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阶梯,松本清张

高等检察厅的检察官办公室宽敞明亮,六张办公桌分别摆在两处,每处对着摆放三张。这是两个组,其中一组靠近高等检察厅检察长办公室的墙壁。办公桌、椅子和日用器具都是监狱里的犯人制作的。傍晚,樱田打来电话。“我刚从青梅检察署回来,想把情况向您回报一下,在哪儿等您呢?”桑山说出附近一个一般的餐馆名。两人一边吃着包餐一边交谈。“我先拜访了所属警察署的侦查科长。现场在山南面的斜坡上,从步道到现场成65度角,坡很陡。”樱田对检察官说,“绳索原以为是麻绳,其实是条细草绳,吊在树枝上,后来断;了。您推测的对,那里接连下了两天雨,加上前后几天的酷热,尸体很快腐烂膨胀,绳索便承受不住了。绳子的断头残留在树上,挂在脖子上的那一头随着尸体滑落掉到一边去了。我还拜访了负责验尸的诸冈医师,他确信那是缢死造成的自杀。可是,由于检察厅现在还来了解这件事,他心中又不太踏实了。”“你告诉他这不是正式的调查吗?”桑山提醒他。“我说了。不过,警察署和医生对自己的判断都没有绝对把握,他仍有些不安。办哪个案件都没有绝对的把握,总担心什么地方搞错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地方检察厅的事务官去调查,我虽然声称是为了作参考,但他仍感到惊异。”即使是解剖过成百上千具横死尸体的老资格法医学者,有时也会在鉴定之后感到心虚,桑山就曾听到一些正直的解剖医生这样说过。“我本想把现场照片借来,可是后来觉得不是正式调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倒是乐意借的。”“嗯,还是不惜为好。”桑山考虑到是私人调查,对不俗表示赞同。照片随时都可以借到,听了松田的话心中已经有数。“关于目击者的情况,他们说因为判定是自杀,便没在附近调查。侦察科长说,今后要有什么情况我们就注意了解。我向他道了谢。”桑山觉得情况已经明白了。“侦察科长介绍了波多野伍一郎来确认并领取遗体的情况。伍一郎见到雅子的尸体时,骂了一声:这个混账!表现并不怎么悲伤,好像更多的是顾忌经理的体面。”在维也纳那桩伪装杀人案中,由于丈夫对妻子的事故故作悲伤之态,警方从其不自然的态度上发现了他的罪行。波多野伍一郎则太自然了。妻子自杀使丈夫失了面子;而妻子死后则可以公然与情妇成婚,他克制着内心的这一喜悦。在这种场合,如果丈夫表现得过于悲伤,反倒弄巧成拙。“伍一郎对妻子自杀的原因是知道的。他对科长说,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和妻子都有责任。他没隐瞒自己有女人,同时隐隐暗示妻子也有相好的男人。”“对方的名字伍一郎说没说?”“没说。“噢。雅子去青梅那天,伍一郎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吗?”“他出差去大限了,有证据。”“4月11、12田雅子在不在东京?”“我调查了,雅子不在东京。不过,是12、13、14日三天。”听了樱田事务官的回报,桑山冷不丁地问:“没到福冈去吗?”“没有,没去福冈,说是在大阪。”樱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起福冈。在从福冈到熊本县玉米市去的列车上他同妻子交谈的那番话,桑山仍记忆犹新。(是木吉利的13号,4月13日。)4月12日,佐山道夫到了博多。草香田鹤子于11、12日在博多的剧院举办独唱音乐会,道夫随从演出,担任她的专属美容师。在从羽田起航的飞机里见到过他,那位姓江头的出租汽车司机也提到过他。雅子12日去大阪,到14日一直不在家。佐山道夫什么时候从博多回京的呢?据司机江头说,独唱音乐会确实是12日晚上结束的。“波多野雅子一个人去大阪的?”桑山拿出一支烟。“听说是一个人,她丈夫伍一郎一直在公司上班。”樱田不时源瞟摊开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去办什么事?”“我巧妙地向波多野的女佣人打听过,据说,她外出时说是女校时代的同级生们在大贩聚会,回来后她又说她悠然地游览了京都、奈良。”“是乘新干线,还是乘飞机?”“听说是乘飞机,为了赶上两点从羽田机场发出的班机,临走时匆匆忙忙的。”“谁去送的?”“没人送。”既然没人送,她乘上去福冈的班机也没人知道。“有两点钟发出到大饭的班机吗?”樱田借来了餐馆的时刻表,翻到后面,只见一页上标明:“日本航空公司班机,两点出发,全日本航空公司班机,两点对分出发。”“去福冈的呢?”时刻表上标明,日本航空公司班机,两点10分出发;全日本航空公司班机,两点50分出发。两点10分也可以说成“两点的飞机”。“称没查阅两个航空公司班机的乘客登记簿吗?不会用化名吧?”樱田哦了一声。4月12日是雅子在青梅的山林里死去的两个月之前,他的惊讶似乎在反问:雅子两个月前的旅行怎么会同她的死有关啊?“我有些怀疑。如果难于是他杀,说不定她的旅行内容就同她的死有关。”桑山回答了樱田的表情。“那么,雅子回到家里是15日?”“听说是那天中午。”如果是12日去的,那就是三天之后乘上午的飞机返回的。往山是什么时候从博多回来的呢?秦山觉得现在该向樱田介绍往山道交了。事务官一边听,一边默默地记笔记。“我先去向草香田鹤子的经理了解佐山是什么时候回东京的。”听了桑山的介绍,樱田说道。“嗯,还有佐山在博多住的旅馆,以及在博多的行踪。”“知道了,那个叫住山道夫的美容师很有本事吗?”“技艺好像不错.两年前独立开业,在自由之丘开了一家美容院,不久就在美容界崭露头角,杂志上也经常有他的名字。”“他很能干啊,在女人方面也有两下子吗?”“男美容师同女顾客的传闻并不稀奇,不过往山同波多野雅子之间却有着特殊的关系。佐山没独立之前,雅子来店里常常指名点他,他独立大概也是她出的钱。”“往山身为美容院的雇员,可能没有多少钱吧,于是证券公司的经理夫人便成了女出资人。在自由之丘一带开店可不简单呐,那一带地价贵摄了。”“两年前也不便宜。”“在小说和电视剧本里经常看到,而在实际生活中,有钱的阔太太给年轻的情夫大笔钱财的例子也不鲜见。她丈夫伍一郎察觉了吧?”“可能隐约有所察觉。但是,不论老婆子什么值一郎都不放在心上,自己也有情妇嘛。为了堵老婆的嘴,对老婆的风流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他正巴不得老婆和佐山的关系,能发展到同他离婚的地步呢。”“所以就默默地眼看着老婆拿出一大笔钱,视而不见,对吗?”“我认为这一点同伍一郎认领雅子尸体时的态度是密切相关的。伍一郎不仅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所属警察署的自杀定论,甚至还主动说出妻子遗书之类的话,以强调认定的正确性。他说的遗书,谁也没见到过,遗体也很快在当地火化了。虽然当时是夏天,死亡又经过很长时间,当时不得不就地火化,但总使人感到他做得太匆忙了。见到妻子的遗体不仅不悲伤,反而因为丢了自己的面子而表示厌恶。……是啊,离婚有诸多麻烦,身为经理不能不考虑社会影响,毕竟不是年轻夫妻。所以,老婆死是最理想的。”听着桑山的话,摆田事务官想,这位温和的检察官为什么能够这样深刻透彻地体会出他那残酷的心理呢?桑山检察官工作一丝不苟,生活循规蹈矩,夫妇间相互信任,从没做过什么出轨的事。检察官这种职业在调查各种犯罪事实过程中,可以从罪犯的自供、证人的陈述上了解到人的各种心理,在这一点上,就像是个接受忏悔的牧师。牧师和检察官在居高临下“接受”坦白者忏悔上有共同之处,他们绝对没有在平等的地方接受忏悔的意识。对对方的自白,牧师要依据圣经,检察官要依据六法全书。樱田事务官也有同样的意识。可是,作为检察官的手足实际担任侦察的他,要比检察官更直接、更广泛地接触到现实的对象。他最先听取加害者、被害者、证人的陈述,同警察署的侦察员一样。检察官在其后审阅笔录,同有关人接触。到那个阶段,供述会出现变化,因为供述老会在那期间加以修改。供述者一旦冷静下来,既可以增加供述的正确性,也可以想出一些对策。侦查初期阶段表现出的人性——惊慌失措的神态,以及激动、憎恶、恐怖等情绪,在检察官调查时就减少或消失了。从侦察员来说,检察官的调查只剩下过滤后的“事实方面”的材料。检察官只能看看侦查初期的笔录,无法知道侦察员所看到的一切。“听取供述并不是要理解供述语言本身的含意,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是不全面的。平常听汇报,那是要明白汇报者汇报的含意;在这里则不然,而是要注意供述的深处,从供述的深处掌握供述者过去真正经历过的事实,因此,必须具有敏锐的观察力。但是,不论观察力多么敏锐,都不可能有巫婆念咒语那样的神通。不仅如此,供述者还有一定的支配力。人是容易上当受骗的。”(毛利由一《自由心证论》)在侦查初期阶段,供述往往成为“骗不了人”的记录。“笔者一向对警察方面作成的文件持有浓厚的兴趣,坚决反对粗粗浏览警察署笔录的作法。“虽说警察方面的文件在许多场合缺乏证据力,但是在记述案件背景的深度和广度方面,警方的调查却最为详细,因而可以从中得到研究案件的新线索,掌握案件的复杂背景。“笔者想推荐一个检查文字证据的方法,即一遍又一遍地拿在手上,不厌其烦地阅读,不带任何疑点,不带任何调查目标,只是反复地读,那样,读着读着便会发现问题。“书读百遍意自通”这句格言在这种场合也适用。”(三宅正太郎《论审判》)原大审院法官三宅对警方调查笔录的熟悉无遗给予高度重视不无道理。从那些详尽的材料中可以了解到对方在调查初期表现出的人性。法官清楚地知道公审记录在中途已几经过滤,那也正是法官的忧心所在。然而,就是读那些调查笔录也不能了解人的真正心理,因为“事实”都写得像六法全书各条款那样,净是些概念性的东西。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忠告:“因此,作为撰写调查笔录的参考,建议大家多读些一流名家的小说。小说里生动、真实地描写出主人公和出场人物的行动、对话及其心理,仿佛亲眼所见一样揭示出人在爱憎上的分歧。对主观和客观事物的敏锐的观察以及细腻的描写,只有名家的作品中才有。不过不同的是,小说是创作,而调查笔录是记述事实。“供述调查笔录是法律上的诉讼文件,因而在撰写上要依据法律,这当然是首要条件,但是,作出供述的嫌疑人、被害人和证人却不一定是法律家。如果把这些并非法律家的人的行动都写得具有法律性,那么写出的客观事实和其现象间真象便大相径庭。”(马屋原成男《怎样撰写供述调查笔录》)阅读名家的小说能否对了解供述心理起参考作用,樱田事务官还没有切身体会。樱田以前在警视厅侦察一科工作,后来调到东京地方检察厅。因为工作关系,他广泛收集审判方面的书籍,认真攻读。虽然对许多地方感到有道理,但在实际中一直没用上。三宅法官说,只要用书读百遍的方法反复细读案件笔录,就能有所得。但那不过是从过滤后的残渣中接触一些汁液罢了。不管怎样,生活严谨的桑山检察官能把波多野伍一郎的反道德心理说得那样深刻透彻,使楼田大为惊异。桑山检察官爱读书,可能连名家的小说也读吧。三天后,樱田打电话给桑山,要报告情况。在检察厅办公楼里会面不太合适。随便调遣地方检察厅的事务官,让人看到了不好,仍按老办法,在附近的点心后会面。“查清了不少。”樱田事务官打开笔记本,‘飞说波多野雅子。她乘4月12日下午2点则分出发的日本航空公司班机去了福冈,乘客登记簿上记着她的真名。”“乘飞机,她大概是考虑到万一出事故,所以才填了真名。”“在福冈住哪个旅馆?”“旅馆还不清楚,我委托福冈警察署调查了,结果还没出来,说不定是住在博多吧,那一带旅馆很多。”关山很自然想到了二日市的武藏温泉,他们夫妇到九州旅行时就住在那儿。“佐山道夫呢?”“据草香田鹤子的经理说,草香一行12日结束演出,乘13日上午的飞机返回东京,佐山和他的徒弟柳田利男留下没走。”“原来是这样。他们在博多逗留多久?”“经理说不知道。因为12日晚上在后台做发型时佐山根本没去后台,草香大发雷霆,拿柳田出了一通气。”“他的徒弟柳田在后台吗?”“是的。11日佐山还是在的,可12日夜场他却擅自溜了。经理愤然地说,把他带到博多是为了让他在独唱音乐会上做发型,可他竟跑得没有影,这在合同上、情义上都是说不过去的,恐怕不是因为有点名气,觉得自己了不起而随心所欲,而是无故旷工玩女人去了。”“12日正是波多野雅子去博多的日子吧?”“是的,时间相符。”“雅子乘下午2点10分的飞机,4点钟左右到板付,如果佐山是为了见雅子而旷工,那么这同误了在后台的做发型就一致起来了。”“是啊,重要的出资人来了,比起独唱音乐会,还是侍候好出资人更重要。可能他一直没离开雅子。”“这个问问他的徒弟柳田就可以知道了。”“我请人打听过了。美容院同保健所有联系,保健所里有个年轻人我认识,他同柳田熟。他婉转地向柳田打听过,柳田说,他乘13日傍晚的飞机回京,佐山自己留下来了,说是要到福冈美容师协会的讲习会上去讲学。佐山是15日中午回来的,回来时同雅子一起,这没错。她也胆大起来。”“福冈真有那种讲习会吗?”“保健所的那位朋友也打电话到福冈了解了,据说没有那样的讲习会。”桑山想起了那个出租汽车司机。江头见过往山道夫,向他索要了独唱音乐会的招待券,让他带到后台。他对旧友非常感激。说不定江头知道往山12日以后的行动呢,也许任山是用了他的车,才给他好处,以使堵他的嘴——“关于往山在6月10日以后的行动,他没离开东京,每天到店里上班。店里每天晚上8下班,下班后的行动还不清楚。听说白天他有时也到青山看新店的地皮。”樱田简单介绍了青山那间店铺的位置,告诉他那里原来是酒吧。“那一带地价很贵吧?”“有30多坪,每坪要在200万日元以上。”“房子把地皮占满了吗对“占满了,是两层建筑,带地下室。”“那不少啊,钱还是波多野雅子出的吗?”“这个不太清楚,没详细调查。听说佐山不是要卖掉自由之丘的店,而是成立了一个会员组织,通过那个组织筹款开店。会员中很多是艺人。我到现场看过,地点在繁华街的边上,作为美容院地理条件不错。”“粗略概算一下,光地皮也要300万日元。说是会员制,其实大部分是雅子给的吧?”“我也这样认为。虽然是艺人,也不会为美容院出资的。”樱田事务官抱有同感,“正像您怀疑的那样,如果雅子是佐山所杀,原因就在钱上。因为,雅子这笔钱一定是瞒着丈夫的,并没公开,所以雅子一死,那笔钱便统统落入佐山手里。佐山这个人真狡猾。”“如果这些是事实,即使佐山的美容院很兴旺,他也还不起那么多钱。按照你的推断,杀人的动机可以成立。”“现在事情渐渐清楚了,雅子之死不一定是自杀,如果杀人动机能够成立,他杀的假说就可以变成现实。不过遗憾的是,没有直接证据,尸体火化了,所剩的只是骨灰,这样只有从别的方面直找证据。”“这很困难,可是既然到这一步,就尽量试试看吧。你刚才说,往山在波多野雅子离家出走的6月10日那天没离开东京;可是,不光在6月10日,其它时间也经常去青山分店的新建现场,是吗?”“是的,几乎每天都去,这是柳田说的。”“现场有人在施工,他们证实佐山去过了吗?”“这些还没有调查完,不过我到现场听木工说,佐山确实每天都去看30分钟到一个小时,或者去说些什么。”“从东京到青梅,坐车要两个小时,佐山在10日以后,有没有哪一天长时间去向不明?”到青梅来回要四小时,在现场活动一小时,会计五个小时,有五个小时空白的那一天就很可疑,但据樱田汇报,佐山并非一直待在自由之丘的店里,而是经常外出筹建新店,商谈施工等,因此每天都有四五个小时不在店里。然而,在时过半年的现在,要调查他的行踪谈何容易。如果是嫌疑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讯问他,也可以根据其目供搜集证据。然而,如今他不是“罪犯”,现在的调查也必须尽量背着他本人。这样,要查清他半年前是否不在现场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场的目击者呢?”假定波多野雅子是6月10日或10日以后去青梅现场,附近肯定有人看到过她,可是所属警察署一开始就判定是自杀,没作这方面的调查。樱田到青海去了,可是没找到目击者。樱田说,他向车站工作人员、商店雇员和附近的居民打听过,结果一无所获。“奇怪呀,每次有人自杀,附近就有人说见到过那样的人,或者说那人到店里来过,可是这次什么议论都没有。”“是啊,说不定是天黑了,往山开车把她带去的。附近到处都可以停车,在那儿下车走到现场是不会有人看见的。”—线索在这儿断了。“樱田君,下星期的星期天和祭日连在一起吧?我想麻烦你,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你到九州去一趟。”“九州?”樱田不解地望着桑山。“听说佐山道天老家在九州。”桑山道,“说起来很偶然,在往山跟随草香田鹤子到博多去的时候,我正好回熊本的老家,途中住在福冈,当时见到一个年轻时同佐山在一起工作过的出租汽车司机,他提起了旧友往山,只是对年轻时同往山一起干什么工作不肯透露。司机的名字我知道。既然已开始调查,我想知道佐山的过去。两天的连休,你可能也有很多事要做吧。”“不,就是连体三天我也没什么事,在家里只会悠悠荡荡,闲得无聊。您如果觉得合适,我很高兴去。”“谢谢!”桑山将旅费和零花钱交给了不肯收的樱田。“另外,我还想看一看佐山在青山开的店。”“我这就带您去。”“我们两人一起去,不显眼吧?”“礁上不要紧,施工的人也不在现场。”出了点心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从青山x丁目十字路口往南拐,最近这一带高级公寓愈来愈多,新建住宅也与日俱增,样子变了。十字路口北面那条街上有许多餐馆和点心店,相反方向的南面可能不适合开酒吧,却正适合开美容院。房子正在施工中,墙壁的四周围着安全板,预告的招牌还没挂出来,附近公寓的灯光惨淡地映出这座钢筋水泥建筑。“果然是一等地皮啊。”桑山同樱田并肩站在一起抬头往上看。“选了个好地方,在这一带,顾客大都是些上流人士,恐怕费了不少劲哪!”樱田也轻声说道。“两层楼都用钢筋,太过分了吧,看样子要花不少钱啊。”两人站在路边木引人注意的地方望着安全板。面前的马路上,有行驶的汽车,也有行人,谁也不去注意这幢施工中的二层楼。那当儿,一对夫妇模样的人路过这里在安全板前停了下来。他们站在一边细心地观看施工中的建筑。看来不是因为一时感兴趣停下来,他们就是奔这个地方来的,丈夫在打着手势对妻子说什么。桑山和樱田自然侧耳倾听。开始以为是佐山道夫带着女人看房子来了,可是那男人长得胖墩墩的,头发也留得老长,在特征上同上次见过的佐山不相符。男人的说话声音很大。“给这房子加上钢筋是佐山君的意见,他说如果生意兴隆,将来还要接三层、四层。他连以后的事都考虑到了。”“佐山很精明啊。”妻子紧挨着丈夫,瞅着建筑物上的安全板。“他脑子灵,住在我们隔壁时没想到他这么聪明,只知道他手很巧……人一走运,脑子也好使了。”“你也有点运气了,一定也会有今天的。佐山来请你设计,这很难得啊。同走运的人搭档,你也会时来运转的。”女人微笑道。“还说不上搭档。现在的佐山君,会有更有名的设计师跟他搭档的。所以,虽然我不能全面协作,但能让我参加他工作的一部分,也就很难得了。”“佐山先生还没忘记四谷时代的艰辛啊!那阵子,你经常开夜车,等着佐山先生下班回来,那时候的感情非同一般啊。”“那不是单纯的同情。”丈夫对妻子说。桑山和樱田都不认识这对夫妇。他们是两年前同佐山住在同一公寓的商业图案设计家冈野正一及妻子和子。

桑山信尔原打算同妻子到武藏温泉住两天,可是,第二天在福冈会见以前的前辈和同事,耽误了时间,最后在市内西公园附近的旅馆住了下来。法院和检察厅的办案人员出差到此地时,当地的业务部门都把他们安排在这里,因此,出差人员便以为这是一家指定旅馆。上午要去熊本县玉名市,10点以前就叫旅馆要来了出租汽车。同旅馆有合同关系的出租汽车公司派来的司机是个30来岁的青年,皮肤浅黑,眉毛浓重。司机麻利地将桑山夫妇的手提行李装进后部行李箱中。桑山同妻子说话时司机一直听着,汽车行驶到天神叶十字路口等信号的当儿,他开口了:“先生是东京人吧?……在东京,草香田鹤子很有名气吧?”“是啊,可出名了。”妻子微笑着替丈夫回答。“是吧?果然名不虚传哪!”司机点着头,“昨天和前天,草香田鹤子在我们这剧院办了两天独唱音乐会,场场爆满呐,我到了草香小姐的后台,站在跟前亲眼看她化妆。不化妆就漂亮得很,一化妆,更是美极了,我都看愣了。”司机向乘客吹嘘到后台看草香田鹤子的事,妻子便随声附和地奉承道:“是吗?那不错啊,你是草香的歌迷吧?”“是啊,昨天晚上连火场券也没要钱,我老婆和小姨子都去看了。”“你认识草香的经理?”“不是经理,给草香做发型的那个是我的朋友,哦,太太,知道有个叫住山道夫的发型设计师吗?”绿灯亮了,司机连忙发动车,一边开一边等着乘客的回答。桑山的妻子瞟了丈夫一眼。“唔,知道倒也知道,不过……”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素昧平生的司机,便含糊其辞地支吾过去。后面的话使司机感觉到,他们同往山道夫并非私交,而是因为他的“有名”。“是吗?佐山道夫很有名啊!”“你怎么认识佐山的。”“他是我的老朋友。”确实听说过往山的老家是九州。妻子想起美容定老板村瀚以前曾经那样说过,便对丈夫嘀咕了几句。桑山看了看驾驶席上挂着的司机姓名,叫“江头善造”。桑山在福冈地方检察厅工作期间处理过许多案件,知道任贺姓江头的很多。“哦,是吗?这么说,你被请去看音乐会是因为佐山和草香都在这里,你是去见他的,是吗?”妻子在从东京来的飞机上,看到过往山道夫同那些衣着华丽的演员们在一起。桑山也看过。“不,不是我去见他,是宫饭君偶然乘上我的出租汽车。”“宫饭?“哦,是住山君以前的名字,我同他熟识的时候…”司机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佐山君在九州的时候叫它板?”桑山第一次开口问。“啊,是啊,前天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佐山是他母亲家的姓,他喜欢这个姓,就改了名。”“唔,是这样。”这样的事也并非没有先例。艺人和商人常做这样的事,大概是觉得发型设计师也属于艺术家的范畴吧。“你在这里是怎样同佐山熟识的?”“嗯…我们在一起干过几天。”为了赶上下一个吴服叮十字路口的绿灯,司机加大油门,缄口不语,好像不想再说了。看上去他对旧友很有情意,不愿暴露在东京获得成功的朋友那些不大体面的过去。同乘客只是萍水相逢,司机不想深谈是很自然的,他们理解这一点,并不深问。从吴服叮到博多站不一会儿就到了。上了火车,桑山的妻子又提起了道夫。“在飞机上见到过佐山,出租汽车司机又说他是佐山的旧友,这世界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很小啊。”桑山点了点头。她的话没错,自己也有同感。“佐山在这儿子的什么工作?”妻子依然兴趣十足。“嗯。”“说是同那个司机一起干过,莫非也是当司机?”“谁知道呢,佐山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干到今天这样的,过去可能并不怎么样。不过,过去是过去,他再成功一点,就可以成为事业家传记中的人物了。”“是啊,可是,那个司机也许是为了佐山的面子,对过去的事说得含含糊糊。”“他们有交情嘛。”“可是,过去越穷,佐山的努力不就越会得到好评吗?”“那倒也是,不过,位上君的名望还没到那种程度,还只是在发展中。那位姓江头的司机大概是觉得现在让人知道那些对他不利。”“你怎么知道他姓江头的。”“驾驶席上挂著名牌。姓江头的人佐贺县很多,容易记住……”佐山君要是名望再高一些,那么就像你说的那样,他的过去越可怜,就越能给他的名字增辉。只是在他地位还未巩固的时候,那只会成为别人攻击诽谤的材料。据听说,他们同行中互相拆台,竞争十分激烈。”妻子对他的话表示赞许。“看起来,那位司机倒是很关心他的朋友。”“江头不一定能想到东京是一个激烈的竞争世界,但总要为老朋友着想吧,故乡的朋友嘛!”过了水城,左面是左野山,右面是天拜山。桑山隔着车窗朝右眺望,直到火车驶过天拜山。“哎,今天是几号广“不吉利的日子,13号,4月13…”那天是4月8日,已过去八年零五天。桑山从皮包里拿出一本世界审判资料,打开昨晚看到的地方。“在自供造成的错判案件中,极为著名的案件是1819年9月在巴尔蒙特最高法院判决的鲍伦案件。案情大致如下:“鲍伦兄弟因杀害拉赛尔·科尔宾受到起诉。科尔宾是被告的表弟,体质虚弱,精神不大正常,对他负有抚养责任的鲍伦兄弟嫌他是个累赘。据认为,鲍伦兄弟在科尔宾失踪那天在远处的地里干活儿,科尔宾也在那里,先是同他们兄弟吵架,后来二兄弟中有一人抡起木棒击中科尔宾的后脑部,把科尔宾打倒在地。有人曾怀疑科尔宾当场就被打死了,及至两三个月后在现场的地里发现了科尔宾的帽子,这种怀疑益发加重。“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怀疑便渐渐淡化了。可是鲍伦家附近的一个人几次做梦,都梦见科尔宾被杀死,梦中还详细出现了科尔宾被打死的情景和藏尸的地点。于是鲍伦兄弟被告发,人们深信他们是杀死科尔宾的凶手。“经过当局严密侦查,在现场地里的一个老地窖里发现了许多骨头,其中有人骨,还有两只兽爪。被告鲍伦兄弟由于自供——被告人供述,他们杀死了科尔宾,将尸体藏在现场的地窖和树洞里——和以上事实,被判处死刑。“被告人鲍伦兄弟当天即上诉到立法部,要求将死刑减为无期徒刑。但结果获准给被告中的一人减刑。“于是被告人撤回自供,并对发现科尔宾者悬以重赏。后来,科尔宾在新泽西被发现,并很快回到鲍伦兄弟家。这样,两兄弟的行刑在危急关头被撤销。“科尔宾是害怕被一直虐待他的鲍伦兄弟害死才悄悄出走的,后来发现的尸骨是别人的。“被告人之所以作出虚假的自供,是因为当局劝告他们说,反正是要判决有罪的,要想保住性命只有上诉请求减刑,要想减刑,惟有作出表示改悔的自供,才能得到那种恩赐。“在审判中,有无数超自然而不合理的自供,还有详细描述的千奇百怪而不可相信的事实,证人的证言也是如此。这只能说明那个供述人是骗子,或者是精神错乱者。”—桑山检察官将书搁在膝盖上。妻子说“世界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很小”,这是乘佐山道夫旧友驾驶的出租汽车时得到的感受,是句常识性的俗语。这句俗语是偶然经验的积累,人们从其规律性上得出常识,从而使之带有普遍性。也就是说,“常识”使偶然这种超自然性失去了神秘性。在这种常识中,也包含着“因缘”。这种超自然的常识如果使证人的供述心理产生奇妙的自信,那将会怎样呢?”桑山使沉浸在天拜山残影中的自己清醒了一下头脑,发觉‘超自然”的幻觉潜在自己的意识中,不由得摇了摇头。前面就是烟雾弥漫的大丰田。熊本县境快到了。同年11月中旬的一天,桑山信尔应邀出席一位先辈之子的婚宴,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时间是下午3点。桑山2点半左右到达饭店的宴会厅。门口挂着宴会房间安排表,上面写着十组宴会名单,宴会时间是错开的。今天是黄道吉日。桑山看罢先辈预订的宴会告示后,又往旁边扫了一眼,只见黑板上用白胡粉写着一行漂亮文字:“波多野先生、久保先生,两家宴席在芙蓉厅。”宽敞的大厅对面有三间宴会厅,桑山去的是里面的一间。大厅里有各家宴席的接待处,其中“波多野家——”接待处人最多,最排场。接待处的白桌子上,放着许多小木盒,木盒里装有送给来宾的小菊花,精致的小木盒上注有“波多野证券股份公司”标记。波多野证券股份公司——恍惚在哪儿听说过。桑山一边想一边走到自己要去的接待处,签到后,顺着走廊往里走去。芙蓉厅就在前面,身着礼服的人们在门口走来走去。宴会好像还没开始。桑山进了门,来到宾客休息室。因为新郎父亲的关系,来宾多是法律事务方面的,桑山也端着一杯鸡尾酒与人叙谈,消磨等待的时间。同最高检察厅的老检察官交谈间,桑山猛然想起了刚才没明白的那件事。妻子在以前常去的村濑美容室经常遇见一位“波多野太太”,波多野证券股份公司就是那位“波多野太太”丈夫的公司。妻子说过波多野太太的丈夫是证券公司的经理。举办这次婚宴的波多野证券股份公司是否就是那位太太丈夫的公司尚不能断言,不过,即使姓波多野的人很多,但证券公司却是有限的。如果就是那家公司,那么可能是波多野的儿子或女儿结婚吧。可是桑山想,他们有那么大的孩子吗?少时,饭店的传者请宾客人席,大家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朝过厅走去。芙蓉厅好像也是同时开复,桑山无意中往右边瞅了一眼,只见新郎新娘正一前一后地从休息室往宴会厅走去。看到新郎的模样,桑山不禁一愣。新郎年约50岁光景,头发稀疏,前额光秃,胖墩墩的身上穿着一套礼服,显示出举止不凡的威严。跟在新郎身后的新娘留着西式发型,看上去大约30岁刚出头,身材修长苗条,容貌楚楚动人。桑山没见过波多野夫妇。但从年龄上看,芙蓉厅的新郎肯定就是波多野经理,这从接待处的豪华气派上也能看出来。(波多野先生的太太是个胖女人,中年发福,谁也没法子。)桑山想起了太太说过的话。直到宴会结束,桑山一直想着波多野经理的婚礼。若是平常倒也没什么,可是明明知道他有太太,因此这一现象便使他百思不解。宴会中间,隔壁的宴会厅不时发出鼓掌声和谈笑声。桑山一回到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奇怪啊,听你这样说,那男人好像没错,可是……”妻子纳闷地皱着眉头。“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同那位太太离婚了?搬到这儿以后从没去过村濑美容室,也不知道波多野先生的太太怎么样了。”桑山的妻子说。桑山半年前搬到了阿佐谷,妻子现在都是在附近的一家小美容院做发型。妻子说,好久没去过了,明天到村源美容室去看看。第二天傍晚,桑山下班刚到家,妻子便向他汇报。“听说波多野先生的太太五个月前就死了。”妻子双目圆瞪地说。“怪不得!”秦山眼睛里又浮现出昨天饭店里的情景。再婚的新郎显得很幸福。“以前就有病?”“不,突然死的。”“什么病?”“村做先生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他推测说,那位太太很胖,可能是脑溢血或心脏麻痹吧,我也那样想。她那么胖,血压一定很高,心脏也不会好。”“胖得很吗?”“嗯,不过也不是让人感到有多么胖,她爱打扮,对美容和装饰十分讲究。”“多大岁数?”“年龄吗?是啊,看样有40来岁。”不错,进入饭店宴会厅的那位新郎有50多岁。尾随在他身后的新娘很年轻,不论怎么看,两人至少相差20来岁。新娘身材纤细苗条。那位50岁的男子在其肥胖而已近半老徐娘的妻子死后不到半年就匆匆续弦,其心理也不难理解。“不过,才半年就再婚,波多野先生也不大象话。”昨晚听丈夫说过婚宴情形的妻子又谴责起波多野来,“即使以前就喜欢她,也要等周年以后,这是一般常识嘛!”“那是旧风俗,现在时代变了。”“那位新太太好像同他关系由来已久,既然早有来往,何必那么迫不及待,总要顾点影响吧!”“哦,她早就同他有关系!”“听村做说的。波多野太太的丈夫是证券公司经理,生活奢侈,玩乐放荡,可能有一个情妇。听他太太的口气,好像夫妻之间不大和睦。”妻子以普通的正义感,谴责急急忙忙娶情妇为妻的肮脏的利己主义。“村濑君是同情他昔日的顾主吧?”“不,不是,他说那位太太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也是她活该。”“他不喜欢她?”“倒不光是这个,我看是因为生意上的原因。”“噢,是因为波多野太太不大光顾他的美容室?”“是这样,本来村懒对佐山辞职就不高兴,现在佐山名气大了,他更加不悦,村懒的太太就毫不掩饰地说佐山的坏话。据说,在自由之丘开店出资的就是偏爱佐山的波多野太太。”“是真的?”“金额多少不清楚,反正事情是真的。”村濑太太遗憾地说,“佐山老早就在暗地里计划辞去村做美容室,波多野太太是他的同谋。店里的雇员们早就知道他的计划,谁有老板夫妇蒙在鼓里。”根据这些话,波多野太太同往山之间还有一层关系。说起男美容师同女顾客,便会使人产生一种想象。“对徽太太说是真是假不能肯定,住山同波多野太太不是。一般关系,为在自由之丘开店一下拿出几千万日元,这不是一般的顾主对美容师的偏爱,那是瞒着丈夫的。”“几千万日元。”“有点夸大了吧,就是半数也是不小的一笔钱啊。她丈夫经营股票很有钱,所以,这些钱太大会有的吧。”“因为经营股票所以就很有钱,这种理论太简单了。不过反正经济上很富有,所以波多野太太的私房钱可能会比一般人多。”“由于这些原因,虽然波多野太太死后不到半年,她丈夫就同以前相好的女人结婚,村做也并不怎么同情她。”说不定他还有些幸灾乐祸呢。“村激太太还说,这下往山占便宜了,几千万日元没人要了,她丈夫也不知道这回事。真作孽…哎,听说佐山要在青山开店。”桑山检察官9点40分左右去上班。11月中旬的日比谷公园里,树木几乎都已叶落枝空。今天明天,天气有几分寒意。桑山在公园旁边检察联合办公大楼里乘电梯上楼。从一楼到五楼,电梯里还有几位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桑山到福冈地方检察厅任职以前,是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过去的同事还剩下三分之一,其余都分散到各地去了,没变动的就是些检察事务官。桑山想找樱田事务官,电梯在三楼、四楼、五楼停下时他便留心看着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们一个个走下电梯。他们像以前那样,怀里抱着装有笔录材料的文件包。桑山最初担任静冈地方检察厅检察官后调来东京时,也是那副朝气蓬勃的劲头。当然,那时没有现在这样摩登的办公大楼,其实现在这幢大楼在战后的建筑物中还算是粗糙的。同两位同事在六楼下了电梯。电梯上还剩下一位两鬓染霜的瘦男子,他是最高检察厅的副检察长。六楼一半是地方检察厅公安部,另一半是高等检察厅刑事部。宽敞的办公室里装有暖气,七八个同事已经上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桌子上杂乱无章,判案集、文件、法律书籍堆得者高,在每个人的面前形成一道自然的篱笆。每张桌子上还摆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各位检察官的名字。桑山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二三行字,装进信封,便招呼女办事员:“请到下面的地方检察厅刑事部去,把这个交给樱田先生。”收信人是樱田事务官。樱田是桑山任地方检察厅检察官时随从他工作的一个老侦探,今年42岁。10点钟,检察官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在这之前,他们同普通的公司职员一样,闲谈着报纸上登载的体育消息、电视评论等,一到10点,担任公审的检察官便把文件夹在腋下去出庭,负责审阅笔录的就伏在桌子上。聊天以10点为界,10点一过,顿时全室鸦雀无声。电话铃响了。“桑山检察官吗?我是樱田事务官。”“你好!”桑山检察官说。“您好!”樱田声音低沉。他歌唱得很好听。‘羽u才来联系了,我12点20分以后有空。”“那么,到时候一起在附近吃饭,有件事想麻烦你,边吃边谈吧。”“好吧。”搁下电话,桑山啜了一口茶。检察官回想起福冈那个叫江头的出租汽车司机说过的话。他曾感激地说,由于旧友佐山道夫的介绍,他不仅免费观看了草香田鹤子在剧院举办独唱音乐会,还进了她的后台。那里是小地方,所以最近出名的草香田鹤子红得很,佐山道夫作为她的专属发型设计师随从演出,当然也非比寻常。因为是老朋友,他说起来充满了自豪,仿佛自己也很了不起。(宫饭是佐山君以前的姓,前天见到他时,他说母亲家姓佐山,他喜欢这个姓,就改了名……以前同他在一起于过…—妻子听人说波多野太太同佐山不是一般关系。传说太太给佐山不小一笔钱,那在很大程度上是村濑美容室老板夫妇的诽谤。不过,也并非没有可能。可是,波多野太大的死与佐山无关。据说太太是死于急病,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另外,她今年4月11日到九州去的时候,虽然佐山到过博多,但并没同波多野太太在一起,这也排除了他的嫌疑。再进一步说,太太的死是在去九州的两个月之后,这也说明与他无涉。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桑山对某些地方却有所关注。或许是最近比较清闲,手头没有什么案子的缘故。下午4时许,樱田事务官又给桑山打来一次电话。“刚才很不好意思。”樱田说的是一起吃午饭的事。平时都在办公楼地下室里的法务省餐厅吃5000日元一份的包餐,今天是在附近的快餐馆招待樱田。“我了解过了,因为时间紧,以后再细查,先将已经弄清的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吧。”“你这么忙还打扰你,真对不起。”“您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我想5点钟离开这里。”“那么,我在有乐叮的公园门口散步等您。”桑山答应了。5点,桑山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这会儿,地方检察厅已不会有人来。高等检察厅对地方检查厅侦查的案件,在认定事实和法律解释方面负有责任。高等检察厅刑事部有门名检察官。今天没有开会。5点,天已黑了。樱田事务官那矮小的身影在门口踱来踱去。大街对面的霓虹灯和车灯不时照亮樱田的帽子。樱田头发稀少,平时总戴着一顶礼帽。“到那边喝啤酒吧?”桑山同他一起边走边说。他们进了有乐叮一家啤酒馆。顾客声音嘈杂,反倒有利于谈这种事。“波多野证券股份公司的经理叫波多野伍一郎,53岁,前妻子叫雅子,婚后生活22年,无子女。雅子的父亲一直供养波多野从学校毕业,是他的同乡。波多野家境贫寒。这种情况是常见的。”樱田一面喝着啤酒,一面对桑山汇报初步调查的情况。这不是汇报。桑山不是凭职务,而是以个人以前同他的关系请他帮忙的。桑山向他提出问题,这是他的答复。桑山熟悉他的脾气。“雅子的死亡报告是在今年6月17日发出的,不是病死,是肇事死亡。”“肇事死亡?”“正确地说是自杀。提交新宿区官署的死亡诊断书是西多摩郡青梅市的一位医生写的,就是诸冈医院院长诸冈秀太郎。”“在青梅死的?”“大概在青梅市那边的御岳附近的山林里,是缢死。听说死后一个星期左右,村民才发现尸体吊在树上,用的是麻绳,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有一只波多野证券股份公司的空信封,就是从那只信封上明白死者身份的。”“这是诸冈医师说的?”“我打电话问的。”“这么说验尸也没发现什么疑点学?”“没有。所属警察署验尸后确定为自杀,遂将遗体交给其丈夫伍一郎。据说在那一带的林中自杀的人很多,就是现在到山里走一趟,也会发现一些身份不明的尸骨。”桑山也有所闻。还在他任东京地方检察厅检察官的时候,有一次青梅山林的小道上发现了一副骷髅,于是惹出了一场乱子。他们一度以为是一起碎尸案,后来知道,是自杀者的尸体腐烂后,野狗咬断了颈部。“遗体是伍一郎来领的?”“是的。因为是这样死的,便在当地火葬场火化后带回去了。”“没有遗书?”“听说家里橱柜的小抽屉里有一封给伍一郎的信。原因伍一郎也说不清楚,好像家庭关系很复杂。雅子的遗书上大概写了些对不起丈夫之类的道歉话。”桑山想起了妻子听到的那些流言。“那份遗书呢?”“伍一郎给烧掉了。他觉得见不得人,不想让别人看。”如果妻子坦白同他人有私情而自杀,丈夫当然不想让人看。“伍一郎最近新娶的那位女士叫久保澄子,是银座后面安乐窝酒吧的女老板,伍一郎是她的出资人,两人是三年前搭上的关系。就是说,由于雅子自杀,情妇成了正房。听说是伍一郎顾不得等到周年就要举行婚礼的。”波多野伍一郎在妻子横死半年后就同早有关系的情妇久保澄子正式结婚,其原因从桑山见到新娘姿色上便可了然。桑山没见过波多野的前妻雅子,听妻子说过她很胖,因此伍一郎能娶上这位年轻貌美的后妻是幸福的。伍一郎急匆匆地操办婚礼,他那急不可耐的心情不难理解。不言而喻,久保澄子也无异议。正式当上证券公司的经理夫人,她也是幸福的。只是婚礼办得过早,两人对社会舆论多少有所顾忌。可是,顾忌什么呢?前怕狼后怕虎,结果弄得自己走技无路,那样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是愚蠢的。流言蜚语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减少,直至消除,最后作为既成事实,社会上也会给予承认。总之,死者吃亏。朋友们大概要半开玩笑地对波多野伍一郎说:“你真行!”这种事在社会上并非首创。然而,桑山心里不愿因社会上对这类事习以为常而就此了结,所属警察署断定雅子的横死为自杀死亡,果真是这样吗?因为听妻子说过雅子同佐山道夫的传闻,桑山不得不有所怀疑。“波多野雅子的死亡报告是6月间日发出的,那么6月17日是在青梅的山林里发现尸体的日期,还是雅子离家出走的日期?”桑山一边往樱田的杯子里斟啤酒,一边问道。“是发现尸体的日期。听说在山林的斜坡上,绳子朽断了,尸体滑落在地上。死后已历时一个星期,究竟是雅子离家出走那天自杀,还是过了一两天后自杀的,验尸也判断不出来,因此,波多野家便把发现日期定为死亡日期。”在道理上这也不乏先例。“雅子是哪一天离开家的?”“据说是6月10日。所属警察署向伍一郎询问情况时了解到,那天下午两点左右。雅子说到朋友家有事就出去了。当时伍一郎不在家,这是听家里的女佣说的。”“去访问的朋友的名字,雅子没告诉女愧吗?”“听说没告诉。”“她是乘车外出的,是家用车吗?”“听说不是家用车,虽然有家用车,但都是伍一郎在休假日自己驾驶,平时停在车库里,上班有公司的车接送。雅子外出都是乘包租车,或者在外面叫出租汽车。那天坐的是出租汽车。”“坐出租汽车去哪儿不知道吧?”“所属警察署判定是自杀,因此对这些好像没做调查。”“雅子给伍一郎写一份遗书,没人看到过,遗书中有对历一郎道歉的意思。上面是怎么写的?”“我是打电话同所属警察署联系的,这一点还不清楚。不过,伍一郎养着那样一个情妇,平时家庭一定不和睦,雅子肯定会抓住把柄同丈夫大吵大闹,结果,她意识到不能挽回丈夫的爱情,便惨然自杀。是这样吧?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在遗书上大概一方面要写出心中的怨恨;一方面又为自己的任性表示歉意,表现出女性的温柔。伍一郎可能只对人强调了这一部分。”“6月10日至门口气候怎么样?”桑山忽然转变了话题。“这个我查过。那几天非常热,青梅那一带大概平均在二十七八度。”“下雨了吗?正是入梅的季节吧?”“是的,不过,今年梅雨季节迟,十五六两天是小雨,以后从二十日开始才真正下雨。”尸体在被发现之前已被雨淋过,前后已经高温天气,腐烂快。雨水使勒住脖颈的绳索朽断,尸体滑落到山坡上。“发现尸体的地方平常就有人自杀?”“是的。附近有溪流,景色宜人,是个游览胜地,驾驶家用汽车的人们一到星期天和祭日便聚集到那里,还有不少人乘电车去,非常热闹。自杀者有一种奇妙的心理,喜欢选择风景优美的地方。”“名胜地自杀的就多。现场在山林深处?”“不,不是。沿着溪流有条散步小道,就在那条道到山里扣米的地方,那地方特别不惹人注目。”桑山认为,所属警察署断定是自杀有三个原因,即:尸体已经腐烂;那一带自杀者较多;丈夫伍一郎对妻子的自杀有精神准备,等等。可以认为,丈夫的话对所属警察署的判断起到很大的影响作用。“附近有人看到雅子到现场去吗?她身材肥胖,在那一带行走是很显眼的。”桑山继续问樱田。啤酒已是第三瓶。“我没向所属警察署问到这些,明天再连这些一起调查一下,必要时我可以到当地去一趟。”樱田不解地瞪着眼睛,似乎想问他为什么对那起自杀案这样感兴趣。于是桑山对樱田说:“所属警察署已判定是自杀,遗体也已火化,事到如今没法重新调查了。可是,我对这起自杀案十分关注。”“您是说雅子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樱田事务官盯着桑山的脸。“我心里还不那么明确,有一些事使我感到蹊跷。”“您是说伍一郎同情妇久保澄子的关系吗?您认为是历一郎为了早日同情妇正式结婚而杀死了妻子,不是他本人直接作案,而是用别的办法造成这一结果的,是吗?”为了同情妇结婚而谋害本妻的案例在检察厅并不稀奇。可是,像波多野伍一郎那样当经理或有社会地位的人却很少做这种事。樱田单纯地以为桑山怀疑的就是伍一郎过早地同情妇结婚这一点。“刚才说过,我还不是明确地怀疑。”检察官说,“只是,在自杀的判定上,有些使我不大明白。这件案子现在已时过境迁,就把能调查的再查一查吧,那样也好放心。”“调查什么呢?”“目前我想知道波多野伍一郎从雅子离开家的6月10日到发现尸体的17日这几天中的行踪,特别是雅子出走后两天之内最为重要。”“明白了。如果伍一郎是出差在外,那就连出差地也查清楚。”从市内到青梅,不论是乘电车还是乘汽车,往返部要四个小时,加上在现场的行动,要五个小时。像证券公司那样经常要对外联系的企业经理难得有五六个小时的空白时间,因此,在那段时间必需有充分的理由。樱田说的“出差”,是指他作为“借口”的意思。“噎,这很有必要。还有久保浪子,她结婚前住在哪儿?”“在青山的公寓,听说是三年前靠伍一郎住进去的。”“问问管理人,调查她6月10日后的行踪。当然你是不会疏忽的,这些不能让其本人和周围的人察觉。”“知道了。”“澄子同伍一郎相差周岁,又是酒吧的老板,因此她同伍一郎勾搭上之前肯定同别的男人也有关系。我想知道她同伍一郎搭上关系后是否还保持那些旧关系。”有奸情的女人同其情夫共同谋取资助人的财产,这种先例屡见不鲜。久保澄子正式嫁给伍一郎之后,因为没有子嗣,家庭财产将全部归澄子所有。樱田认为,检察官好像想把这一点作为“动机”进行调查。“还有自杀的雅子,”桑山说,“雅子知道丈夫有一个女人,家庭经常发生纠纷,那么雅子的品行怎样呢?我想把这个也了解一下以供参考。”桑山故意没提佐山道夫。如果在樱田调查雅子的阶段出现佐山道夫的名字那就好了,现在不必给樱田以先人之见。“关于雅子的品行,是啊,她很有钱,没有孩子,丈夫又在外边养情妇,她心情烦闷就会到外面寻求慰藉。丈夫放荡不羁,她也随心所欲了。”樱田微笑着点了点头。这种事在社会上不足为奇。“还有一点……4月12日和13日,波多野雅子在不在东京?”“4月12日和13日?”谈话的飞跃使楼田不知就里,“什么意思?那不是在雅子死亡两个月之前吗?”“是啊,以那天为中心,在前后两三天中雅子是否在东京,这一点我很感兴趣,请你也了解一下。”樱田没再追问缘由。在检察官与事务官之间养成习惯,那就是一切都按照检察官的意志行事。这一次似乎是公务,实际上可以说是桑山的私事,然而,这件私事的性质却使事务官仿佛觉得自己同桑山检察官重又恢复了以前的关系。—那天晚上,桑山对妻子闭口没谈波多野雅子和佐山道夫。不用说,他正调查雅子‘咱杀”这件事也只字没露。在这一点上,他的关注带有公务色彩。“在维也纳附近的体巴鲁兹贝尔克,一个名叫玛丽·海拉莱尔的妇女从50米高的岩壁坠落,摔成重伤,被巴登医院收容。妻子重伤住院本该使丈夫惊慌失措,可是他那悲伤的态度中透出几分假意。所属的维也纳警察署接到报告后查明,海拉莱尔同妻子结伴外出旅行之前,曾对邻人放风说:如果我们出去旅行没回来,家里的房屋就给亲戚。警方还了解到,海拉莱尔同一位女同事有不正当关系,甚至同她订立婚约。从海拉莱尔夏天同妻子一起到意大利旅行时起,他们的家庭生活便突然遭到不幸。“法院调查查明,在现场的其他安全地带,有很多他想折断的那种树木,可是海拉莱尔偏偏要折断靠近悬崖的那一棵树。抓住这一点深入追究,于是他便供出以下犯罪事实:他选择危险地带的那棵树,确实是为了引诱妻子上前。因为他太靠前,妻子不由得扑到他的怀里,他用力一推,妻子便头朝下栽到悬崖下。”桑山在读一本外国的《伪装杀人犯罪案例集》

本文由金沙网站手机版发布于小说章节,转载请注明出处:女人阶梯,松本清张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