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故乡患了失忆症_散文随笔_好文学网,旧时堂

因为没有文字、图画和影像等记录,在岁月的冲刷下,故乡就像一张浸了水的老照片,一幅褪了色的旧年画,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并最终消失在记忆的深处。甚至连故乡的那片土地,似乎也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的富饶和正在经历着的苦难,沉睡在煤尘与瓦砾之下,默默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每天清晨经过那棵高大的榆树底下时,总会听到一只鸟的叫声。

我的故乡坐落在青藏高原连绵起伏的横断山脉之中——四川省攀枝花市。

从声音可以听出来,每天都是那一只。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只可惜不是欢畅的曲调,而是叫一声,顿一下,又叫一声。似乎有点小心,有点压抑,又有点落寞。一直以来也没有听到有另一只鸟与它和鸣过。每次,我都被它吸引,总是忍不住驻足,抬头努力想搜寻它的身影,但根本看不见它。

打一出生,大自然老师就陪伴在我身边,山花野草、飞禽走兽,曾经,我的世界比缀满繁星的夜空还要丰富。

这是怎样的一只鸟,它究竟躲在了哪一根树枝上。按说在校园里,应该很安全的,它为什么还总是那么小心翼翼,要把自己藏在深深的叶片后面。

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只“可怕”的野兽,五六岁的我,跟着姐姐和哥哥在葡萄园里吃葡萄,突然,一个大家伙从栅栏里钻进来,一跳就跳到了我的面前。我惊呆了,姐姐和哥哥也吓得一动不动,连举着摘葡萄的手都忘记了放下来。大家伙瞪了我们一眼,又一跳跳进草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常和姐姐争论,我说,那是一只豹,很大很大;姐姐说,那是一只大山猫,并不比家猫大多少。可惜姐姐和哥哥当时都没做任何记录,如今,我们只好听凭这只神秘的野兽在模糊的记忆中越走越远。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几乎没有了鸟鸣声,当努力抬头望向一棵树,却也怎么也找不到一只鸟的身影?

睡梦中我时常梦见山里那种好玩的野草,草叶如手指般狭长,叶子的背面长满毛刺,就像抹了黏胶,往衣服上一贴,便牢牢地粘住了。每次走在山路上,我都用这种叶子在胸前贴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在小女孩儿爱臭美的年纪,这可是一件由自己设计的花衣裳呢!可是,我始终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像山里的许多动植物一样,在我真正认识它们之前,它们就已经离我远去了。因为没有为它做任何的记录,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它的模样,尽管捧着厚厚的植物图鉴,我却不知该从何处查起。

曾经可不是这样。

我也曾做过自然观察和记录,厨房里的一窝金腰燕,几时来、几时去,雏燕几时破了壳、几时出了窝,我都仔仔细细记录在一个本子上,可是后来这个本子也遗失了,遗失在满是瓦砾的废墟之中。从此我不再知道燕子几时来、几时去,雏燕几时破了壳、几时出了窝,只有它们“咕噜噜——咚——呖”的叫声还在耳边回响,因为爸爸说:“东——莉,东——莉,燕子在喊你呢!”可是我知道,燕子不会再喊我了,因为我的家没有了,它们的家也没有了,从此我们不再相见。

在我们小时候,家前屋后,村南村北,只要有树的地方就见各种活泼的小鸟,可闻欢悦的鸟鸣。每天清晨,一个村庄往往是被第一声鸡鸣唤醒,然后在高高低低、清越优美的鸟声大合唱中开始一天的生活。

用绿色肩头扛着我们的大山,它是有生命的,就像我们有头发、有皮肤、有血脉,还有心脏一样,它是有生命的呀!

最家常最普通的要数麻雀和燕子了,普通得就如院里的鸡群、漫坡的野草、夏夜的繁星。普通到人们根本忘记它们的存在。也许一天中午,下田回来,看见一两只燕子衔着泥草在紧闭的房门前焦急地盘旋,才恍然意识到:噢,燕子回来了。连忙打开门,让它们进去垒窝。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大山死了,黑色的煤尘覆盖了山上的每一寸肌肤;大树死了,在煤尘的覆盖下,几乎每一片叶子都停止了呼吸;动物们走了,除了山路上运煤的货车发出“哐啷啷”的巨响之外,山里的夜死一般沉寂。后来,我的家也没了,被人类掏空的大山再也不能把我高高举在肩头,一声巨响过后,我的家轰然倒下,永远消失在瓦砾与灰尘之中。带着恨与泪,人们离开了,过去不曾为保卫家园而抗争的人们,现在和将来也未必会为它奔走呼告,伤痛和远去的记忆一样,会越变越淡,越变越模糊。

那时候我们那儿的农家,一般都是三间正屋,叫堂屋。堂屋前有东西厢房。堂屋两头住人,中间一般是放一家人吃饭的桌子、凳子,一些生活用品。也是待客的地方,相当于现在套房的客厅。东厢房是锅屋,烧饭的地方;西厢房用来放农具、囤粮食。燕子的窝就是垒在堂屋正中间的那间房的稍微靠后的檩梁上。它们好像也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垒窝所选的是所有房间中最亮堂的一间屋呢,并且是那间屋的正中间的位置。人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从不阻止它们,更不伤害它们。

连我也不记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印象中只有它枯萎的模样;连我也想不起山崖上消失的小鸟长着什么样的羽毛,记忆中它们在人们的猎杀中四散纷飞;连我也记不清山脚下的金沙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变得乌黑而混浊……没有记录,没有任何的图文、影像资料,它们的生死变迁,像是一个个虚无缥缈的梦。藏在人们心中的痛越变越轻,轻得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它们吹散。忘记了美好与伤痛的人,便失去了抗争的力量,甚至就连迁往一个新的家园,也不一定懂得珍惜脚下的土地。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每年燕子回时,也是人们开始忙碌的四五月间。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灵巧的燕子已经把窝筑好了。也许也并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习惯——人们习惯了它,也就不去在意它。一般都是我们小孩子,常常会被那两只黑色的精灵吸引,看它们忙进忙出的,会仰头呆呆地看一会儿。燕子窝巢一般灰白色,呈半椭圆形,窝口敞开,向外偏上一点。仿佛就在你不注意间,一只漂亮秀气的巢便筑成了。

我和我的故乡都患了失忆症啊,直到现在,我才开始醒悟:即使没有摄影器材,曾经,我也可以用自然笔记来记录它的变迁;即使不是生物学家,曾经,我也可以用图画和文字来记录身边美丽的生灵。

似乎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突然巢里就多出了几个小脑袋,伸出一溜排黄黄的小嘴,都对着衔食回来的父母竭声叫喊着。但是老燕子好像很清楚哪个孩子刚吃过,哪个孩子正饿着。但不管它喂的是哪一只,总会引得所有孩子喳喳乱叫一气。这也是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一景,常常停下做作业的笔,仰着头看一会儿。有时忍不住会着急地指挥,“喂那一只,喂这一只”的喊一气。但不管我们怎么喊,老燕子它有自己的主张。它们好像总是得出出进进好多次,才能把那一排的小黄嘴儿喂饱。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多少地方患有这样的失忆症,但我相信,一切也许还不算太晚。从现在起,开始记录我们现有的家园,让自己和脚下的这片土地不再失去记忆。记录的目的不是将历史存入档案,而是警醒人们善待自然,善待人类共有的家园。

有一次,正在做作业的姐姐说:“小妹,你看这燕子一家多像我们家啊——它们有五只小燕子,我们家也是兄妹五人。我们的父母也像这这燕子父母一样,有什么好吃的都是给我们吃。”也许那时候,在小小的心里,从燕子的身上已略略懂得了感受父母的养育之恩了吧。

“巢成雏长大,相伴过年华。”一窝燕子,似乎也就是农家的成员。每天,人们吃饭的桌子也就在燕窝下面的位置。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虽粗茶淡饭,却是甜甜蜜蜜。有时上面的小燕子不小心有粪便落下,也只是挪挪饭桌,很少生气动怒。记得有一次,粪便落在了读初中的哥哥白衬衫上,哥哥气得要拿竹竿捅燕窝,被母亲喝住了。饭后,父亲就用芦篾编织了一“燕等子(等燕子粪便的东西)”,用细绳子系起四只角,拴上一只铅丝做的钩子,然后轻轻地挂在燕子窝口上。

可以说,人们对待燕子的感情,比任何一种鸟雀都亲。虽然麻雀也离人们很近,就生活在屋檐下,人们心里多少有点不待见它。相传玉皇大帝曾让燕子和麻雀一起帮农人运粮食,麻雀总是偷吃,却又到玉皇大帝那儿告状说是燕子偷懒又偷嘴。不明真相的玉皇大帝批评了燕子,但老百姓的心里是明白的。是的,人们总是见成群的麻雀在院里摊晒的粮食上啄食,却从没见过有一只燕子那样过。人们虽然也不在乎,说“地里收的多,麻雀能嗑几颗”,但话里却明显是不屑的。也许,燕子它正合乎老百姓的勤劳、克己、自律的朴素道德观吧,人们心里自然是敬重它的。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人们和燕子和睦相处,亲如一家。

然而,时代飞速发展,大概九十年代起,人们陆续推倒了老房子,盖起了平房和楼房。燕子再也没法在屋里垒窝了。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家盖了平房后的春天,两只燕子回来,进进出出找不到可以垒窝的地方,我似乎能感受到它们失去家园的那种焦躁和惆怅。

后来,村里几乎都没有了老房子,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平房和楼房。不知道那些燕子都是到哪儿垒窝,在哪里营造它们温暖的家。记得曾经教宋人葛天民的《迎燕》一诗,在小区里长起来的一代孩子对燕子都不是太熟悉,更不要说燕子垒窝、育雏了。

几年前,由于拆迁,老家的村庄夷为平地。而现在,那地上早已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如果不是靠着村前那条小河来辨认,几乎找不到它的旧址了。

故乡虽然在,老家无处寻。我们兄弟姐妹,也如长成的雏燕,早已各自成家。最疼爱我们的妈妈,也离开我们三年了。那些精灵般的旧时堂前燕,那些温暖的寻常旧时光,只能存在心底,再也找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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