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阶梯,松本清张

枝村幸子终于同总编发生了冲突。从福冈回来那天因上班迟到同总编顶撞几句以后,双方即成冷战状态。幸子上午去上班,见了总编便把脸扭到一边。总编只是眨巴着眼睛,并不问她为何不打招呼。她心中好不痛快。一天,编辑部主任审阅枝村幸子写的一篇艺术方面的报道,总编在旁边干别的事,好像刚才就在注意,眼睛者往编辑部主任手上瞅。编辑部主任刚看完报道,总编便不声不响地伸手要。他开始读那篇稿。五页稿纸看到三页时,他一下把稿纸握在一起扯碎了。撕纸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编辑们,大家一齐朝他看。总编满脸通红,将撕碎的稿纸扔到幸子的桌上。稿纸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飞舞。编辑们个个呆若水鸡,幸子双目瞪着总编。“你当几年编辑了?”四方脸的总编声音嘶哑着对幸子嚷道。幸子半晌没说出话来。她也脸色苍白。“这种敷衍了事的稿件,就是刚参加工作的人也能写!”说完,总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另一份稿件。激动的他并非在阅读上面的文章,那架式是在等待幸子的反击。幸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编辑们的注视下,声音颤抖地对面前的总编嚷道:“总编,为什么要撕我写的稿?”这下,总编也无言以对。“你说我的稿子不好,我看不错。这种题材别人写不出来,这是从我的渠道得到的。”“这谁不知道,你的渠道并不怎么样!”总编头也不抬,嘲笑地回答道。“你不了解艺术界,就是不了解才这样说的。”“是啊,我同艺术界的人不如你同他们关系深,你就是认为我没什么了不起才写那种糊弄人的东西。”“那是你对我心怀不满,挟嫌挑剔。”“你说什么?”总编猛然扬起头。对方是个女人,为了不失身份,他掏出一支烟,可是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什么挟媒介?”“你有私怨,上次你训斥我,那时候就有了。”“那次是你上班迟到,是为公。”“那不过是表面现象,其实夹杂着你的情绪。”“什么情绪?”“现在我要说几句,要为编辑部说几句。”“既然是为编辑部,要倒想听听。”在部下面前,总编不甘示弱。然而他的神色却与他的言语背道而驰。“好吧,说就说。你到我们编辑部当了总编。你以前在别的部里工作,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经验也不足,来当总编,内心有种自卑感,所以,上任时就带着一种意识,要制服这里的编辑,而一直在这儿工作的我便首当其冲,成了你打击的首要目标,于是前天你大发雷霆。”“你就那么好惹吗?你很难对付啊!”总编故意嗤笑一声。好像打中了她的要害。接着他又说,“那是你瞎猜。女人就是爱胡猜乱想。”“你别掩盖了!”幸子厉声说道,“你刚才说上次斥责我是为公,不就是上班迟到了一会儿吗?你不也经常迟到吗?也许你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可是……”言下之意是攻击他同女人厮混。屋里有人扑啼笑了起来。“不管怎样,你撕我的稿件,态度太蛮横了。你想独霸编辑部,想以蛮横来掩盖你工作生疏的弱点。不讲道理就撕碎编辑的稿件,你有这种权利吗?”“有!”总编摆起架子,反击幸子的挑战,“至少对你那粗劣的稿子有这种权利。”“你就这样不把我的工作放在眼里?”“不放在眼里,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们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哼!在你这样俗不可耐的总编手下没法干了!”“什么?”“我要辞职!”“哦,那好啊,请便吧。”总编未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但是仍旧泰然应对。“让不让我辞职,你无权决定,我要给社长说!”“顺便再把你上班迟到的原因也报告社长。因为同女人幽会,耽误了时间;中午吃了3个小时,那也是同女人在一起啊。”总编脸色铁青。“不过,你放心,我会补充说明,这是准确性不高的情报。我这人向来办事公正。”枝村幸子往自由之丘的美容院挂电话,店里接电话的人连忙去叫道夫。也许正忙着,他半天没来接。“让你久等了。”将近5分钟,才听到道夫的声音。“哎,我已经向社里辞职了。”“什么?向哪里辞职了。”“傻瓜,向杂志社!”“噢,已经辞了?”声音并不惊讶。“噢,已经辞了!你倒轻松,对我来说这是件大事啊,再说在那里干了8年。”“是啊,不过你不是早有打算吗?”“打算是有,不过……”道夫说得轻描淡写,幸子总觉得不大满意。她觉得道夫没在这样的单位工作过,并不理解这种感情。“从今天起我成个失业者了。”“不要紧,你正好可以独立单干嘛。”“不知前景如何,我有些心虚。”“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对我来说,辞掉工作多年的杂志社,心情很复杂,所以,为了纪念,今晚见见面吧。”“今晚?……”道夫沉默少许,“今晚不大凑巧。”声音小了点儿。“要出去有事?”“不出去,有人到我这儿来。”“哦,是顾客?”“是我请来为青山美容室搞设计的一个男人,咯,以前不是给你说过吗?就是冈野君。”“噢,是他,那就等你同他谈完之后吧,不要多久。”“原来约好他来以后出去喝两杯的,你看……”“说什么我都要见见你,就来一下吧。”“不知有没有时间……”道夫的话不大爽快。好像有客人进去了,只听他朝那边招呼一声:啊,请进。“哎,你就来一下吧,刚才同总编吵了一架,心里正乱着呢。”“知道了。”旁边有客人,道夫改变了语气。“我尽量抽空去。”幸子走出电话亭,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出版社去找福地藤子。此刻,福地藤子是最好的依靠。“哦,到底辞了?”同佐山道夫不一样,福地藤子当即表现出强烈的反应。她瞪着那双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幸子。强烈的反应感动了幸子。“怎么引起的?”坐到椅子上,福地藤子伏在桌子上双手托腮,探着浑圆的肩膀。枝村幸子把同总编冲突和向社长提交辞呈的情形叙述了一遍。“没想到啊,社长那么冷淡。他说了句:啊,是吗?真是遗憾!”说完便接受了辞呈。其实他挽留我也不会答应的,可他根本没这种意思,真气人。我在社里干了8年半啊!”“经营者都是一样,真没有眼力,他们觉得还是雇佣比你便宜的人合算。”“我想可能是总编先到社长那里告过状了。”“有可能吧。……不过,同总编吵架是不大合适。”“哦,为什么?”“唤,也没什么。不过,一有人告你的状,不论是真是假都对你不利。”“恶人先告状,我抗议。”“没什么大不了的。行啊,我给你开个头,你写点短文章来,我交给我们的总编过目。”枝树幸子邀上福地藤子到赤权的餐馆吃晚饭。这儿是合她口味的“好吃的餐馆”之一,法国菜的菜谱中有两个特别好吃,但价格昂贵,一个人倒可以,两个人就有点紧张,而且福地藤子又爱喝酒。幸子坐在对面,望着有男性风度的藤子像男人一样痛饮威士忌。幸子想,这点饭钱是不能不花的。今后,为了使她多找自己约稿,必须处好福地藤子。她们出版社的周刊杂志被认为是一流的,因此刊用的稿件也引人注目。即使开始稿件上不署名,社会上也很快就会知道是谁写的,幸子自己会尽力向熟识的新闻界人士宣传,福地藤子也会帮着吹嘘。福地藤子是向自己约稿的头一个,头一个必须小心应酬,即使花销一点也值得。福地藤子辟了,开始大谈自己那个编辑部的愚蠢,宣传总编和编辑部的坏话。若在往常,幸子准会跟着她随声附和,因为是同总编发生冲突而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她更有切身体会;然而如今处境退然不同,在已经独立的现在,福地藤子的上司便是她日后的重要顾主,因此,她设和着她发牢骚,只是微笑着听她说,并不发表意见。今后,她们的处境是微妙的。“哎,作领到多少退职金?”不知是说够了上司的坏话,还是发觉幸子没有热情,福地藤子改变了话题。“嗯,扣除税款,大约是260万日元吧。”她还有预支,那是同佐山道夫有关系后发生的。以前虽然一个人过得很奢侈,但生活稳定,从没预支过。“不算多呀。”“是不多,女人总是吃亏,一个不怎么样的男人,就因为是男人,待遇却比我们高。”“所以令人生气。”福地藤子在谈到收入的差距时便变成了女人。或许是喝威士忌喝热了,她解开上衣的衣襟,隆起的胸部也显示出她是个女性。“可是,现在能拿到260万日元也不错啦。”福地藤子又换了一副表情,没化妆的脸菀尔一笑。幸子发觉她想要钱,不禁骇然。“还过得去吧。不过,今后就要靠这笔钱维持生计,心里真没底。”这是一道防线,也是真心话。她渐渐深切地感到脱离职员生活的不安。作为自由采访记者,在站稳脚根之前,收入并无保障。“没关系,多多写稿嘛。”“请多关照?”“行啊,我一定尽力。你面子大,可能用不着我来说话,我再托其它杂志社的朋友也帮帮忙。”“我可没有你面子大,你能请人帮忙,那可太好了。”“好吧,先给我们写一篇。”“谢谢。写什么题材呢?”“选你最拿手的吧。总编是个笨蛋,他不会知道,我会安排好的。”福地藤子出了餐馆,好像还想到哪儿再喝几杯。幸子惦记着道夫该回来了,便想借故告辞。“今天是6月10号吧?”分手时,福地藤子问。“是啊。”幸子想,退职书可能今天就要签发了。“稿子一星期内写好给我,也许下星期能用上。”福地像已经决定刊用似地说。幸子回到公寓已是10点。夜晚闷热,房间里开着空调,她打开电灯,又开亮床头灯,房间里映出各种色彩。室内装饰很使她满意。这样的房间只住一个单身女人未免可惜。因此,屋里有一种引诱男人的气氛。幸子不想与这种典雅的生活告别,失去薪水的恐慌重又浮上心头。今后可是要真刀实枪决个胜负了。她清楚地知道自由采访记者中强手如云,竞争激烈。福地藤子是一条门路。幸亏有这个好朋友,可是不能吊死在一颗树上,明天起就要认真地走访自己的那些关系户。她想以奋力工作来消除内心的惶恐,并鼓励自己:没关系!从事编辑期间,她深知自由采访记者写出的好稿子太少了。她自信能够压倒群雄崭露头角。幸子洗完澡,从挂在衣橱里的衣服中排了一件漂亮的布拉吉。布拉吉的花纹有鲜明的蓝色,还有黄色和红色,式样也很随便,穿上去宽松舒适。对着镜子一照,只见自己变得宛如服务业中的女郎。眼睛画得很浓,眉毛重新描过,用手指涂上睑黛,抹上口红。这是等待男人的打扮。身上撤的香水是特意挑来的,不是花香型,甜润中带有一种动物的气味。这是为了夜里做的准备。卧室里,宽大的床上也撒上了香水。冰箱里存着啤酒,水壶也放在里面,还有不少水果。一看表,10点40分了。不见电话来,也没有敲门声。道夫白天在电话里说过,他同一个人谈完工作回去时路过这里。他的话有些暧昧,但当时又叮嘱他说,为了纪念辞职,一定要来。因此,他不会把她撂在这儿不管的,这可不是平常。她生气时道夫吃过几次钉子,最近有些怕她。所以幸子相信,再晚他也会来。走廊里有脚步声,都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她在测览杂志上登载的采访记者们写的报道,但两眼老是走神,心清静不下来。11点,听见敲门声。她扔下杂志,朝三面镜照了照,连忙去开门。她以为是他,像往常那样毫无戒备地打开房门,不料门外站的是一个陌生人。来人五短身材,矮胖胖的,役系领带。“对不起。”来人垂首致意。“你是谁?”天这么晚,幸子不由得审慎地打量着他。“啊,是佐山先生叫我来的。”来人又点了一下脑袋。他头发留得老长。“佐山先生?”她感到意外。“是的。我叫冈野正一,搞设计的,一直承蒙佐山先生的关照。”语气里有种奇妙的感觉。“哦,你就是冈野先生?听佐山说过,唉,请进?”他仍站在走廊里,她想让他进屋再说。“打扰了。”冈野走进屋来。门依旧敞着。他木然仁立。他嘴唇肥厚,皮肤黝黑,约摸三十二三岁,额上冒着汗。“佐山让我捎话来,他今晚没空,实在来不了……”冈野拘谨地低儒着说。“哦,现在还有事!”“对不起。”冈野又低下头,“要是我早来一会儿就好了,因为有事来迟了一步。佐山白天就叫我捎话来,我来迟了,实在抱歉。”“佐山现在在哪儿?”“他要同青山美容室的设计师洽谈,正在银座那边谈着呢,地点我不清楚。”既然在银座,回去时就能路过这儿。可是他白天就叫冈野来转告,看样子他已经不打算来了。”“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来。”“这。”这叫冈野无法回答。他显得很尴尬。“他也没叫你打电话来说吗广“嗯,没叫打电话,叫我到公寓来一趟。”看来道夫是怕让人打电话,幸子会埋怨他没有诚意,所以才派冈野来。可是不管怎么样,反正他本人没来。从他派人上门来道歉来看,他是动了一番心思。她想向冈野解释清楚。“是吗?特意来转达,谢谢了。哎,请到里面坐。”枝村幸子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哦,谢谢,天不早了,我告辞了。”冈野一边后退,一边行礼。“别这么说,就坐一会儿嘛。”枝村幸子说着似乎要伸手去拉。“噢,太晚了。”“坐5分钟,怎么样?我还有事想问问你。”“哦?”冈野迟疑不决。他似乎想说,要问什么就在这儿说吧。或许是胆子小,话没说出口。“哎,进来坐?”枝村幸子摆好拖鞋。她的口气没有退路。“……哦,谢谢。冈野犹犹豫豫地像被人拖着似地脱下皮鞋,换上了拖鞋。幸子把身后的门一关,冈野为之一震。在幸子沏红茶的当儿,冈野无聊地靠在椅子上。房里分明开着空调,他却不住地拭着额上的汗珠。然而,他毕竟是设计师,转眼便把房间的装饰扫了一遍。幸子从冈野的神态上看出,他对这个单身女人居住的漂亮房间颇有兴趣。幸子将红茶送到冈野面前,他不由得瞪大眼睛。为了迎接道夫,自己妆化得过浓,她照镜子时就知道了。宽松的布拉吉上带有明快的花纹和色彩。即使不是冈野,深夜对面而坐,哪个男人看了都会神不守舍的。玩惯女人的人当然另当别论。冈野呆板地将幸子端来的红茶举到嘴边。幸子拿出香烟,递给了冈野一支。“谢谢,不用,我不抽。”冈野在弯腰行礼的当儿,手上端的红茶溢到茶托上。他慌了。幸子悠然地坐到椅子上,嘴里喷着烟雾。你在哪儿见到位山的?”自由之丘的店里,嗯,下午3点左右。”是位山叫你去的广嗯,是的,他托我设计青山美容室室内部分装饰,不是全部,我是去同他商谈的。”“下午3点?”那是自己给住山打过电话之后。当时他说话时就有些反常,准是有什么事。是事先约好叫你去的?”不是,临时叫的。”奇怪!佐山当时在工作吗?没准备外出?”正要外出,不过不是穿西装,而是上身穿灰色薄毛衣,里面是件淡蓝条的运动衫,下身穿藏青色葛巴丁长裤。”或许因为是设计师,观察得非常细腻。“商谈多久?”“15分钟吧……”枝村幸子这样那样地一问,冈野不由得面露难色。“15分钟能谈好?”“嗯,以前就谈过……”道夫把冈野找去,目的准是为了让他带话。可是,冈野因为自己手里的工作耽误来迟了。大致的情况,枝村幸子已经了解。“佐山真的在银座会见设计方面的人?”枝村幸子微笑着吐着烟雾。“我想是吧。”“可是你无法证明,对吧?”“是的”幸子又把烟递给了喝完红茶的冈野。他客气一下接住了,枝村幸子立刻为他打着了火机。冈野一定噢到了香水味。宽松的布拉吉里自然地露出了上胸。冈野满脸通红,鼻尖上、面颊上都汗津津的。屋里有空调,坐着不动是不该出汗的。“叹,冈野!”“嗯!”冈野夹着烟,咽了口唾沫。“你以前就认识性山吗?”“是的,在四谷的公寓里我们是邻居。”“知道往山还喜欢哪个女人吗?”“不,不知道。”冈野眨巴着眼睛。“是吗?我不信。”“对住山这方面的事,美容室里的人什么都不给我说,他们觉得他是我的男人,怎么好给我说呢。,…”枝村幸子瞅着冈野微笑着说,“哎,冈野,你同住山是朋友,愿意向着我吗?”翌日,幸子从杂志社的会计那里领到202万日元退职金。自己计算扣除税金该有260万日元,领来一看,不到240万日元,再扣除税金和代付款,比自己算的少多了,不免大失所望;同时也深切地感到了杂志社的冷漠。退职书是6月10H签发的。局长和职员都面色冰冷。“这几年你辛苦了。打算结婚吗片在局长室,局长见到枝村幸子才3分钟便提起了这件事。慰劳的话也好,笑脸也好,都是假仁假义,明知退职的缘由,却装聋作哑问起结婚的事。幸子从坐了8年半的办公桌里收拾起是最后一批私人物品,向同事们告别。总统在幸子进屋后就装作有事起身走了,显然不想接受她的告辞。按照惯例,都是编缉部主任出钱让大家一起钱行,可这次却是从大家的积金中提取,金额也一般。在这方面,幸子也没能领受同事们的友情。枝树幸子在编辑部平素就不受人欢迎。地资格较老,总爱摆架子。其实她本来并不是这种性格。她开辟独往独来的领域,在工作上只相信自己。她不用别人帮忙,也从不帮助他人。就是上司吩咐的工作,她喜欢的就认真干,不喜欢的就找借口扔在一边。因此,人们说地固执己见,喜怒无常,自私自利。幸子常常指责上司决定的计划愚蠢,缺乏理智。理智是她自鸣得意的长处。幸子在编辑部满不在乎却十分孤立,没人同她有深交。她不同男同事一起去喝酒,也不带新来的人去喝茶。即使有好饭馆,她也是只身前往,饱餐之后再对大家炫耀一通。因为她还要长期在编辑部工作,编辑们都能谅解她的超然态度;而今辞职了,以往对她的任性的反感便一齐涌现出来。她辞职,没人惋惜,没人希望今后再与她共事。幸子以往不同编辑部的任何人交往,人们都说她单身生活措了不少钱。参加工作时待遇不错,薪水也比别人高,因此好像一个人过得很奢侈,钱也用之不尽。她对自己的事一切保密,于是使人们产生了那样的想象。有三四个编辑曾向她借钱,幸子拒绝说,自己可没那么宽裕。于是人们说她生性吝啬,自以为是。幸子今后独立单干,《女性回廊》是个重要顾主。可是看到编辑部对自己如此态度,她想,今后要给其它杂志写出好文章,让《女性回廊》看看。她像被扔出去的石头一样离开了工作多年的杂志社,可是她也要向杂志社还击一块石头。幸子将Zod万日元退职金、当月工资、同事们的饯行费装进手提包,比平时加倍小心地抱着提包,乘出租汽车前往有普通存款户头的银行。退职金原封不动全存了,剩下那两笔钱带回自己的房间,工资藏到小偷找不到的地方,钱行费装进了钱包里。28、2万日元。有这些钱,眼前的零花钱以及招待今后须拜托的杂志编辑就够了。看了一下表,11点半。枝村幸子拿起电话,想办一件上午一直挂在心上的事。往美容室打电话,经常能从话筒里听到女人的说话声。道夫的美容室从上午就很忙。给接电话的人说过之后,过了两分钟,传来道夫的声音。“啊,昨天晚上失礼了。”知道是幸子,道夫先发话。“怎么搞的?我等你那么久。”幸子直抱怨。昨晚久等不至的烦恼不知不觉地溢于言表。“啊,真对不起。我叫冈野君到你那儿去了。”道夫道歉后说。“噢,见到他了。”“我叫冈野君转告你。昨晚实在抽不出时间,可又放心不下,就叫冈野君去向你道歉…”“为什么你不自己打电话来?”“没空啊。”“你昨天不是4点钟就出去了吗?”“是啊,那是设计人员来接我来得太早了…等见了你再详细说吧。”“哈天晚上来吗?”“今晚?哎呀!”道夫不大干脆。“不行,今晚不来不行…我今天就辞职了。”“哦,是吗?”“昨天晚上想叫你来同我一起纪念一下,给你说了也没来,真够呛!”“……对不起。今天晚上我去吧。”好像又来客人了,道夫急忙换成一副规矩的腔调。“几点钟?”“嗯,你说呢?”“早点儿来,来了好在那儿一起吃饭,我请客。”“我想尽量早去,不过6点钟还有客人来,在这儿吃过饭去吧,那就8点钟以前…”幸子一气,挂断了电话。下午,幸子去藤浪龙子家。龙子不演出时就在家里画油画。她还没结婚,家里有母亲、妹妹,还有两个女幸子、l个女佣人,6个人一起生活。她被让进与走廊相通的小画室。房间里空调效果很好,窗玻璃上白豫漾的。藤浪龙子按照画稿在画布上画山景。画稿是以前在北海道巡回演出时画的,画布上还只是用炭笔画了一个轮廓。幸子一来,龙子便把画撇在一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今天我正式辞职了。”幸子坐定便说。“哦,是吗?这种时候我该怎么说呢?恭喜你?”名歌星外表有一种威严,显得气度不凡。“就恭喜我吧,今天起就能独立了。”“是啊,恭喜恭喜。”“谢谢。藤浪小姐,今后我想给几家杂志写稿,还请多关照。”“好啊,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幸子送上甜瓜。“我想先写写你。以前来拜访过你几次,想把那些整理一下,再请教一下你最近的情况。”枝村幸子开始“采访”了。不过不同往常,这次是低姿态。原来,她已决定先写篇藤浪龙子的报道交给福地藤子。写这样红得发紫的歌星。单凭题材福地藤子的编辑部就会争着要。“写给哪个杂志?”藤浪龙子捧起一块甜瓜说。“打算登在M杂志上。”“哦,什么时候?”“……还没订合同。她问什么时候刊登,确实不好回答。给福地藤子看过之后编辑部才能答复,连预定登载也不能说。若不负责地回答,伤害了藤浪龙子的情绪就增了,幸子只好如实相告。“是啊,关于我的情况,你以前已采访过不少了。”藤浪龙子嘴里含着甜瓜汁,慢条斯理地说。“那些以前都登过了,我很想知道你最近的情况。”“嗯,最近嘛,没什么新东西可谈……”“说说北海道之行,谈谈作画,都可以。”“哪有什么意思…嗯,以后想想看吧。”不是以后,而是现在就想听。幸子生怕纠缠下去会惹龙子不快,便将打开的采访本塞进手提包里。采访本是《女性回廊》发的。她往家里拿回许多,就是为了单子时用。女幸子来滚她接电话,龙子起身对幸子说,今天没有空,以后再来吧。以往再忙,龙子总是要挽留地,而这回却例外。“往山挺出名啊?”藤浪龙子微笑着说,笑容里似乎不怀好意。“是啊,他说全托你的福,可高兴啊。”藤浪龙子最近不找位山道夫做发型了,似乎隐约察觉到了枝村幸子与道夫的关系。“她感觉不错,会有出息的,现在就很受人欢迎。”“是啊。“不过,我有些担心,到这种时候男人是危险的。同女人来往,容易出问题。”“听到什么了吗?”“没听到什么。不过竞争者嫉妒心强,芝麻点儿的小事也’会吹得有天大,叫他注意点儿。”藤浪龙子大模大样接电话去了。对藤浪龙子今天的态度,幸子略感不满。自己独立单干,满指望她能在题材上给予帮助,没想到她竟如此冷淡。她并不太忙,却故意疏远她。她问M杂志什么时候刊登,幸子回答还没走合同,好像就是那时候突然改变态度的。难道是由于离开了《女性回廊》独立单干,藤浪龙子才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吗?也就是说,由于自己不属于特定的杂志,她便不尊重自己了?换句话说,由于失去了杂志的权威这一背景,藤浪龙子就对自己没有兴趣了?在杂志社的时候,这种情况常有耳闻,幸子觉得自己不会遭到那种命运。因为离开机构的权威而失去价值,那是他自己没有才能,很多编辑单干后成了颇有名望的女作家、评论家\随笔家、采访记者就证明这一点。有些女评论家比采访记者只略强一点,在编辑部里连个小头衔也混不上还爱摆架子。枝村幸子相信自己要比那些人强得多。藤浪龙子的友情不会变。两人相处5年,幸子经常在《女性回廊》上吹捧她,她能成为今天这样的大歌星,全靠她竭力宣传。藤浪龙子自己也心中有数,经常道谢,对她比对其他杂志记者更亲近,不断给她提供一些特殊材料。她觉得龙子不会突然变脸,准是为了想出有趣的话题才叫自己等到下一次。藤浪龙子经常赞扬孝子的文章,这一点枝村幸子也有自信。所以正由于这些,她才觉得独立单于前景美好。只是,藤浪龙子在最后说的几句话令人不安。她说日益出名的往山道夫同女人来往是危险的。竞争者为了挤掉对手而无中生有,造谣中伤,这种事屡见不鲜,但是不管怎样是话里有话。去电视台的途中,幸子继续想,龙子知道道夫同自己的关系,那句话是警告?龙子由于职业关系交际广泛,形形色色的人都同她来往,可能听到了风声。难道是指波多野雅子?若是指她,自己已经知道,那料没什么关系;要是同别的女人来往,那就糟了。昨天晚上道夫没来,理由含含糊糊,还专门打发冈野正一来道歉,这有些奇怪。今天晚上道夫肯定来,这事要弄清楚。幸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比男人年长的女人的焦躁。女演员E·A在电视台。她在演电视连续剧,今天要录相。幸子特意选在这一天。E·A现在红得发紫。她也是幸子3年前开始在《女性回廊》上介绍的,那时候还是个鲜为人知的新手,而今却上了天。这位新手当然比藤浪龙子加倍地感激枝村幸子,称她是恩人。她在电视台的大厅里等到录相结束时,E·A跟三四个同伴一起快步走来。她留着深深的刘海,眼睛大大的,身材小巧玲珑。“听说你离开《女性回廊》了?”E·A娇声娇气、急急忙忙地问。“是啊,今后就自己写东西了,还请多多关照。今天是我开张的头一天,能给说点儿有趣的事吗?”幸子还像往常那样一边抽烟一边说。“真不巧,”E·A娇媚地耸了耸肩,“今天特别忙,一分钟空闲也没有,这样吧,你一星期后打电话来,好吗?”“是吗?”枝村幸子既失望又不甘心,“30分钟就够了,明天或后天不行吗?”“实在抱歉,这个星期日程安排得满满的,30分钟的空闲也抽不出来,下个星期再来电话吧,到时候再根据安排表商定。”E·A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不起的?两个月前只要来采访都还是有求必应的。E·A飞快地走出大厅。幸子瞪着她的背影,振作起精神,抓过旁边的公用电话,拔到女评论家R·T的家。“昨天听说你辞职了。”女评论家像男人一样声音低沉。“是啊,我想见见你,打算采写一篇报道。”女评论家并不繁忙,每天只是活动活动身子,左右摇晃着脑袋,赏玩着10条小狗。

樱田事务官去访问福地藤子。他先到她以前工作的杂志社,打听到她住的公寓。打电话与她联系,她说在公寓里不方便,约定了附近的一家点心店。福地藤子真是个好人。她对不久前来了解技村幸子有关情况的地方检察厅事务官没有任何戒心,对他要来会面,根本没间相当千丈夫的住山道夫商量,就独自答应了。她以前曾经为一位小说家采访作品题材请樱田帮过忙,因此,对他印象不坏。可能她是想报答那时的好意吧。在点心店,樱田见到一身女性打扮的福地藤子,不禁吃了一惊,知道她的变化是由于道夫的关系。他在杂志上已经打听了她辞职的原因,对道夫为什么要与她“变形同居”,其意图樱田已心中有数。“樱田先生,好久不见了。”“听说您辞职了?”“您也听说了?事情竟到了这一步。”福地藤子像女人一样低下了头。所调到了这一步,不用说是指同道夫结合。“恭喜呀,结婚了吧?”“不是社会上那种形式的结婚,是在相互理解之下,非同居的相处。”“同婚前恋爱不一样!”“我们过结婚生活,所以同婚前恋爱也不一样,是两者兼有的新形式,意在不失新鲜感。”“不错,是很新鲜,哦,对不起,入籍的手续也不要办吗?”“如有必要也可以办,现在没有那种必要,入籍也是形式主义。”“可是,入籍就能有法律保证。”“哎,就是有那种保证,如果同床异梦也没有意思,离婚成为悲剧就是来自形式主义,关键是实质。”“我明白了。这么说……就是分居结婚,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么,5月份。”是枝村幸子被杀害的一年后。安排在一年后,可能有道夫的意图。如果时间太短,便太露骨。为了让人看到同她的分居结婚不是为她证明不在现场的“报酬”,需要经过那样长的时间。樱田后来在随便的闲谈中了解到,他们的“分层结婚”不是福地藤子的意见,而是道夫的主意。她倒是希望社会上那种“形式主义的结婚”,由于她性格懦弱,没加以反对。她觉得不论付出多大的自我牺牲,只要能得到道夫就是无上的幸福因此便紧紧地抓住这一求之不得的幸福。接着,樱田告诉她,有个出租汽车司机在枝村幸子被杀的5月29日晚上8点左右载过道夫。对这些,她只是感到为难,却并不知道这件事使他在法律上处于不利地位。道夫绝没把杀害枝村幸子的事告诉她,只是把去金融业者那儿的事作为保密事项向她透漏了一点儿。福地藤子已经丧失了周刊杂志记者的头脑。“佐山在那天7点20分左右出去了。”“那是在去年,即昭和XX年的5月对日晚7点30分左右,是吗?”樱田像为她纠正似地问了一遍。他抬了抬戴着手表的手,像是看时间。“是的,是5月29日晚上7点20分左右。”“佐山君回到房间是什么时候?”“我想是8点10分左右吧。”“当时往山君说是到金融业者那儿去了?”“是的。“金融业者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佐山没说。”“他不在的时候,有电话来过吗?”“佐山刚回来,冈野就打来了电话,开始是我接的,后来佐山一接,电话就断了。”“当时,佐山君没对你说什么吗?”“佐山估计到冈野会来电话,对我说如果来电话,我就亲昵地喊他,开个玩笑。”樱田像要看表针似地又把手表往脸前抬了抬。“你是什么时候到位山君的房间的?”“傍晚6点半左右。”“雇员不知道佐山君外出吧?”“这也开了个玩笑。最后一个雇员来向往山道别时,我一个人在屋里说话,假装佐山在屋里。哦,佐山自己外出,却把我一个人留在屋里,有点儿奇怪吧,为什么?”桑山信尔听取了樱田的报告,一是关于黑原三郎在新宿的点心店同道夫会面的情况;一是他自己同福地藤子会面的情况。“证据有了。”樱田拿出了两盒录音带。这不是普通型的录音带,是装在手表里的微型磁带,两盒录音带,外观都同大型手表差不多,表把是按钮,录音和放音都能自由操作。”“我让黑原君见性山的时候戴上了这块表。”樱田说着拿起一块手表,用手指按下表把。(…我老是往后望镜里瞅,于是回想起来,您就是在青梅的那个人…)“这是黑原三郎同往山道夫的谈话。佐山承认他开着家用车,带着一个像波多野雅子的女人,在青梅站前同黑原君吵过架。”樱田解说道。问答的声音虽不大,但录音机播放得清晰。听完谈话,樱田又拿起另一块手表,播放录音。是樱田自己的询问和福地藤子的回答。桑山认为有三种办法,一是再次报告上司,让他接受被告冈野的上诉,驳回重审。这是法官的权限,但检察厅方面可以出现新的事实为由积极促进这一点。另一个是,让警察署重新侦查技村幸子案件,逮捕往山道夫。但是,这样做还必须征得上司的理解,因此,同上一条大体相同。要让警察署把佐山道夫送交检察厅,起诉是前提。在技术上还有另外一条办法,那就是以“伪证罪”起诉佐山。因为,在一审公审笔录中有这样的记载:证人:冈野君来电话是在晚上8点对分左右,正好在我屋里的福地藤子接了电话,把听筒递给了我,但冈野君什么也没说。“审判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间屋里的?”“证人:从下午6点半到9点多一直在屋里。”“审判长:中间哪儿也没有去过吗?”“证人:哪儿也没去,一直同福地藤子在说话。”当然,这并不直接对被告冈野有利或不利,即同冈野的犯罪行为无关,所以严格说来,可能不适用于伪证罪的精神;但是却可以把这个作为转向佐山自身行为的突破口。然而,桑山认为这些都没有希望。上一次副检察长就驳回了自己的意见。副检察长也是秉承检察长的意志,而且自己不负责此案,说话更没有份量。在负责侦查事务的人员更换时,同案检察官亦可更换,那是在案件侦查不合格的时候。那时,检察长有权不改变检察的方针,将案件移交其他检察官审理。“事务移交权”在检察长手里。对这种局面,樱田考虑了两条办法。一是,由于佐山道夫明显在波多野雅子的“自杀”现场,波多野雅子不是自杀,他杀嫌疑很大。因而,让警察署重新侦查波多野案,从那里查出位山道夫杀害枝村幸子的真相。但是,这也有难度。已经作‘咱杀”处理的警察署一定对重新侦查不感兴趣。没有任何物证,只有当天佐山开车带着一个像波多野雅子的女人在青梅这一间接证据,而且雅子的丈夫伍一郎也强调妻子是自杀。“采用正面进攻的办法是不行的。”樱田说。他十分执着。“也许这样做不合常规,指名说佐山有杀害枝村幸子的嫌疑,把材料发表出去,怎么样?”“发表?”“在一家杂志上发表我们的怀疑,那样,佐山就要起诉我们诽谤他的名誉。如果他起诉,为了认定事实,就要调查原告佐山。要想调查他,除此别无他途。”虽然有些不合常规,倒也是一个策略。对樱田的“进言”,桑山不能不有所犹豫。樱田的办法是邪门歪道,而警察署和检察厅都不愿重新侦查此案,只好另僻途径。从以往的先例来看,即使有第三人的“告发”(注:〈测事诉讼法》第239条,任何人在认为有罪的时候都可以告发),检察厅也不侦查。就是说,如果正道被堵死,就只好采取某种策略。事情很简单,明知一个无辜的人要被判处重刑,桑山不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依法保护人权的国家机构由于自身的官僚机构和官僚意识,对一个人的人权坐视不救;而且,内部已有检察官发现了真相,但在检察厅“指挥·命令”的约束下却不能干预。不知二审会作何判决,高等法院的审判长是判决维持原判还是判决被告无罪,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只要没有新证据,高等法院也很难作出无罪判决。“我绝不给您添麻烦,这个案子就交给我来办,一切由我樱田负责。”长期以来,受桑山之托以“个人身份”调查佐山道夫的樱田内心已形成追究佐山的执着的意识。“那就干吧!”秦山同意了。“是吗?谢谢!”樱田将双手扶在膝盖上深深地鞠了一躬。不用说,樱田此时已作好了辞职的准备。“首先要取得杂志社的协作,这是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因为是指名揭露某人是“杀人嫌疑人”在杂志上发表,杂志社也需要足够的勇气。“我看《女性回廊》可以。”樱田说。“那不是枝村幸子当过编辑的杂志吗?”“是的。从杂志社来说,被害人曾经在社里工作过,有报复的意味,会比其他杂志社更热心。”“反正目的是让佐山起诉我诽毁他。起诉的消息,最近杂志上登载不少,不过对杂志社来说总是件麻烦事,因此不热心的杂志社是不会刊登的。在这一点上,《女性回廊》还有被害人曾经在社里工作过这点情份,因此,即使刊登这篇报道,社会上也不会认为是以消遣为目的的。”问题在这里,佐山道夫是舆论界知名的宠儿。“杀人嫌疑”的报道一刊登,杂志会非常畅销,人们会认为杂志社的目的就是想以此扩大发行量,如果往山道夫妻是杀人犯还好;如果不是,社会就会严厉谴责杂志社的恶劣的商业主义,杂志的声誉就会一落千丈。这对杂志社来说是个非同小可的冒险。正因为如此,这篇报道不能交给没有关系的杂志社,有可能愿意冒这个极端危险的风险的,只有《女性回廊》。樱田对桑山说的意见就是出于这些考虑。还有一个大问题。向杂志提供那篇报道的“材料”的是检察厅的职员摆田。按规定,身为国家公务员的职员不揭泄露在工作中掌握的秘密,退职后也不得泄露。《国家公务员法》第100条第1款)“制定第100条法令条文的人除了要禁止以泄密给特定的团体或个人带来利益的行为之外。”摆田说,“还关系到侵犯人权的问题。可是,应当保护的人权在道德上和社会上都是正当的,而钻法律空子的罪犯却没有这种权利,应该揭发他,而且,由于他的原因,有人以不实之罪身陷囹圄,所以,为了社会正义,必须揭发出真正的罪犯,还无辜者以自由。《国家公务员法》第100条的解释不是要墨守陈规,而应该体现社会正义这一法律精神。”樱田继续说:“第100条上说‘在工作中掌握的秘密’,严格说来,这一条不适用于我,因此,我至今从未以‘公务’身份调查这一案件,在调查中绝对本行使过检察事务官的职权。我从没利用职权进行调查,也从没在公务时间内从事调查活动。去九州是休假,在东京都内活动,也都是在下班之后,利用的是假日。条文中说的工作中是指负责该案侦查的责任人,我也不是责任人,一直都是以个人身份,从没动用机关进行调查。所以,我个人调查的材料只能是我个人的,并不违反100条。……这是从狭义上解释法令条文。总之,能否从检察事务官的身份完全分离成个人身份,这一点还是疑问。当然我刚才说的虽然不错,却有强词夺强理之嫌。可是,检察官,不这样干就无法救冈野正一。”《女性回廊》的总编接待了樱田的来访。在同编辑部主任两人一起听他谈话中,总编不禁兴奋起来。他事先说过谈话要保密,他们在没有其他人的一个单间里会谈,内容果然令人瞠目。访问者是以个人身份来的,听了他的介绍才知道他的目的。原来,检察厅和警察署没发现那个杀人嫌疑人,因此他想用别的办法制造重新侦查的机会。这不是一般的“推销”稿件,显然是检察厅内部一部分人的意图。樱田是要杂志以报道的形式揭发一个人,使其以名誉被排’谤为由提出诉讼,这可不是总编能决定得了的。总编让樱田先回去,并郑重地对他说,要同社长商量后才能回答。当时还对他说,自己作为个人很想接受,因此绝对不要泄露给别的杂志。当然,樱田正求之不得。总编一面等待今晚就能从大阪回来的社长,一面让编辑部主任悄悄整理出有关美容师佐山道夫的保存材料。社内的调查室里整理保存着迄今刊登在报刊上的佐山的报道和照片。如果刊登,仅那些还不够,但可以作为了解佐山道夫的预备知识。看着那些材料,总编回想起曾经在编辑部工作的枝村幸子。枝村幸子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傲慢、虚荣心强,常以老资格自居,不把编辑部的人放在眼里,人倒有些才能,但却有恃无恐,近乎蛮不讲理。谁都不愿理她,历任总编都讨厌她,对她另眼相看。她上班比总编晚,下班总是比总编早。在编辑会议上,她嘲笑别人提出的意见。在上班时间内,她以访问作者为名四处游逛。她领高薪。以前有一位总编对她能采约到名人的稿件(那时期她工作也很卖力)非常赏识,给她破格加薪,从此,那就成了她的工资基准。总编回想起使她辞职的那次争吵,现在想起那时的情景,心中还很生气,厌恶之情未减,可听说她被人杀害,却不免有几分同情。────来访的检察事务官因总编不明确答复,没谈具体内容,但使人感到,在要求协助拯救一个无辜者的背后,拥有十分可靠的材料。他不是普通人,而是检察厅的职员。这个叫樱田的人始终说是以个人身份谈这件事,可是很显然,在这位事务官的背后,还有高一级的人物。杂志肯定畅销,甚至还要增印。谴责的是红得发紫的首席美容师,在女性中他的知名度相当高。这是一篇适合《女性回廊》的最好材料。报道有正当的理由,是在杂志上公然揭发“杀害原本刊编辑的凶手”。这是复仇,绝不会看作是以消遣为目的。然而,复仇还是个人的事,不管怎么说,拯救在狱中哭泣的无辜者,更有强烈的正义感,会使读者受到震动。揭发真正的罪犯,也是为可能在二审中被判死刑的无辜者复仇。不,还会唤起整个社会起来拯救无辜的人。还有,揭发这一罪犯,还是对以杀人罪逮捕无事者的警察署、起诉无辜者的检察厅、一审作出有罪判决的法官的深刻批判,社会对国家权力向无辜市民施加残酷镇压提出强烈抗议,人们将会严厉谴责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的警察署的无能。《女性回廊》将会掀起一系列动乱,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历史性”的事件,而且是本刊“独家”报道。总编越来越兴奋。给大阪挂过加急电话,社长已乘上新干线电车,正在归来的路上。总编充分相信访问者提供的材料准确性是极高的,因此已经对被害人枝村幸子的处理动起脑筋。—必须使原本刊编辑枝村幸子给人留下天真纯洁的印象。她才华出众,富有修养,工作出色,成绩显著,深受社内同事敬爱,特别是在社外知名人士中颇获好评,而且是个独身美人。她辞职时,全体编辑曾极力挽留。现在社内的年轻女编辑每每谈起她,无不充满崇敬之情。她是永恒的偶像。……总编决定自己写这篇文章。过了三个星期,《女性回廊》发出特集:“美容师佐山道夫是杀害原本刊编辑枝村幸子的重大嫌疑犯”。杂志的新闻广告就很轰动,“指名”“载文揭发”几个大字赫然醒目。杂志未经警察侦查,公然指责某人为杀人嫌疑犯,这还是头一次。读者知道嫌疑犯是当今美容界声名显赫的宠儿,都很感兴趣,如果只是普通杀人犯的嫌疑犯,杂志也不会连篇报道的。杂志上的“本刊调查”,详细披露了怎样推断出是佐山道夫杀害原本刊编辑校村幸子的。报道写法带有煽动性,而仔细读来,又没多少具体内容。可是,从自信十足的笔调来看,好像手里一定掌握了充分的材料。报道还有一点是暧昧的,就是被害人枝村幸子同位山道夫的关系。因为,如果过多地披露这一爱情关系,那就给“才能出众,富有修养,工作出色,成绩显著,受到同事敬爱,现在还是年轻女编辑的偶像”的枝村幸子的形象带来矛盾。可是,读者对这些并不留心。报道对这一点的写法是不引人注意的,其焦点在于报道以下内容,即:一个街头图案设计匠因无实之罪被警方逮捕,在警察强迫下违心自首,因而受到起诉,一审被判决有罪,眼下正在上诉,仍被关在拘留所里。可怜的图案设计家遭到如此不幸,是中了美容师的奸计。报道对无辜的冈野正一倾注了同情的笔调,对妻子和子介绍其丈夫的善良性格,相信他无罪,靠副业维持生活的艰难处境等也作了详细披露。与此相对照的是对美容师佐山道夫的个人攻击,指责他把冈野送进了监狱。报道介绍他如何生活“放荡”,还举其朋友的话加以证明。本来这篇报道会使人推测到那个“才华出众,富有修养”的枝村幸子实际上是个愚蠢的女人,但报道接连发起猛烈攻击,以至使读者没注意到这一点。攻击还以美容界“权威”向佐山道夫“谈话”的形式进行。报道称,佐山的虚名都是由他那经商的才能投机钻营来的,他连美容的基本技术都没有,论实力,他不过是“学徒水平”。以前雇佣过往山的四谷村做美容室的村做夫妇证明了这一点,尤其是村做的妻子,张口就骂佐山道夫“没有人性”。美容界一位权威称,往山其人是我们根本不屑一顾的冒牌暴发户,留着这样一个骗子,美容界会受到社会的误解,我正想早晚要收拾他呢!攻击又转向警察署、检察厅、法院。对警察署和检察厅的批判特别强烈,不过有的读者感到,比起对警察署的攻击,似乎攻击检察厅的调子相当“温和”。报道宣称,必须尽快救出等待二审的被告冈野,为此本刊打破新闻界的常规,揭露真正的罪犯,将其丑名公诸于天下;并且指出:“对佐山道夫,尚有材料能推断他还是另一起杀人案的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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