。罂坐在翟车上,一路望着满目的绿意,再望望宫城另一头高低错落的飞檐和殿阁,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进那日的林苑。事实上,棠宫似乎真的就挨在林苑周围。罂才下车,就看到四周繁茂的树林。若非高耸的宫墙和林木中掩映可见的重檐,罂几乎不觉得这是商王的宫殿。鸟鸣声阵阵传来,时而有几只羽毛洁白的鹭鸟飞到屋檐上,竟别有野趣。“媪。”一名皮肤白净的中年人走出来,看到妇侈,温文地微微躬身。“小臣。”妇侈终于开口说话,露出笑容,向小臣行礼。罂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小臣的身份似乎不一般。且不说面容衣饰,单是妇侈那行礼地态度,也比其他人要多出几分恭敬。“这位就是册罂么?”小臣转头看到册罂,和气地问。“正是。”妇侈颔首。罂上前,也向他一礼:“小臣。”小臣谦逊地让过,对罂说:“大王正在殿上,还请册罂随我入内见礼。”罂答应,随小臣入内。妇侈也跟在后面,没走两步,小臣却回头止住,微笑道,“媪,大王只召册罂。”妇侈讶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看看罂,目光莫测,片刻,却向小臣微笑颔首:“如此,劳小臣待我向大王覆命。”小臣微微躬身,引着罂向宫门中走去。棠宫之名并非虚有。罂才走进宫墙,就看到庭院之中载满了白棠树。如今正值花期,白棠花朵绽遍枝头,开得灿烂。走在庭中的石道上,一路花影纷繁,平添许多意趣。商王身披裼衣,坐在正殿上看着贞人毂刚刚送来的龟甲。小臣进来禀报,说册罂到了。商王把龟甲稍稍放下,一眼就看到了堂前的那个纤细的身影。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堂外的花树与天光交错,他忽然忆起,许多年以前,也有一个相似的身影站在那里。“大王?”小臣见商王不说话,试探地出声。商王仍注视着那边,片刻,将龟甲放在案上,缓缓开口:“册罂么?上前来。”罂听到这话,走上殿去。她没有抬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地面上的铺陈平整的草席。跃不在这里。让自己来这里的果然就是商王?她的心中掠过一层失望。“拜见大王。”她来到商王前方,向他下拜一礼。商王看着罂,目光从她头上朴素的发髻落向身上的麻衣,少顷,道,“起来吧。”罂谢过,站立起身。“册罂,”商王淡笑,“今日又见了呢。”罂作出一个矜持的微笑,没有说话。“伤势恢复如何?”商王问。“已痊愈。”罂答道,“多谢大王关心。”商王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小臣又走上殿来,向商王禀道:“大王,王子跃正在宫外。”“嗯?”商王闻言,目中浮起讶色。听到那个名字,罂的心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突突跳起。“召他入内。”只听商王对小臣道。小臣应下,退出殿外。罂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心跳仍在搏动。跃来做什么?听到消息赶来看自己么?这么想着,心中似乎吹进一股温柔的风,之前的不安通通消弭不见。不经意间,她微微抬起眼,却与商王目光相对。商王瞥着她,似意味深长。刚落下的心忽而又被吊起,罂忙移开目光。没多久,庭院里传来脚步声,小臣领着一人上殿,那身形英挺,正是跃。他进来的那刻,就看到了立在殿上的罂。四目相对,跃的心松了一下。他看向商王,行礼道:“父亲。”“孺子。”商王看着跃,缓缓道“何事来见?”“为工方之事。”跃答道。“工方?”商王眉头微动。跃颔首,向商王细细禀报。罂在一旁听着,那些国家大事她不感兴趣,跃的声音却让她觉得动听极了。她忽然发现跃有一把好嗓子,很厚实,却不像商王那样低沉得让人感到压力重重。她觉得跃的声音很有磁性,笑起来的时候开朗而不夸张,连一本正经说事的时候也能让人不自觉地认真听。罂偷眼朝跃瞥去,只见他目不斜视,那侧脸与昨晚相比多了几分严肃地棱角,却一点也不让她感到陌生。简直尽是好处呢。罂的耳根又热起来,心里嘀咕,现在可不是乱想的时候……“工方。”商王凝神静思,片刻,道,“工方与薄姑相近,如今新败,薄姑乘虚来图亦不意外。”说罢,他看看跃,“孺子有何见解?”跃道:“我以为,薄姑虽有所图,却忌惮大邑商。工方有沃野,而民人稼穑之事未通,可令周边方国多子族入工方耕种,一来可增收获,二来可警示薄姑。”商王听罢,微微颔首。“此事还须商议,午后令师说、雀过来共议。”他说。跃领命。“去吧。”商王道。跃再礼。他转身时,目光与罂再度相触,眼神似询问又似安抚。罂的唇角微微翘起。跃的视线停住片刻,即转开去,随着他的步伐走向殿外。那脚步声渐渐消失,罂又重新独自面对商王。她看看上首,心里还念着方才跃的目光,面上努力作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商王倒是一贯的和色。他拿起水盏,饮一口水:“方才说到何处?哦,贞人送来新贞的龟甲,我要写卜辞,你来正好。”说罢,他让小臣把龟甲拿给罂,又取来书写用物。罂的答应着,敛起心思。她将胶墨调好,又把龟甲摆正,只见上面已经写了一半卜辞,大意是是否要在癸丑日杀五百人祭祀,到第十日再用一百人。这卜辞还未落占辞,看着那些数字却已经觉得触目惊心。“王占曰,其用。”商王道。罂停顿片刻,将商王的话写在卜骨上,再用刻刀慢慢刻好。殿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商王看着罂写刻完毕,让小臣拿过来。他看着上面的笔迹,片刻,笑了笑,吩咐小臣交回庙宫。“你这笔迹,我当初看到睢国送来的文牍便觉得有趣,不知何人教授?”商王问道。罂在座上回答:“是我在莘国时,庙宫长者教授。”“哦?”商王看着她:“我听闻你在莘国时便已是作册?”“正是。”“为何?”罂答道:“是我爱好此业。”“爱好?”商王似觉玩味,笑笑,“为了每日写刻,连王子妇也不屑么?”罂一愣。商王双目注视着她,话语悠然:“若昨日说的是跃,你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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